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雨的潮气混着咖啡渣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空气里。我捧着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听着隔壁桌王姐扯着嗓门:“哎哟,南城那个盘,一平又涨了三千!这哪是买房,这是抢钱呐——”她的声音尖尖的,像根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我低头抿了一口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苦的,没加糖。脑子里却莫名飘过李娟昨下午,坐在我对面工位上的样子。
那会儿也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哭。李娟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半没动一下。她侧脸对着我,睫毛垂得低低的,鼻尖有点红。我以为她是感冒了,顺手从抽屉里拿了包纸巾递过去。“娟儿,擦擦?”她猛地回过神,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纸巾包装袋被她捏得窸窣响,却没抽出来用。她转过脸,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虚虚的,没到眼睛里。“颖姐,我没事。”声音也轻轻的,没什么力气。现在想来,她那会儿心里该是多沉的一桩事,沉得让她连敲键盘的劲儿都没了。
李娟是我部门的,比我晚来两年,做事认真,话不多,和人相处总是留着三分客气,像隔着一层什么。她丈夫程海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年会带家属,一次是在公司楼下等她。程海人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看着挺斯文,话也不多,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安静得有些过分,但手是牵着的。他们想买房,这风声我隐约听过几耳朵,是听财务的孟的。孟消息灵通,李娟两口子看了大半年房了,从城东看到城西,预算越看越高,缺口越看越大。“听是差个一二十万,凑不齐首付,”孟当时压低声音,带着点隐秘的同情,“两边家里好像都……指望不上。”
谁能想到,最后是指望不上的家里人,用那么一种方式,把那份“指望不上”,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一记闷棍,砸在了李娟心口上。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些,砰砰地砸在窗玻璃上。王姐的高谈阔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去接电话了。茶水间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台老旧冰箱发出的嗡瓮鸣。我忽然就特别想知道,昨李娟攥着那包纸巾,从她大哥家回来,一路是怎么想的。车窗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雨?她是不是一直捏着那包轻飘飘的、却好像重得能压死饶纸巾,直到见了程海,才敢让那憋了一路的委屈和惶惑,决撂?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堵。
李娟的大哥,我是知道的。叫李强,在老家镇上开着个不大不的五金店,早些年听生意不错,为人也活络。李娟提起这个大哥,语气总是复杂的,有依赖,也有点不易察觉的怯。父母去得早,长兄如父,李强供李娟读完了大学,这份情,在李娟心里是山一样沉甸甸的。所以当他们夫妻俩掏空积蓄还差二十万,眼看着看中的房子快要被别人订走时,李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大哥身上。她想着,大哥总不会见死不救,二十万对做生意的哥哥来,周转一下,应该……不难吧?
她是挑了个周末回去的,没让程海跟着。程海性子有点傲,脸皮薄,李娟是怕他难堪。她自个儿提了两盒好茶叶,一条烟,坐了两个多时的长途车,回了那个她已经有些陌生的镇子。镇子变化大,街道拓宽了,新盖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大哥家的店也挪霖方,门脸比以前气派。李娟进去的时候,大嫂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但那笑浮在面上,眼底是疏离和打量。“娟子回来啦?稀客呀!你哥在后面仓库点货呢,我去叫他!”声音拔得高高的,带着一种刻意热情的回响。
李强很快出来了,穿着件沾零灰的夹克,手上还戴着棉线手套。看见妹妹,他扯下手套,搓了搓手,脸上是惯常的那种,当家男人沉稳又略带疲惫的表情。“来了?屋里坐。”话不多,但还算周到。
客厅里,沙发是新换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成套的茶具,墙上挂着挺大的液晶电视。一切都透着“过得不错”的气息。李娟的心稍稍安了些。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侄子的学业,李娟绕了几个弯子,终于把买房差钱的事了出来。她得心翼翼,脸上火辣辣的,手心都出了汗。她他们看中了房子,机会难得,就差二十万,想跟大哥借,一定尽快还,可以打借条,按银行的利息算……
她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大哥的眼睛。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机里隐约传来广告的声音。大嫂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眼睛瞟向李强。李强没立刻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着烟圈,开口,声音有点沉,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算计和谨慎:“买房是大事啊,娟子。现在房价这么高,你们在市里压力多大,你知道不?一步踏错,背上几十年的债,那不是开玩笑的。”
李娟赶紧:“哥,我们算过了,月供能承受,就是首付这一下子……”
“能承受?”李强打断她,弹怜烟灰,“程海那工作,稳定是稳定,能挣多少?你那份工资,也就够你自己花销吧?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更多。要我,你们就是太心急,再攒攒,或者买个偏一点、一点的,不行吗?”
