田颖。
这个名字我有三年没认真听人叫过了。现在他们都喊我“陈家属”,或者“陈望来的媳妇”,再或者——就是抱着九个月大女儿、在住院部走廊上站着发愣的那个女人。
腊月二十三,年。
窗外的雪下得像撒纸钱。
我站在结算窗口排队,前面还有十七个人。女儿趴在我肩头睡着了,口水浸湿了我毛衣肩头那块毛线,洇成一团深色。我腾不出手擦,就那么湿着。四十万。我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四十万,三十四,两条命,还有此刻躺在IcU、还不知道丈夫和弟弟都已经走聊大姑姐。
排到我的时候,收费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这一个月见得太多了——同情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庆幸遭殃的不是自己。
“陈望来,陈德厚,费用结清了。”我把单据推过去。
她低头打字,噼里啪啦。
“您……丈夫和公公是一起出院的?”她问。
一起出院。她用了这么体面的词。
“一起走的。”我。
她愣了一下,没敢再抬头。钢印砸在死亡证明上,吣一声。女儿在我肩头动了动,哼唧了两声。我轻轻拍她的背,拍了很久,拍到她重新睡沉。
拍的时候我在想,原来这就是塌。
不是轰的一声巨响,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是你抱着孩子站在医院走廊,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没人扫,而你连腾出手擦口水的时间都没樱
是从这一刻开始,我想把这一切记下来。
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为了控诉。是年年长大后若问我,爸爸去哪了,爷爷去哪了,姑妈为什么不常来了——我得有个东西,指给她看。
喏,孩子,这就是那一年。
雪那么大,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
我嫁到清水镇周家村,今年是第四年。
丈夫陈望来是镇自来水厂的维修工,每个月到手四千三。公公陈德厚年轻时在窑厂扛砖,落下一身病,六十二岁就佝偻成一把弯弓。婆婆走得早,家里就剩大姑姐陈望娣——我该叫大姐——比望来大六岁,早年嫁去邻县,后来离了,一个人搬回来住,帮衬着照顾老爹。
日子过得紧,但紧有紧的过法。
望来手巧,家里的电扇、洗衣机、漏水龙头,没有他修不好的。厂里值夜班有三十块钱补贴,他总是抢着值。大姐做饭好吃,拿手的是萝卜炖肉,萝卜炖到透明,肉化在汤里,她能让我多吃一碗饭。公公话少,每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是我在这院里听过最多的动静。
年年是去年四月生的。
那年春来得晚,桃花开的时候落了雪。我阵痛了两两夜,最后剖腹产,把孩子从肚子里捧出来时,医生是个姑娘。望来站在产房门口,戴着鞋套,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蓝工装,眼眶红得像害了眼病。
“姑娘好。”他,声音发哽,“姑娘贴心。”
他给女儿取名“年年”。我问什么意思。他低头想了很久,:“年年有今日——不是过年那个年年。是每一年,都像今这么高兴。”
我笑他酸。
那是去年四月,距离那年腊月,还有八个月。
---
公公是九月二十二倒下的。
那中午他还在扫院子,扫完靠在门框上歇气。我抱年年在堂屋喂奶,透过窗纱看见他身体慢慢往下出溜,像一袋面粉从墙根滑落。
“爸?”
我叫了一声。他没应。
我抱着年年冲出去,奶瓶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脚背。公公侧躺在水泥地上,眼睛半睁,嘴歪向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淌到耳朵里。
“望来——!望来——!”
我的喊声把年年吓哭了。她在我怀里拼命蹬腿,嗓子都劈了。望来从后院冲进来,看见地上的人,愣了两秒,蹲下去喊“爸、爸”,声音一声比一声低。
大姐在镇上买菜,接到电话骑电动车回来,腿软得下不了车,是被邻居架进门的。
那傍晚,救护车把公公拉走了。我抱着年年坐在后座,望来挤在担架边上,攥着公公的手。那只手我太熟悉了,粗糙,关节变形,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此刻它软得像一团发过的面,攥不住人。
镇医院做不了开颅手术,连夜转去市里。
那一夜我没合眼,年年也没合眼。她一直哭,哭累了睡十几分钟,醒了继续哭。我抱着她在IcU门外的长椅上坐到亮,脚边的地板上全是奶粉洒的白沫子。
第二下午,望来把我拉到楼梯间。
“脑干出血,”他,背对着窗,脸在暗处,“医生……最好的结果也是瘫痪,话、吞咽、大便,全都不行了。”
他点了支烟,手在抖。他不抽烟的,这包烟是问隔壁家属借的。
“姐呢?”我问。
“在病房守着,赶都赶不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楼梯间有扇窗,玻璃上糊着陈年的灰,透进来的光是浑的。
“田颖。”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他。
“咱们家……”他了三个字,顿住,烟灰落了一截,没弹,就那么举着,“得扛。”
他把“扛”字咬得很轻,好像怕咬重了,这个词就会碎。
---
公公在IcU住了十二,转进了普通病房。
这十二花掉十七万。我家的存折只有八万,大姐拿出来六万,望来又找厂里借了三万。厂里仁义,没让写借条。
转进普通病房那,公公醒了。他不能话,右半身动不了,只有左眼能眨。望来凑近了喊爸,他眨一下眼。大姐喊爸,他又眨一下。我抱着年年凑过去,“爸,年年来看您了”。
他把左眼缓缓闭上,过了很久,有一滴泪从眼角渗出来,流进花白的鬓角里。
大姐一下就哭了。她趴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不敢哭出声。
“爸,您快点好起来,我跟您好了,等您出院,咱家院子铺水泥,您不是一直嫌地不平吗?铺了您推年年的车就不颠了……”
她着着,把自己哽咽了。
公公不能答话,只眨了一下眼。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公公眨眼的动作。后来我再想起他,脑子里定格的永远是这一帧——左眼慢慢闭上,眼角那滴泪不肯落,悬了又悬,最后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消失在那片灰白的头发里。
---
公公倒下后,大姐揽了陪护的活。
她我夜里要喂奶,不能熬;望来白要上班,厂里已经批了他半个月事假,再批下去饭碗要悬。她一个人住病房,租了张折叠床,每给公公翻身、擦洗、接屎接尿,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那段时间大姐瘦得厉害。
我每次送饭去,都看见她坐在窗边那张塑料凳上,对着外面发呆。十一楼的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对面的住院楼,灰白色的墙,密密麻麻的窗格。她能把那片墙看一整个下午。
“姐,您歇会儿。”
“不累。”她回过神,笑笑。
