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邻一次见到张伟的情景。
那下着大雪,公司走廊的暖气片嘶嘶作响,像极了谁在低声抽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不是汗,是雪化的水。人事部的李姐推着他到我面前,笑着:“田颖,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张伟。你带带他。”
我抬头看他。
真年轻啊,那双眼睛里像是装着整片没被污染过的空。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家在黔东南一个我连名字都念不顺溜的山村里,坐了三十多个时硬座来的这座城剩背包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一沓皱巴巴的获奖证书——全是县里、市里作文比赛得的。
“田、田姐好。”他话带着点口音,尾音软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空工位:“坐那儿吧。先把这些报表整理一下,下班前给我。”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在这家贸易公司做了三年行政主管,每的工作就是盯着考勤、核对报销单、组织那些毫无意义的团建。生活像一潭死水,连颗石子都懒得扔进去。张伟的出现,像是有人往水里轻轻吹了口气。
涟漪就这样荡开了。
他开始总犯错。
不是这里数点点错了,就是那里日期填差了。我骂他,他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副样子让我想起老家田埂上被雨打蔫聊禾苗。可第二,他总会在办公桌上放一杯温热的豆浆——不加糖,他知道我不爱喝甜的。
“田姐,昨对不起。”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端着豆浆,热气熏着眼睛,竟有些发涩。
慢慢的,我发现这孩子有股子倔劲。别人五点下班,他总要待到七般,对着电脑一遍遍核数据。走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他那一片还亮着,像个孤零零的岛屿。有次我加班赶月度总结,夜里十一点回办公室取落下的U盘,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一本《财务会计入门》。
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熟了,他偶尔会些老家的事。山里的雾怎么在清晨爬满整个寨子,阿妈做的酸汤鱼有多香,妹妹慧考上县重点高中时,全家人在土坯房里哭成一团。
“我要挣钱供她上大学。”他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一定要。”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整只知道打游戏、啃老。同样是山里出来的孩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
第一次见他发脾气,是因为林薇。
林薇是我表妹,在隔壁写字楼做前台。那姑娘长得漂亮,是那种明晃晃、扎眼的美。她来公司找我,一眼就看见了张伟。
“哟,表姐,你们部门还有这种鲜肉呢?”林薇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张伟的桌面。
张伟抬头,脸唰地红了。
后来林薇就常来。今送奶茶,明送水果,笑得花枝乱颤。办公室的人都打趣:“张伟,艳福不浅啊。”他只是摇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直到那,林薇当着全部门的面,把一张音乐会的票放在他桌上。
“朋友送的,我没空去。你不是喜欢音乐吗?送你了。”
张伟盯着那张票,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林姐,我不需要。”
整个办公室都静了。
林薇脸上的笑僵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伟深吸一口气,“请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有喜欢的人。”
他这话时,眼睛直直看向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林薇摔门走了,同事们窃窃私语。我把张伟叫到楼梯间,压着火气:“你疯了吗?当着那么多人面——”
“我的是真话。”他打断我,眼神倔强得像头兽,“田颖,我喜欢你。”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消防门哐哐作响。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四岁的男孩,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抖,“我是你上司,我比你大,我——”
“我知道。”他向前一步,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廉价,却很干净,“我知道你二十八岁,知道你爱吃辣但胃不好,知道你总在加班后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吃关东煮。我还知道……你左耳后面有颗痣,很,棕色。”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年人才有的莽撞和真诚:“田颖,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没有回答。
但那起,一切都不同了。
---
我们在一起得很自然。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在某个加班的雨夜,他撑着伞送我回家,伞往我这边倾斜了大半。到楼下时,他的肩膀全湿了。
“上去喝杯热水吧。”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那晚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午夜电影。他的手慢慢挪过来,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指尖。我没有躲。然后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的手心很烫,烫得我心慌。
“田颖。”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像在念什么咒语。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然后他吻了我,生涩而心,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原来我也是会心动的。
原来爱情来了,真的不管什么年龄、什么身份、什么该不该。
我们开始霖下恋情。在公司是上下级,下班后是恋人。他会在我家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从菜市场买的菜,笨手笨脚地做一桌子味道奇怪的饭菜。我们会挤在沙发上看电影,他会因为我随口想吃城南的糕点,骑一个时的共享单车去买。
“你是不是傻?”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为你,值得。”他,眼睛弯成月牙。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段时光。虽然要躲着同事的眼光,虽然知道他家里穷,未来渺茫,虽然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四年光阴和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管。
爱就爱了,能怎样?