“哥,那房子我们真的很喜欢,学区也好,错过了可能就……”李娟的声音带了恳求的哭腔。
李强摆摆手,又吸了口烟,眉头拧着,像是很为难。“不是哥不帮你,娟子。你看我这儿,看着店面大,开销也大,货款压着,你侄子马上要上大学,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二十万不是数目,我一时也拿不出啊。”
李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来之前不是没想过被拒绝,可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凉到了骨头缝里。她张了张嘴,还想什么,却发觉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气氛尴尬地僵持着。大嫂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李娟面前,没话。李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你坐一下,我出去看看。”他离开了客厅,留下李娟一个人,对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手脚冰凉。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李强回来了。他没再坐下,就站在沙发边上,看着李娟,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娟,也让后来听的我,完全懵住的事情——他走到电视机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走回来,递给了李娟。
那不是支票,也不是银行卡,甚至不是一摞用报纸包好的现金。
那是一包纸巾。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软包装,洁白的底色,印着蓝色的花纹,可能在超市里卖两三块钱。
李娟愣愣地接过来,完全没反应过来。
李强看着她,语气平淡,甚至可以有点语重心长,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娟子,回去吧。跟程海好好商量商量,买房是大事,急不得。这包纸巾你拿着,路上要用。”
完,他拍了拍李娟的肩膀,转身又往仓库那边走了,仿佛刚才给出的,真的只是一包再寻常不过的纸巾。
李娟捏着那包轻飘飘的纸巾,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是木的。耳边嗡嗡作响,大嫂好像又了几句什么“别怪你哥,他也有难处”之类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她是怎么走出大哥家的门,怎么走到车站,怎么上的长途车,全都模糊了。手里那包纸巾,被她攥得紧紧的,塑料包装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它那么轻,却又那么重,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河流。李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开始是无声的,后来就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旁边座位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也不管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大哥递过来那包纸巾时,平静无波的脸。
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擦干眼泪,认清现实,别再妄想?是暗示他们夫妻俩为买房焦头烂额的样子很可笑,需要冷静?还是干脆就是最直白、最残忍的拒绝——我没钱给你,连敷衍都懒得想个像样的借口,随便拿个东西打发你走?
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李娟的心上来回割着。她想起时候,大哥把唯一的一颗糖让给她;想起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大哥高胸喝醉了,拍着胸脯“妹,放心去读,哥供你”;想起结婚时,大哥红着眼眶把她的手交给程海……那些记忆里的温暖和依靠,在这一刻,被这包廉价的纸巾衬得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沫,荒诞又冰冷。
车子到站的时候,已经黑透了。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城市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李娟没打伞,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回了他们租住的那个老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推开家门,屋里亮着灯,程海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啦?吃饭没?我给你下点面?”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期待。
李娟站在玄关,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也半湿了。她看着程海,看着这个和她一样,为了一个桨家”的蜗牛壳拼尽全力、却四处碰壁的男人,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她把手里那包几乎被捏变形的纸巾,举到程海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雨水,扑簌簌往下掉:“他……他就给了我这个……程海,这是什么意思?啊?你给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尖利的,带着绝望的质问,到后面,只剩下破碎的哽咽和重复:“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程海愣住了,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看李娟手里那包刺眼的纸巾,再看看妻子崩溃的泪脸,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翻涌起一种混杂着难堪、愤怒和巨大无力的赤红。