她头发白了很多。不是慢慢白的,是一茬一茬往外冒,像入冬前最后一拨霜打过的草。她才三十八岁。
十一月十一,光棍节。
那傍晚下着雨,我炖了鸡汤送去医院。推开病房门,大姐不在公公床边。我以为她去打热水了,把保温桶放下,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时后我在护士站后面的走廊找到她。她倒在地上,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准备去打热水的开水票。
那晚上,轮到望来蹲在IcU门外了。
他没有蹲长椅,蹲在地上,背靠那堵灰墙,手里攥着大姐的检查单。ct、核磁、抽血报告,薄薄的几张纸,被他攥出深深的指印。
“医生脑袋里有东西,”他,声音像砂纸打磨过,“要等病理。”
“能治好吗?”
他没回答。
第二下午,我去病房收拾大姐的东西。床头柜里有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红色的,比巴掌大一点。她把针别在领口,线团滚在枕头边,好像只是出去打水,随时会回来接着织。
我把毛衣捧在手心,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那是年年的一岁毛衣。大姐过,北方规矩,孩一岁要穿红,驱邪避灾。她九月就开始织,要赶在腊月二十三年年前完工。
还差一只袖子。
腊月初二。
那是个晴,有太阳,但太阳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我抱年年在院子里晒太阳,晒她的后脑勺,老人多晒后脑勺孩子壮实。望来在屋里接电话,我只听见他“嗯”了几声,声音压得很低。
他出来时脸色是白的,从院里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三个来回。
“谁的电话?”我问。
“医院。”
“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他没话。又走了两个来回,蹲下去,蹲在我和年年对面,把脸埋进手掌里。
然后我听见他:“田颖,我头疼。”
我放下年年,伸手摸他的额头。不烫。但他的瞳孔是散的,看人时没有焦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疼多久了?”
他没答。我又问了一遍,他才:“半个月。”
“为什么不早?!”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在求我原谅。
“我以为就是累的,”他,“想着姐好了再,爸那边还没出院……”
他没完。我扶他站起来,他的身体靠在我身上,那么沉。他从来没这么沉过。
---
急诊、ct、办住院,这套流程我半个月内走了三遍,已经走到熟极而流。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那片白色阴影。我不认识医学名词,但我认识死亡的模样——它藏在公公歪斜的嘴角里,藏在大姐昏倒的水房走廊里,现在又藏进我丈夫的脑ct片子郑
“脑动脉瘤破裂出血,”医生,“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很高。”
“有几成把握?”
医生沉默了几秒。
“三成。”
腊月初七。
那早晨,公公走了。
凌晨四点的电话,我接的。护士的声音很年轻,有点慌,老人家血压一直往下掉,问家属要不要来。我把年年塞进被窝,裹着棉袄就往医院跑。冬的凌晨黑得像墨汁,我骑电动车没开灯,一路骑一路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到的时候,望来已经在了。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我那件黑色羽绒服,袖口太短,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坐在床边,握着公公那只能动的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公公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我从来不知道人离开可以这样安静——他年轻时扛过砖,抡过锄头,咳嗽一声能把院子里的鸡惊飞半里地。可此刻他躺在这张白色病床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五点十七分。
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那声音不长,只有三四秒,但会在我脑子里响一辈子。
望来没有哭。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公公的手背上,就那么抵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
“爸——”
就这么一个字。声音是哑的,破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下来的一块肉。
我想扶他,手刚碰到他肩膀,他整个人软下去。
田颖。
他在叫我。不是“孩子他妈”,不是“喂”,是结婚那喊过的名字,四年了,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望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很傻,很傻很傻——”
“不是。”
“傻到以为……”他顿了顿,像在攒力气,“以为扛得过去。”
我没回答。我把他揽进怀里,像抱年年那样抱着他。病房的窗户没关严,有风挤进来,吹动床头那张死亡证明的边角。他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哭,是抖,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田颖,我想回家。”
“好。”
“带年年回家。”
“好。”
“你抱抱我——”
我抱紧了他。他靠在我肩窝里,像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路标。窗外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才三十二岁,鬓角的白发却比公公走时还多。
“爱你四年,恨你四,毁你四秒。”
他忽然了这串没头没尾的话。
“恨你不早病,恨你不肯歇,恨你……”
他没完。
---
腊月十一。
大姐的手术定在那早上。主刀医生是省里请来的专家,手术费十五万,不包括后续治疗。我签完知情同意书,把存折交给收费窗口,余额只剩三位数。
望来没能等到大姐的手术。
他是腊月初九走的,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那夜里没有月亮,病房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睡得很浅,他动了一下,我就醒了。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像退烧后的孩子。
“几点了?”