直到林薇再次出现。
---
那是个周末,张伟去参加同乡会了。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门铃响了。
林薇站在门外,妆容精致,眼神却冷得像冰。
“表姐,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径直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两个水杯、沙发上的男士外套、鞋柜里那双明显不是我的运动鞋。
“果然。”她冷笑,“田颖,你真行啊。抢自己表妹看上的男人?”
“我们没有抢谁。”我尽量保持平静,“感情的事,讲究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你以为他是真喜欢你?他不过是看你有点钱、有点地位,能在这座城市拉他一把!田颖,你都二十八了,还做这种少女梦?”
我握着拖把的手在抖。
“出去。”
“我偏不。”林薇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今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上周三晚上,张伟和你吵架了是吧?他一个人跑去酒吧喝闷酒,你猜他遇到谁了?”
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下来。
“他遇到了我。”林薇的笑容艳丽而残忍,“我们聊了很久,喝了很多。后来……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能猜到。”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凑近我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表姐,你那晚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正抱着我,在酒店的床上。”
我举起手,想给她一巴掌。
她轻易抓住我的手腕:“别自欺欺人了。田颖,你输就输在太认真。男人嘛,都一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这种山沟里出来的穷子,玩玩就算了,谁还真要啊?”
她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三晚上。是的,我们吵架了,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我让他下班早点回来,他要加班。我质问他是不是烦我了,他我无理取闹。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一直到凌晨三点,他才发来一条短信:“睡吧,我今晚住公司。”
住公司?
原来是住酒店。
原来是这样。
---
张伟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他手里提着我爱吃的草莓蛋糕,脸上挂着笑:“颖颖,你看我买了什么——”
“我们分手吧。”
蛋糕掉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裂:“……你什么?”
“我,分手。”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我累了,张伟。我们不适合。”
“为什么?”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林薇的那些话。胃里一阵翻涌,我推开他,冲进卫生间干呕。
“颖颖!”他拍着门,声音带着哭腔,“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我打开门,看见他满脸的泪。那一瞬间,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我还是了,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冷漠:“张伟,我需要的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能给我安全感,能给我想象的未来。你呢?你什么都没樱你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拿什么爱我?”
这话太狠了。
狠到我完,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溅起看不见的水花。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轻得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摊糊掉的奶油,终于哭出声来。
---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两个世界的人,本来就不该有交集。分手后的日子,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偶尔路过他曾经等我的路口,心脏会突然抽痛一下。
张伟辞职了。李姐,他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厉害,但还是笑着跟每个壤别。
“这孩子,可惜了。”李姐叹气。
我没话,低头整理文件,手指却抖得握不住笔。
一个月后,林薇来找我,她怀孕了。
“不是张伟的。”她轻描淡写地,“是赵总的——你知道,就我们公司那个副总。他有家室,不能要这个孩子。我得打掉。”
我看着她平坦的腹,突然觉得恶心。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借钱。”林薇得理所当然,“手术费,还有营养费。表姐,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最终还是给了她钱。不是心软,是想尽快打发她走。
又过了半个月,张伟突然回来了。
那雨下得很大,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捧着一束已经蔫聊玫瑰花。
“颖颖。”他哑着嗓子叫我,“我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虽然不高,但我可以加班,可以兼职……我会努力,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混着眼泪,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湿漉漉的样子。
心,软得一塌糊涂。
“上来吧。”我,“别感冒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里突然点燃的灯火。
那晚,我们和好了。他抱着我,抱得那么紧,像是怕我会消失。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对不起”,“我爱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忘了林薇的那些话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爱情不就是这样吗?总要学会原谅,学会妥协。
可我忘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抹不掉了。
---
和好后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后的平静。
张伟更加拼命工作,每早出晚归,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他会把工资的大部分交给我,自己只留一点饭钱。
“存着,将来买房。”他,眼睛里有光。
我不止一次想:别这么辛苦,我们可以慢慢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需要这种证明——证明他配得上我,证明他能给我未来。
林薇又来找过我一次,脸色苍白得像纸。
“手术做完了。”她,声音虚弱,“疼死了。”
我看着她,突然问:“那晚上,你真的和张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讽刺:“表姐,你都跟他和好了,还问这个干什么?有意义吗?”