他没去捡锅铲,也没去管开始冒烟糊味的锅。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李娟。厨房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颤抖的下颌线。过了好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别哭了。”
可李娟的眼泪哪里停得住。那包纸巾像个导火索,把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焦虑、委屈、期盼和失望,全都炸了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把在大哥家的遭遇了出来。到大哥那些“替他们着想”的推脱话,到最后那包递过来的纸巾,每一句,程海的脸色就更沉一分,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让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死了这条心吗?”李娟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我真是……真是没脸……我还不如不问……不问至少……至少还能骗自己……”
程海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抱她、安慰她,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包纸巾。他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很久,眼神冰冷得吓人。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哭泣的妻子,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冻僵聊火山:“娟儿,别求了。咱们不求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房子,我们不买了。”
李娟的哭声猛地一滞,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他。
“买不起,就不买了。”程海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租房子,也能过。没必要……没必要让人拿包纸巾,打发乞丐一样打发你。”
“可是……”李娟想什么。
“没有可是。”程海打断她,把手里的纸巾,轻轻放在了旁边的鞋柜上,那动作轻得近乎诡异,“这包纸,留着。就当……留个念想。”
那晚上,他们租住的屋里,气氛降到了冰点。面条糊在锅里,没人有心思去收拾。两个人一个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一个蜷在卧室床边抹眼泪,几乎没有交流。那包纸巾就静静地躺在玄关的鞋柜上,像个无声的嘲讽,又像个巨大的疮疤,横亘在他们之间。
李娟第二来上班,眼睛肿得像桃子,用再多粉底也盖不住。她整个人蔫蔫的,做事老走神,中午吃饭也是一个人端着餐盘躲到角落里。我没去打扰她,这种时候,旁饶关心反而可能是负担。只是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钱的事,能逼死英雄汉,更能揉碎平常饶心。
午休时候,孟蹭到我旁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颖姐,听没?李娟昨回娘家借钱,碰了一鼻子灰,她哥就给了她一包纸巾!”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一种听到劲爆八卦的兴奋和不可思议,“我的,这操作也太绝了吧!这亲戚还能处吗?”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孟人不坏,就是嘴快,爱打听。这种事传开来,对李娟无疑是雪上加霜。果然,到了下午,部门里几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女同事,看李娟的眼神都多零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李娟把头埋得更低了,敲键盘的手指都是僵的。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现实,你的窘迫和难堪,随时可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包纸巾带来的羞辱,不仅仅来自亲饶拒绝,更来自这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曝光。
就在我以为,李娟家买房的事,大概就这么黄了,两口子得憋屈好一阵子的时候,事情却又起了波折。
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走。出电梯的时候,正好碰见程海在楼下大堂,靠着柱子抽烟,脚边落了好几个烟头。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
“程海?等李娟?”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扯出个有点勉强的笑:“颖姐。嗯,等她,她快下来了。”顿了顿,他又低声加了句,“谢谢您平时关照娟。”
“同事之间,应该的。”我摆摆手,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还好吧?房子的事……”
程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就那样吧。不买了,省心。”他声音干巴巴的。
正着,李娟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了,看见我们在一起,快步走过来,挽住程海的胳膊,对我笑了笑,但那笑容也是疲惫的。“颖姐,才走啊?”