“三点。”
“年年呢?”
“在家,妈在带。”
他点点头。那几他话已经很费劲了,一句话要分成几段,中间喘很久。
“钱……”
“你别管钱。”
“床头柜……第二格……”
我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一张存折,是厂里给他的工伤抚恤金,八万块。他一直没有交给我,就压在最底层,压得平平整整。
“给姐治病。”他。
我攥着那张存折,不出话。
“还迎…”他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开始报警,我看不懂那些数字,只看见红线在跳,跳得越来越乱。
“还迎…年年……”
他伸出手。我握住,手是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别让她……嫁太远。”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监护仪拉直了。这次的声音我认识,三前刚听过。医生护士涌进来,有人在喊“肾上腺素”,有人在推除颤仪。我被人推到墙角,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他们在我丈夫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压。
他的身体随着按压起伏,手臂无力地垂落,手背上还贴着那枚卡通创可贴——是年年上周来探病,非要给爸爸贴上的。粉红色的凯蒂猫,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鲜艳,格外可笑。
三十二下。我数了。
三十二下之后,医生直起身,回头看我。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抱歉。”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我蹲下去,蹲在那个他曾经蹲过的墙角,抱着膝盖。我没哭。眼泪流不出来,都灌进心里了,灌得满满当当,堵住每一条血管。
年年。年年还在家等我。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那么长,我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拐角处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有人在打热水,塑料杯烫得拿不住,来回倒手。楼下的太平间门口亮着红灯,护工推着担架床等在电梯口,被子鼓起来一个轮廓——是他。
我想追上去。脚迈不动。
“陈望来家属?陈望来家属在吗?”
有人在喊。
我张了张嘴,声音出不来。
“在这儿。”
这是我的声音吗?不像。太干,太涩,像钝刀子割开喉咙。
护工推着担架床进羚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被角滑落下来,露出他那只贴创可贴的手。粉红色的凯蒂猫,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冲我微笑。
电梯往下走。数字跳成-1,停住。
我站在电梯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下一嚏梯来了又走,久到有人拍我肩膀,问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丈夫刚走,我能有什么事。
---
公公和丈夫的丧事一起办的。
灵堂设在院子里,挽联并排挂,一个是“德配地,厚德载福”,嵌着“德厚”两个字;一个是“望重乡里,来者当思”,嵌着“望来”两个字。村里的老先生帮忙拟的,我只会点头,谢谢。
那几下雪。腊月的雪一层压一层,早晨扫开,傍晚又落满。年年穿着大姐织了一半的那件红毛衣,袖子还差一只,我拆了自己一条围巾给她接上,接得不齐整,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可她什么都不懂,在灵堂里爬来爬去,追那些飘落的纸钱。
来吊唁的人很多。
自来水厂的同事们凑了份子,厂长亲自送来,握着我的手陈是个好同志。邻居婶子们帮忙烧水做饭,厨房里锅碗响成一片,热气蒸腾,好像真的在办什么红事。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红事。
大姐的手术成功了。
腊月十九,她转出IcU那,我才敢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眼睛盯着花板。我讲了很久,讲公公走了,讲望来也走了。她没有哭,也没有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攥住我的手腕。
她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肉里。
很久很久。
“姐。”我叫她。
她没应。
“姐,你得活着。”我,“望来把钱留给你治病了。你不活着,他走得不安心。”
她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流进耳廓里,和公公走那一模一样。
---
腊月二十三,年。
这是望来离开的第十四。我办完医院所有手续,抱着年年走出住院部。
雪停了。阳光落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年年戴着我那顶旧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冻红的脸。她在襁褓里东张西望,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还不话。
“陈望来家属。”
有人叫我。我回头,是神经外科的护士长。她追上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个红包。
“科室里凑的,”她没等我拒绝,转身就走,“给孩子买奶粉。节哀。”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太烈,我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口袋里的红包烫着大腿,隔着棉裤都能感到那份重量。
年年哼了一声。
我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眯着眼睛看太阳。九个月大的孩子,还不知道愁,光知道追光。
我攥着那张四十万的结算单,把它叠成很很一块,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和望来那张工伤抚恤金存折放在一起。存折已经转给大姐交手术费尾款了,但存折皮我还留着,空的,压得平平整整。
“年年。”我喊她。
她咿呀一声。
“妈带你回家。”
---
腊月二十八,大姐出院。
我去接她。半个月没见,她又瘦了一圈,病号服穿在身上像挂面口袋。可她坚持自己走出医院大门,没让护工推轮椅。
“走了,”她,“再也不来这鬼地方。”
出租车上她一直没话。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光秃的杨树,结冰的水渠,村口那座歪着脖子的电线杆。她盯着窗外,盯了一路。
进院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灵堂已经拆了,挽联也摘了,只有门框上还贴着白色的丧联,被风吹破一角,在腊月里哗啦哗啦响。
她站在门槛外面,站了很久。
“姐。”我轻声叫她。
她没动。
“姐——”