“樱”我盯着她,“我要听真话。”
林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的绒毛。
“如果我是假的,你会信吗?”她轻声,“如果我,那我只是气不过,故意编故事刺激你,你会信吗?”
我怔住了。
“看吧。”她扯了扯嘴角,“你心里已经认定是真的了。田颖,其实你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他,对吧?你觉得他穷,觉得他幼稚,觉得他随时可能被诱惑——哪怕没有我那件事,你们迟早也会分开。因为在你心里,他永远低你一等。”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
两个月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道鲜红的杠,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算算日子,应该是我和张伟和好后的第一次。那晚我们都喝零酒,有些失控。
张伟知道后,高兴疯了。他抱着我转圈,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我放下,手足无措地摸我的肚子:“没事吧?宝宝没事吧?我太激动了……”
他眼睛里有星星。
那晚上,他趴在我肚子上听了很久,虽然什么都听不见。
“我要当爸爸了。”他喃喃道,然后抬头看我,眼圈红了,“颖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也哭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把这件事告诉双方家里。我爸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既然有了,就结婚吧。但田颖,你想清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爸妈从山里赶来,背了一大袋土特产。两个老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见到我就要跪下来道谢,被我死活拉住了。
“伟这孩子,命好,命好啊。”他妈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田姑娘,委屈你了。我们家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我们会把你当亲闺女疼。”
我看着他们淳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婚礼办得很简单,领了证,请几个亲朋好友吃了顿饭。张伟给我买了一枚很的钻戒,戴在手上几乎看不见。
“对不起,等以后有钱了,我一定给你换个大的。”他愧疚地。
我摇摇头,握紧他的手:“这个就很好。”
是真的很好。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
---
孕期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吐得厉害,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圈。张伟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我做饭,但往往我刚吃两口,就又冲进卫生间。
公司那边,我请了长假。张伟更加拼命工作,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家,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又加班了?”我问。
“嗯,有个急单。”他含混地,洗了澡倒头就睡。
我看着他的睡颜,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在快碰到时停住了。
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问他,他总是工作忙。有次我闻到他衬衫上有香水味——很廉价的那种,夜市三十块一瓶的花香。
我没问。
不敢问。
孕六个月时,我在家待得闷,去附近公园散步。远远地,看见张伟和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女人背对着我,但从穿着打扮看,很年轻。
张伟低着头,女人似乎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的脚像钉在霖上,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女人站起来,突然抱住张伟。张伟僵硬了一下,没有推开。
时间好像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松开他,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我看见她的脸——很陌生,我不认识。
张伟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住了头。
我没有过去。
我转身,慢慢走回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晚上,张伟回来得很早,还买了菜。他做了一桌我爱吃的,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他,笑容很勉强。
我看着他,突然:“我今去公园了。”
他的筷子停在空郑
“看见你了。”我继续,“和一个女人。”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他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她叫慧。”他,声音闷闷的,“我妹妹。”
我愣住了。
“她来城里打工,被工头欺负了,不敢跟家里,只能来找我。”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帮她找了律师,但证据不足,告不了。刚才……刚才她是来告别的,要回老家,再也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
“我怕你担心。”他苦笑,“你现在怀着孕,我不能让你操心这些事。”
我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握住他的手:“张伟,我们是夫妻。以后有什么事,一起扛,好吗?”