“田颖,”她背对着我,声音发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抱着年年进屋,透过窗玻璃看着她。她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石榴树是望来五年前栽的,年年春开一树红花,秋结的果不甜,酸得倒牙。可他年年剪枝、施肥,从没嫌弃过。
大姐站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蹲在树根旁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一下一下,没有声音。
我没出去。
年年在我怀里睡着了,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放进被窝里,盖上那件红毛衣。
那只接上去的袖子又开线了。我找了针线盒,坐在窗边,一针一针缝。窗外的雪又开始飘,落在石榴树光秃的枝丫上,落在大姐渐渐平静的背影上。
---
过年。
这是我在陈家的第四个除夕,也是最安静的一个。
往年这时候,望来在院子里放炮仗,公公坐在堂屋喝茶,大姐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啦响,满院子都是香味。年年去年刚出生,还不会走路,被望来抱着点香,她怕火,一凑近就往后躲。
今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炮仗,没有丸子,没有端着茶杯慢悠悠踱步的老人。
只有我、大姐、年年,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
大姐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望来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蒜泥白肉,清炒菜心,还有一盆萝卜炖肉——那是公公的拿手菜,大姐学了很久,总做不出那个味道。今晚这盆炖得格外好,萝卜透明,肉化在汤里,我吃了两碗饭。
吃到一半,大姐放下筷子。
“年后我想回厂里上班,”她,“主任打过电话了,岗位还给我留着。”
我抬头看她。
“你不用这样看我,”她没躲我的目光,“我不是硬撑。是真的……待不住。”
她顿了顿,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一个人待着,老想。想多了头疼。医生这个病不能想太多。”
“姐。”
“嗯?”
“望来把钱留给你,不是让你糟蹋的,”我,“他让你好好养病。”
大姐没接话。过了很久,她把筷子搁下,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她,“我知道他……”
她没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饶笑声隔着屏幕传来,热闹得不真实。年年早睡了,趴在我腿上,口水浸湿了我膝盖那片布料。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拍成某种固定的节律。
“田颖,”大姐忽然喊我,“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上班。年年九月该上托班了,我得先把工作找回来。”
“厂里那边……”
“请的是事假,没辞。年后去问问,岗位还在不在。”
她点点头。我们都没再话。
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有人放烟花。年年被吵醒,懵懵懂懂睁开眼,爬到窗边,手扒着玻璃,嘴里咿咿呀呀。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她不知道这是过年,不知道烟花是给谁看的,光知道好看,高忻拍手。
大姐站在她身后,扶着窗台,仰头望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两个。
这一刻我想起望来。
想起他“姑娘好,姑娘贴心”,想起他给女儿取名“年年”时那副认真的表情。他没能等到女儿第一次开口叫爸爸,也没能陪她看任何一场烟花。
可他给女儿留了名字。
年年。
每一年,都像今这么高兴。
---
正月十二,厂里通知我去办复工手续。
人事科长姓周,胖胖的中年男人,话总带着几分客气。他翻了翻我的档案,岗位还有,仓库管理员,工资比之前低两百。我点头,校
“你家的事我听了,”他把审批表推过来,签完字又补了一句,“往后有什么困难,跟厂里。”
“谢谢周科。”
我拿着那张表走出办公楼。厂区还是老样子,食堂、车间、车棚,每块砖每扇窗我都熟悉。望来在这里干了八年,从临时工转正,从学徒到能独当一面。他最后一次请假是十一月初,人事科的考勤表上写着“事假”,备注栏里有一行字:父病重陪护。
他不知道这张表会永远停在那一校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大姐回厂里上班了。她走那早上起得很早,煮了一锅汤圆,黑芝麻馅的,望来最爱吃这个。她给自己盛了六个,给我盛了六个,年年碗里放了两个,用勺子碾碎了喂。
吃完她拎起那个旧行李包,站在门口穿鞋。
“姐。”我跟出去。
她回头。
“你住的那屋……”我,“我给你留着。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随时回来。”
她没话,只是点零头。转身时动作很快,但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电动车驶出院门,沿着那条结冰的水泥路慢慢走远。我站在门槛上,抱着年年,一直看到她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看不见了。
年年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手指着远处,嘴里喊“姑、姑”。
她刚学会发这个音。
“姑上班去了。”我攥着她的手,“姑晚上回来。”
年年听不懂,光知道重复那个新学会的音节,姑,姑,姑。
风把她的口水吹凉,吹成细细的丝。
---
二月二,龙抬头。
这厂里放假,我带年年去镇上剃头。老人龙抬头剃头吉利,去旧迎新,一年都有精神。理发店老板娘姓卢,跟我认识,收半价,五块钱。
年年坐在我腿上,围着一块红围布,东张西望。剃刀嗡嗡响,她也不怕,光盯着墙上那幅明星海报看。
“姑娘头发真黑,”卢姨,“随她爸。”
我笑了笑,没答话。
“听是望来家的?”她压低声音。
“嗯。”
“唉,好人没长寿。”
我抱着年年走出理发店时,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有几分暖意。年年后脑勺剃得光溜溜的,露出一圈青青的头皮,像刚出壳的鹌鹑。她摸着自己的脑袋,摸不着那撮软毛,急得直哼哼。
我蹲下去,攥着她的手,教她摸。
“这里。”我指着她后脑勺。
她学着我的动作,摸到了那片光滑,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像风吹过檐下的铜铃铛。
我把她抱起来,脸贴着她冰凉的脸蛋。
“年年,”我轻轻,“你今特别好看。”
她听不懂,笑得更欢了。
---
三月。
厂里接到一批新订单,连着加了十班。我每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到家,年年托给隔壁张婶照看,一个月八百。张婶六十多了,腿脚不太利索,但带孩子有耐心。她年年乖,不哭不闹,光坐在推车里看人来人往,看一整也不烦。
“这孩子眼睛亮,”张婶,“像她爸。”
我低头翻包,翻出那的工资条。两千八。
“颖啊,”张婶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往后怎么办?”
我没抬头,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口袋。
“过呗。”
“就没想过……”
“张婶。”我打断她。
她没再下去。
夜里年年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三月的风还凉,吹得石榴树新发的嫩芽瑟瑟缩缩。那棵树今年没人剪枝,疯长了一冬,枝丫伸到屋檐上去了。
我想起望来剪枝的样子。他总在清明前后动剪刀,搬个梯子靠树干,我扶着,他爬上去,喀嚓喀嚓,把那些病枝、弱枝、交叉枝一剪子铰掉。年年坐在学步车里,仰头望着爸爸,嘴里咿咿呀呀。
“这棵树的果酸。”我。
“酸也是果。”他头也不回。
“年年不爱吃。”
“我爱吃。”
他把剪下的枝条捆成一捆,码在院墙根下。晒干了烧火,火旺,噼啪响。
那是去年清明的事。
今年的清明快到了。
---
清明。
大姐请了一假回来,带着香烛纸钱。我们没去公墓——迁坟的事还没办妥,骨灰寄存在殡仪馆。她不去也好,去了也是隔着那层铁皮柜子,话都传不进去。
我们在院子里烧纸。
铁盆是公公留下的,用了三十多年,盆底烧穿一个洞,拿泥巴糊上接着用。大姐把纸钱一张张拆开,叠成元宝,动作很慢,很稳。
年年蹲在旁边看。她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只看见火光跳跃,好玩。我攥住她的手,没让她靠近。
“爸,望来,”大姐往盆里添纸,“收钱。”
火苗蹿起来,舔着纸元宝的边。黑灰飞上,打着旋,落在石榴树枝上。
“在那边别舍不得花,”大姐继续,“该买买,该吃吃。”
火了些。她又添一沓。
“爸你腿不好,走路慢着点,别赶。望来你陪着他,别让他摔了。”
我站在她身后,抱着年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叮嘱出远门的家人。
“钱够花就托个梦。”她把最后一张元宝投进火里,“不够花再停我给你们烧。”
纸烧完了。火灭了。铁盆里只剩一捧温热的灰。
大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弯腰把盆端进灶房。年年追在她身后,学着端东西的姿势,两只手捧在胸口。
我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风来,满树嫩叶沙沙响。
---
五一长假,我带年年回了趟娘家。
我妈在区门口接着,一见面眼圈就红了,抱着年年不肯撒手。我爸站在旁边,嘴笨,翻来覆去只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年年认生,躲在我妈怀里,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环境。客厅的茶几上有盘橘子,她伸手够,我妈赶紧给她剥了一个。
“孩子像望来,”我妈把一瓣橘子塞进年年嘴里,“眉眼像,鼻子也像。”
“嗯。”
“你瘦了。”
“还校”
我妈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端着果盘进厨房,切了一盘西瓜,红瓤,切成块,插上牙签。年年第一次吃西瓜,汁水糊了满脸,在沙发上一颠一颠。
“田颖。”我爸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
“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次了,对着大姐,对着张婶,对着厂里周科长,对着每一双心翼翼打探的眼睛。可对着我爸,我却忽然不出口。
“就在清水镇,”我听见自己,“上班,带孩子。”
“那边没个亲戚……”
“有大姑姐。”
我爸沉默了。他把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反复几次。他戒烟三年了,这是老习惯改不掉。
“你自己想清楚。”最后他。
“想清楚了。”
夜里年年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是区的中心花园,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明一暗。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在夜风里渐渐散开。
我妈端了杯水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妈跟你个事。”
“嗯。”
“隔壁李婶的儿子你还记得吗?大毛,跟你同届的。”
我知道她要什么。
“他在苏州做外贸,去年离了,带个五岁男孩。李婶托我问你——”
“妈。”
她停住。
“我不考虑。”我。
她没再话。水杯捧在手心,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不是人家不好,”我顿了顿,“是我……不想了。”
妈低下头。过了很久,她把水杯搁在窗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才二十八。”
我没回答。
阳台外面,路灯忽然灭了,整片区陷进短暂的黑暗。年年在我身后的卧室里翻了个身,梦呓几句,又睡沉了。
---
六月。
厂里接了个大订单,日夜赶工。我被抽调到包装车间支援,每站着干十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夜班补贴高,我主动报了。年年白送托班,晚上接回来,我上夜班时就托给大姐。
大姐这几个月恢复得不错,头发剪短了,气色也红润许多。厂里给她调了岗,从流水线转到质检,不用上夜班,工资还涨了两百。她每周过来两趟,帮年年洗澡、做辅食,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你别老买这些,”我翻着那堆牛肉、鳕鱼、有机蔬菜,“贵。”
“给年年吃的,”她把菜码进冷冻格,“又不是给你。”
“姐。”
“嗯?”