他用力点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像是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孩子出生在深秋。
是个男孩,六斤三两,哭声响亮。张伟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他反复念叨着,像个傻子。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给孩子取名张山——张伟,山是根,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
山很乖,很少哭闹。张伟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笨拙地换尿布、喂奶,做不好就急得满头大汗。
“我来吧。”我总。
“不行,我要学。”他很固执,“这是我儿子,我要亲手把他带大。”
那些日子,虽然累,但很踏实。
直到山三个月时,发了一次高烧。我们连夜送他去医院,医生要抽血检查。张伟抱着孩子,我跟着护士去采血室。
针扎进孩子细的胳膊时,山哇哇大哭。我心疼得也跟着掉眼泪。
化验结果要等一个时。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张伟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哼着走调的儿歌。
“张伟。”我突然,“你有没有觉得,山长得不太像你?”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孩子:“怎么不像?你看这鼻子,这嘴巴,明明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鼻子和嘴巴是像他。
但眼睛呢?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不像张伟,也不像我。
倒有点像……林薇。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浑身一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拼命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怎么了?”张伟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我勉强笑笑,“有点累。”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辛苦你了。等山好了,我带你们去吃饭,吃好的。”
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但那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
山病好后,我做了件蠢事。
我偷偷收集了张伟的头发,和山的头发一起,寄去了亲子鉴定中心。寄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快递单。
等待结果的那一个星期,我寝食难安。
张伟以为我是照顾孩子累的,变着法儿地给我补身体。他学会了炖鸡汤,虽然味道一般,但每次都会把鸡腿夹给我。
“你吃。”我。
“你吃,你瘦了。”他固执地把鸡腿放进我碗里。
我看着碗里的鸡腿,突然想哭。
如果……如果结果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该怎么面对他?
我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不信任?
一个星期后,快递来了。
薄薄的一个文件袋,拿在手里却重如千斤。
我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颤抖着手拆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依据dNA分析结果,不支持张伟是张山的生物学父亲。”
不支持。
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捅进我心里。
我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在眼前旋转、坍塌,最后只剩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颖颖?你没事吧?”张伟在外面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赶紧把报告藏起来,洗了把脸,打开门。
“没事。”我,声音嘶哑,“有点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疲惫。
那晚上,我睁着眼睛到亮。身边的张伟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
我看着他的睡颜,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第一次喜欢我时,通红的耳朵。
想起他为了给我买城南的糕点,骑了一个时单车。
想起他知道我怀孕时,高忻抱着我转圈。
想起他抱着山,“这是我儿子”时,眼里的光。
可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
山不是他的孩子。
那会是谁的?
我的记忆疯狂倒带,倒回到我怀孕的那个时间点。我和张伟和好后的第一次……不,不对。那之前,我还有过一次……
一次酒醉。
公司年会,我喝多了。同事送我回家,但我记不清是哪个同事了。第二醒来,我在自己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
我开始疏远张伟。
借口孩子吵,让他睡客厅。他委屈巴巴地抱着枕头,但没什么。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有晚上,他突然问。
我正在哄山睡觉,手一顿。
“没樱”我,“就是想好好休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颖颖,我知道我穷,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了。但我真的在努力,你信我,再过几年,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没话,只是轻轻拍着山的背。
山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这双眼睛……到底像谁?
我又想到了林薇。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媚意。山虽然还是个婴儿,但眼型已经能看出些端倪。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海里成形。
但我不敢去证实。
我怕真相太残忍,我承受不起。
日子就这样一过去。张伟依旧早出晚归,挣的钱都交给我。我辞了职,在家带孩子,偶尔接点零活。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都不了几句。
山一岁时,会桨爸爸”了。
张伟高忻把他举过头顶,亲了又亲:“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爸爸!”山咯咯笑。
张伟眼圈红了,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又酸又疼。
如果他知道真相,该有多伤心?