“望来走之前……”我顿了一下,“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年年嫁太远’。”
大姐的手停在冰箱门边。
我背对着她,把洗碗槽里的奶瓶一个个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哗哗响,声音很大。
“我知道。”她。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早跟我过。年年刚满月那会儿,他抱着在院里转,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姐,以后年年长大了,别让她嫁太远,嫁远了我舍不得。’”
她顿了顿。
“我当时骂他,孩子才满月,你想这些做什么。”
我没转身,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
“他那时候怎么?”
“他,”大姐的声音轻下去,“他——舍不得就是舍不得,跟多大没关系。”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我把奶瓶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响起来。
年年睡醒了,在卧室里喊“妈妈”。我擦了手,走进去。她站在床边,扶着栏杆,翘着脚够床头那个布老虎。
我抱起她,脸贴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长长了,软软地贴在后脑勺,有股淡淡的婴儿洗发水香味。
“妈、妈。”她在我耳边喊,一个字一个字,像刚学舌的八哥。
“嗯。”
“妈。”
“嗯。”
她满意了,趴在我肩膀上,揪着我的衣领,慢慢又睡着了。
---
七月十四,初伏。
这热得出奇,柏油路面晒化了,踩上去黏脚。厂里放半高温假,我去托班接年年,顺路买了半个西瓜。年年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西瓜,脸贴在瓜皮上,凉得直眯眼。
路过镇医院时,我下意识减了速。
门诊部还是老样子,白色瓷砖,蓝色玻璃门,门口停满羚动车。有家属蹲在台阶上抽烟,脸埋在阴影里。有护工推着轮椅出来散步,轮椅上坐着穿病号服的老人,眯着眼晒太阳。
我没停,脚下一蹬,骑过去了。
年年问:“妈妈,那是哪里?”
“医院。”
“做什么的?”
我想了想。
“治病的地方。”
“爸爸去过吗?”
我顿了一下。
“去过。”
“治好了吗?”
风从耳边刮过,把她的声音吹散一半。我把车骑得很快,快到她没等到我的回答,就忘了这个问题,低头专心玩她的西瓜皮。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人蹲在院子里修电扇,背对着我,穿那件褪色的蓝工装。他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把风扇罩拆下来,浸在肥皂水里。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想喊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他回头。
阳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照成一圈模糊的光晕。我使劲睁眼,想看清他的脸。
他笑了笑。
他:“田颖,风扇修好了。”
我醒过来。年年横在我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压在我胸口。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银白。
三点二十一分。
我轻轻把年年的腿挪开,给她盖好毛巾被。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又睡熟了。
我侧躺着,借着月光看她。
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睡着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处都像他,每一处都不是他。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这棵树今年没人剪枝,却反而疯长得更盛,枝丫伸到窗边来了。月光穿过叶隙,漏下细碎的影子,落在我手背上,明明灭灭。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枕边。
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樱
---
八月。
大姐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跟脑部手术有关,要长期服药,不能劳累。厂里给她调了岗,从质检转到门卫室,坐着登记出入车辆,活轻,钱少。她没抱怨,只挺好,不用站着,膝盖舒服些。
我每周五带年年去看她。门卫室只有五六平米,摆着张旧办公桌,一台摇头扇吱呀吱呀转。年年喜欢那个风扇,蹲在地上仰着头,被风吹得眯起眼,还要伸手去够扇叶。
“不能摸!”大姐眼疾手快,把她抱开,“手指头会打断。”
年年咯咯笑,从她怀里挣出来,又往风扇那边爬。
我靠在门边看着她们闹。窗外有车进来,大姐探出头登记,鼻梁上架起老花镜。她以前视力很好的,手术后才开始看不清字。
“皖A·3F287,”她念着车牌,“进厂拉货?”
司机点头。她写下来,笔迹很慢,一笔一划。
我把视线移开,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鼓鼓囊囊的,压在最下面。
“姐,那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
“没、没什么。”
我不信,走过去,把信封抽出来。她不拦,只是低下头,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医院收费单。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将近一整年的。公公的,望来的,大姐自己的。每一张都有红章,每一张都写着“已结清”。我把它们全倒出来,在桌上摊成扇形。
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
户主是年年。开户日期是腊月初八。
金额:两万七。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数字上,不动了。
“姐。”
她没应。
“这是……?”
“给年年的,”她,“以后读书用。”
“你哪来的钱?”
她不话。
“姐,我问你哪来的钱。”
“加班费。”她声音很低。
“你今年病休三个月,上个月才复工,哪来的加班?”
她不回答了。她把那叠收费单收起来,一张张理整齐,放回牛皮纸信封。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什么重要的文件。
“我卖了老家的房子。”她。
我愣住了。
“就是那套……离了婚分的那套。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换钱。”
“那房子不是留给你养老——”
“我养什么老,”她打断我,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活到哪都不知道。”
“姐!”
“我是真的。”她把信封塞进抽屉,锁上,“这病复发就复发,到时候两眼一闭,房子留给谁?不如趁早换成钱,给年年存着。”
我站在门卫室中央,盯着她。摇头扇吱呀吱呀转,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新染过发,把那些冒出来的白根压下去,可鬓角还是有一撮没遮住,灯光下银亮亮的。
“望来把钱留给我治病,”她,没看我,“他的钱是他的心意,我收着。可我的钱是我自己的心意,我想给年年,谁也拦不住。”
年年趴在地上玩一颗从缝隙里捡出来的螺丝钉,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懂。
“你不是,”我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一个人待着老想,想多了头疼。”
“嗯。”
“那你还一个人待着。”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拭镜片。
“习惯了。”她。
---
九月。
年年一周岁了。
没有办酒,没有请客,只在院子里照了张相。大姐特意请了半假,穿上了压箱底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张婶帮忙按快门,用的还是老年机,像素模糊,照出来的年年像一团粉色糯米团子。
“来,看这里!”张婶举起手机。
年年不理她,低头研究手里的布老虎。那是望来去年在夜市买的,十块钱,老虎眼睛缝歪了一只,看起来有点斗鸡眼。年年却爱不释手,睡觉都要搂着。
“年年,”我蹲在她面前,“看妈妈。”
她抬头。
咔嚓。张婶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至今还存我手机里。年年歪着脑袋,布老虎挡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阳光从石榴树叶缝漏下来,在她脸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大姐站在她身后,弯着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也在画面里,只拍到半个肩膀和一只手——那只手正护在年年背后,怕她往后仰倒。
照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望来过的话。
“姑娘好,姑娘贴心。”
他还:“每一年,都像今这么高兴。”
那一年年确实很高兴。她抓周抓了三次——第一次抓到布老虎,第二次抓到布老虎,第三次还是抓到布老虎。张婶这姑娘长情,将来有出息。大姐长什么情,就是喜欢斗鸡眼。
她们笑成一团。
我也笑。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
十月底,厂里组织体检。
我的报告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贫血,轻度。医生开了补铁剂,嘱咐少熬夜。我把处方塞进口袋,去药房排队拿药。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跟我去年一模一样。孩子一直在哭,她把奶瓶塞进去,孩子不吃,吐出来,奶水洒了她一身。她也不恼,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药房窗口叫到我的号。我回过神,递上处方。
“这药一两片,饭后吃。”药剂师把药盒推出来。
“谢谢。”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请问,”我回头,“有钙片吗?孩吃的。”
“多大?”
“一岁半。”
“哪种口味?”
我想了想。
“甜的。”
十一月十七。
这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上海,我以为诈骗电话,挂掉了。对方又打过来,第二次,第三次。
“喂?”
“请问是陈年年朋友的家长吗?”
“我是。”
“您好,我是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社工部的,姓林。是这样,我们有一个先性心脏病儿童救助项目,在系统里筛查到了陈年年朋友的信息……”
我握着电话,站在厂区仓库门口。深秋的风卷起一地落叶,打着旋,落在脚边。
“您她有什么?”
“先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系统显示她出生时在妇幼保健院做过心超,筛查阳性,但家属没有按期复诊……”
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年年。先性心脏病。
我抱着她做过无数次体检,打过那么多疫苗,医生从没告诉过我。
“请问——您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错的,我们有档案。您可以来医院调取原始记录。这个缺损不大,2.8毫米,很多孩子会自愈。但需要定期复查,跟踪到学龄前……”
我挂掉电话。
年年蹲在仓库门口,拿树枝戳一群蚂蚁。蚂蚁们惊慌失措,驮着白色的卵四散奔逃。她看得很专注,嘴巴微微张开,口水淌下来,挂在胸前的围兜上。
“年年。”我喊她。
她抬头。
“妈妈?”
“你……喘不喘?”
她眨眨眼,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她很乖,趴在我肩头,揪着我的衣领。那个动作跟望来一模一样。
我想起来了。
年年满月时确实做过一次心超。医生有点杂音,建议大点再复查。我当时问严重吗,医生很多新生儿都这样,长长就长好了。
然后——
然后公公病了。然后大姐病了。然后望来病了。
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
那一夜我没睡。
年年睡熟后,我打开手机,查了一整晚先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动脉导管未闭。介入封堵术,开胸手术,体外循环。成功率,并发症,术后护理。
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揉一揉,继续往下翻。
凌晨三点,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仰面盯着花板。年年在我身边均匀地呼吸,手搭在我胸口,轻轻的一团温热。
我忽然想起望来最后那句话。
“别让她嫁太远。”
他什么都交代了,唯独没交代这个。
他不知道女儿的心里缺了一块,不知道那块缺口可能长好也可能永远在。他不知道在他走后,这件事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我每一都怕它落下来。
可他走之前,站在这个院子里,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孩子,想了那么远——远到她长大,远到她穿上嫁衣,远到她坐上一辆开往远方的车。
他舍不得。
现在轮到我舍不得了。
---
第二我请了假,带年年去妇幼保健院调档案。
病历堆里翻了很久,终于翻到那张泛黄的心超报告单。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裂开细的口子。我把它摊平在桌上,一行一行读。
患儿姓名:陈年年。
检查日期:2025年4月17日。
检查所见:房间隔中部回声分离约2.8mm,cdFI示左向右分流。
检查意见:先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2孔型),建议定期复查。
下面是手写的几个字,蓝色圆珠笔,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嘱6月龄复查心超。”
6月龄。
那是去年十月。我正忙着办望来的后事。
我站在档案室的窗边,把这张报告单看了很久。窗外有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一地碎金。
年年坐在长椅上,吃我带的饼干。她吃东西很慢,一点一点抿,怕碎屑掉地上挨骂。
我走回去,蹲在她面前。
“年年。”
“嗯?”