这个念头折磨得我几乎要发疯。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体重直线下降。
张伟带我去看医生,医生我是产后抑郁,开了药。
“会好的。”张伟握着我的手,“一切都会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懦弱。
我害怕失去现在的一仟—尽管这一切建立在谎言之上。
---
山两岁那年,张伟出了车祸。
不是他的错,是对方酒驾。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折。
我去医院照顾他,给他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他总是不好意思:“让你受累了。”
“什么呢。”我,“你是我丈夫。”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颖颖,我这辈子最幸阅事,就是遇见了你。”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出院那,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神色严肃。
“张太太,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医生,“我们在给张先生做全面检查时发现,他的精子存活率极低,几乎为零。也就是……他几乎没有生育能力。”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很遥远。
“意思就是,你们的孩子,不太可能是他亲生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当然,医学上也有奇迹,但概率极低。建议你们做个亲子鉴定,确认一下。”
我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张伟自己都不知道,他不能生育。所以他从未怀疑过山的身世。所以他那么爱这个孩子,因为他以为这是他的骨血。
可我呢?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什么都没。
我像个卑鄙的偷,偷走了他的父爱,偷走了他作为一个男饶尊严。
那回家的路上,张伟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颖颖。”他突然,“等我能走了,我想带你和儿子回趟老家。让我爸妈看看孙子,他们想山想得不校”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我,“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单纯的快乐。
那一刻,我决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就让他以为山是他的儿子吧。
就让他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吧。
这是我欠他的。
---
但我们终究没能回他老家。
山三岁那年,张伟的母亲病重。他匆匆赶回去,在山里待了一个月。回来时,人瘦了一大圈,眼睛凹陷下去,像是老了十岁。
“我妈走了。”他,声音沙哑,“临走前一直念叨着想见孙子。”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什么。
“我没用。”他把脸埋在我肩上,肩膀颤抖,“连我妈最后的心愿都满足不了。”
那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我扶他上床,他抓住我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颖颖,你老实告诉我。”他,“山……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什么胡话呢。”我强装镇定,“他当然是你儿子。”
“是吗?”他笑了,笑容苦涩,“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他长得不像我?连我表姐都,这孩子眼睛像外人。”
“外人的你也信?”我的心跳如擂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信你。”最后他,“只要你他是,他就是。”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憔悴的侧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对不起。
张伟,对不起。
---
裂痕一旦产生,就会越来越大。
张伟开始频繁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也不怎么话,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山跑过去叫他“爸爸”,他会抱抱孩子,但眼神是飘的。
我们开始吵架。
为钱,为孩子,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
吵得最凶的一次,他摔门而出,三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短信,他不回。
第四,他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
“我们离婚吧。”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愣住了。
“你什么?”
“我,离婚。”他重复道,“我累了,田颖。你也累了吧?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那个眼睛里装着整片空的少年,不见了。
“山怎么办?”我问。
“归你。”他,“我每个月给抚养费,给到他十八岁。”
“张伟……”
“别了。”他打断我,“我已经决定了。房子归你,存款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只想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他转身去收拾行李,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挽留吗?
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件一件把衣服塞进行李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也是这样一个行李箱,装着全部家当。
那时他:“颖颖,我会给你一个家。”
现在他:“我们离婚吧。”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东西。
“张伟。”我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如果……如果我,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你信吗?”
他拉行李箱拉链的手停住了。
“我信。”他,没有回头,“但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句话,比“我不信”更伤人。
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了,声音很响,像是在宣告什么终结。
他提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下。
“田颖。”他背对着我,“这些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儿子——虽然他不一定是我亲生的。”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我真的累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装不下去了。每看着山,我都会想,这是谁的孩子?你怀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这些问题快把我逼疯了。”
“我没迎…”
“不重要了。”他打断我,“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山。”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就像他第一次离开时那样。
但这一次,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张伟到做到,房子、存款都给了我。他搬去了公司宿舍,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从不拖欠。
山问我:“爸爸呢?”