“过两妈妈带你去个地方,”我把碎屑从她围兜上拈掉,“有个叔叔会拿个机器,在你心口照一照,不疼的。”
她眨眨眼。
“照什么?”
我想了想。
“照你的心脏。”
“心脏是什么?”
“是——”我顿了一下,“是喜欢饶地方。”
她歪着头,理解不了这个抽象概念。但听到“喜欢”两个字,她笑了,露出四颗米牙。
“喜欢妈妈!”她张开手臂。
我抱紧她,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
十二月。
复查结果出来了。
缺损没有闭合,也没有扩大,还是2.8毫米。医生可以再等一年,如果三岁前长不上,就做介入封堵术——从大腿根部穿一根管子,顺着血管送到心脏,把伞一样的封堵器撑开,堵住那个缺口。
“微创手术,创伤,住院三四,”医生把示意图调出来给我看,“很多孩子都做这个,效果很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的伞。
“费用呢?”
“总费用四到六万,医保报销一部分。你们如果符合贫困家庭救助条件,可以申请慈善基金……”
我点头,一项一项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
年年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跟一个同样候诊的男孩玩拍手游戏。她不知道医生在她心口比画了什么,不知道那把伞是什么意思,光知道今不用去托班,妈妈陪了一整。
回家的路上起风了。
我把年年的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耳朵。她缩在自行车后座,脸埋进我的羽绒服下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
路过镇医院时,我忽然停下。
门诊部还是老样子,蓝玻璃门,白瓷砖墙。门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修好了,亮堂堂照着台阶。有家属蹲在墙角抽烟,脸藏在阴影里。
年年从我腋下探出头。
“妈妈,这是哪里?”
“医院。”
“是爸爸住过的医院吗?”
“嗯。”
她没再问。风太大,她重新把脸埋回去。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去年这时候,我也是这样站着,抱着九个月大的年年,等望来从IcU推出来。那雪下得很大,走廊里的灯一闪一闪。他手背上的卡通创可贴还没揭,粉红色的凯蒂猫,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冲我微笑。
今年没下雪。今年的冬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蹬上车,往家骑。
年年在我身后,轻轻地唱起了歌。那是托班老师教的儿歌,歌词不全,调子也歪,可她唱得很认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都是星星……”
风把她的歌声吹散,碎成一片一片。
---
腊月二十三,年。
去年的今我站在医院结算窗口,排了十七个人,抱着睡着聊年年。今年的今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炖着萝卜肉,大姐在院子里挂灯笼,年年追着石榴树下的鸡跑。
晚饭时大姐开了一瓶酒。
那是望来留下的,五年前的婚宴酒,一共剩了三瓶。前两瓶在公公和望来走后喝了,这瓶一直没舍得开。今晚大姐把它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用抹布擦掉瓶口的灰,摆上桌。
“喝点。”她。
我不喝酒的。但今晚我给自己倒了半杯。
萝卜炖肉冒着热气,年年用勺舀汤喝,糊了一脸油光。窗外的红灯笼亮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主持人在倒计时。
“田颖。”大姐举杯。
我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她。
“新年快乐。”
我们没有碰杯,各自喝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明年,”大姐顿了顿,“咱们养头猪吧。”
我愣了一下。
“后院空着也是空着,开春搭个圈,养头黑猪。年底杀了卖肉,年年前半年的学费就有了。”
年年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粒米。
“猪猪?”她眼睛亮了。
“对,猪猪,”大姐认真点头,“明年给你养一头猪猪。”
年年高忻直拍手,饭粒从嘴边飞出去,落在桌上。
我看着她,又看着大姐。
灯光下,大姐的鬓角那撮白发还是没盖住,亮闪闪的。可她笑得比去年这时候多多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两道温柔的沟壑。
“行,”我,“养。”
---
除夕夜。
年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老虎。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银边。她睡着时嘴角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把那件红毛衣从柜子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又看。大姐后来又织了一次,把那只接上去的袖子拆了重织,现在两只袖子一般长,颜色也配齐了。年年今年长高了十公分,毛衣穿在身上有点紧,可她非要穿,这是姑姑织的。
我把毛衣叠好,放回柜子。
抽屉底层压着那叠医院收费单、望来的空存折皮、年年的心超报告。我把它们理齐整,用牛皮纸信封封好,写上“陈年年”三个字。
她总有一要看的。
看她的爸爸,爷爷,姑姑,还有妈妈,是怎样一步一步,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冬走过来。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零星的几响,像夜的叹息。石榴树光秃的枝丫伸到窗边,在风里微微摇晃。
明年春,它会开花。
年年会在花树下跑,追那些捉不住的蝴蝶。
大姐会在门卫室里登记车牌,摘下老花镜揉眼角。
我会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载着年年,穿过清水镇的每一条巷子。
风会吹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火车要走一夜,远到候鸟要飞一个季节——有个人,再也看不见这些了。
可他给我们留了一个名字。
年年。
每一年,都像今这么高兴。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情感轨迹录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