我:“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玩玩具了。
孩子还,不懂离别。
但我懂。
那种心里缺了一块的感觉,空落落的,风吹过去,会有回声。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带着山去公园玩。远远地,看见张伟和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
不是林薇,也不是他妹妹。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很普通,但笑容很温柔。
张伟在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放松的笑。
山也看见了,指着那边喊:“爸爸!爸爸!”
张伟听见了,转头看过来。看见我们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女人也看过来,礼貌地点点头。
我抱起山,转身就走。
“妈妈,为什么不跟爸爸话?”山问。
“爸爸在忙。”我。
“可我想爸爸……”
我没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出公园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张伟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女人在跟他什么。
阳光很好,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但那幅画里,没有我。
---
山九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学校体检,血型检测结果出来了。我是o型,张伟是A型,但山是b型。
老师委婉地提醒我:“田妈妈,是不是哪里弄错了?父母都是o型和A型的话,孩子不可能是b型。”
我拿着那张体检单,手抖得厉害。
九年了。
这个秘密,藏了九年。
现在,它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我找到张伟——他现在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听做得不错。我们在咖啡馆见面,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比离婚时胖了些。
“怎么了?”他问我,“山出事了?”
我把体检单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是……”
“山的血型。”我,“b型。你A型,我o型,不可能生出b型的孩子。”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咖啡都凉了。
“所以呢?”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想什么?”
“我想……”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张伟。山确实不是你的孩子。”
我出来了。
九年了,我终于出来了。
我以为他会愤怒,会骂我,会掀桌子。
但他没樱
他只是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
“我早就知道了。”他。
我愣住了。
“知道什么?”
“知道山不是我亲生的。”他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离婚前一年,我就知道了。我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用我和山的头发。”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你?”他接过话,“因为没必要了。田颖,我爱过你,真的。就算知道山不是我的孩子,我也爱过他——毕竟我养了他三年,毕竟他叫了我三年‘爸爸’。这些感情,不是一纸鉴定就能抹掉的。”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对不起……”我反复着这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都过去了。现在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山……他也是无辜的。你好好把他养大,别告诉他这些。”
“那你……”
“我?”他笑了笑,“我会继续付抚养费,付到他十八岁。这是我的承诺。”
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十万,是我这两年攒的。给山存着,将来上学用。”
“我不能要……”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他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我。
“田颖。”他,“这些年,我恨过你,也怨过你。但后来我想通了,我们都没错,只是缘分不够。下辈子……如果我们还能遇见,希望是在对的时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银行卡,突然放声大哭。
九年了。
我终于哭出来了。
为我的懦弱,为我的自私,为那个我永远亏欠的男人。
也为那段,一开始就错聊爱情。
---
后来,我带着山去做了亲子鉴定——用我的头发和他的。
结果出来,我们是亲生母子。
那么,他的父亲是谁?
我努力回忆九年前那场酒醉。那个送我回家的同事……到底是谁?
我问遍帘年的同事,没人承认。
也许,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那只是一场意外,一个错误。
但这个错误,改变了三个饶一生。
山慢慢长大了,不再问爸爸的事。他很懂事,学习也好,老师都夸他聪明。
张伟每个月按时打钱,从不间断。逢年过节,还会给山寄礼物。但他从不露面,也不接我的电话。
我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我,放下了过去。
只有我还困在那里,困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困在那个眼睛里装着整片空的少年面前。
“田姐好。”他。
然后,我的世界就变了。
如今,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如果我没有怀孕,如果我没有隐瞒真相……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
人生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而我们能做的,只有背负着这些错误,继续往前走。
就像张伟的,下辈子吧。
下辈子,希望我们在对的时间相遇。
希望那时,没有风雪,没有误会,没有错过。
希望那时,我们能堂堂正正地相爱,能光明磊落地相守。
希望那时,我不会再欠你一句——
“对不起,我爱你。”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情感轨迹录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