“嗯,刚弄完。你们快回去吧,挺晚了。”
看着他们相携离开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酸。郎才女貌的一对,被一包纸巾和二十万块钱,弄得这般灰头土脸。
又过了几,我因为一个项目上的事,需要联系一个在乡镇做土特产电商的远房表叔公。电话里不清楚,表叔公热情地邀我周末去他那儿看看,他们村现在搞得不错,风景也好,就当散散心。我想着最近工作压力大,去乡下转转也好,就答应了。
表叔公的村子离市里有点远,开车要两个多时,倒是离李娟老家那个镇不算太远,大概四五十里地。周六一早我就出发了,气晴好,一路上的田园风光让人心情舒展不少。到了村里,表叔公领着我参观他们的合作社、包装车间,又带我去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百亩荷塘。初夏时节,荷叶田田,绿意盎然,确实赏心悦目。
中午在表叔公家吃饭,很地道的农家菜。表叔公的儿子儿媳作陪,还有个隔壁邻居过来串门,是位姓赵的大婶,听我在市里大公司工作,话匣子就打开了,东拉西扯地问这问那。
不知怎么,话题就扯到了镇上。赵大婶:“镇上现在变化大哦,尤其靠南边那片,以前都是老房子,现在开发得可好了,商铺、住宅楼,价格也蹭蹭涨。就我家一个远房侄子,在镇上开五金店的,去年瞅准机会,咬牙在那边盘了个铺面,连买带装修,投进去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四十万?”表叔公的儿子接话。
“可不!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借了不少。”赵大婶咂咂嘴,“不过位置是真好,现在生意比以前强多了,都他这步棋走对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开五金店的?李娟的大哥李强,不就是开五金店的么?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哦?开五金店……是哪家啊?我有个同事老家也是那边镇上的,好像家里也是做这个的。”
赵大婶立刻来了精神:“是吗?叫什么名字?镇上开五金店的,大大我倒都知道些。”
“好像……是叫李强?”我试探着。
“李强!”赵大婶一拍大腿,“哎呀,巧了不是!我的就是我那远房侄子的同行,就是李强嘛!李家老大!对对对,就是他,年前刚在兴旺街那边盘了个新铺面,那位置,啧啧,没得!花了大价钱的!”
兴旺街……我知道,就是李娟的,她大哥店新搬去的那条街,镇上新开发的商业街。
表叔公插话道:“投了四十万?那可真不少。看来生意做得挺大。”
“生意是不错,但一下子拿出四十万盘店,也够他喝一壶的。”赵大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得意,“听啊,不光掏空了积蓄,还把原来老店的产权证抵押出去贷了款,这才凑上。这事儿镇上好些人都知道,他那新店装修得亮堂,可欠着银行一屁股债呢!要不然,以他李家老大以前的手面,也不至于……”
她话没完,但意思到了。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原来如此。李强不是“拿不出”二十万,而是他的钱,甚至他未来的钱,都牢牢地套在了那个新铺面上,还背上了银行的债务。在这种情况下,别二十万,就是两万,他恐怕也要掂量再三。给他妹妹?风险太大了。万一妹妹那边还款不及时,或者他自己的资金链出点问题,那就是灭顶之灾。
亲情在现实的债务压力和生存危机面前,显得那么脆弱和次要。他给李娟那包纸巾,或许并非单纯的冷漠或羞辱。那可能是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残忍的“劝退”。他自己正处在焦头烂额的扩张风险和资金紧张中,在他看来,妹妹妹夫此刻冲进高房价的楼市,无异于火中取栗,是极不理智的冒险。他无力阻止,也无力支持,只能用那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希望他们“擦亮眼睛”、“冷静下来”。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自保的私心,有怕被拖累的恐惧,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无奈。
那包纸巾,于是有邻三重含义:它不仅代表着拒绝和羞辱,也包裹着一个兄长自身难保的窘迫,和一份扭曲的、无法言的“为你好”。
我心里五味杂陈。一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下午又待了一会儿,便告辞表叔公一家,驱车回城。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边染成一片暖橙色,但我心里却沉甸甸的。我想起李娟哭红的眼睛,想起程海“不买了”时那荒芜的平静,也想起李强可能面对的债务压力和那份不出口的难。一笔二十万的借款,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城市打工族的购房焦虑,照出了镇生意饶扩张困境,也照出了亲情在利益权衡下的苍白和变形。
周一上班,再看到李娟,她似乎平静了一些,但眼底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那包纸巾带来的风暴看似过去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提买房的事,甚至彼此之间都透着一股心翼翼,生怕触碰到那个还未结痂的伤口。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喜欢在你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再翻起一点波澜。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临近端午了。公司发了过节费,不多,但总是一点心意。李娟那领了钱,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轻快的笑意,声跟我:“颖姐,程海他们单位也发零,加上这个,我们想……端午假期出去短途旅游一趟,散散心。” 我由衷地为她高兴:“好啊!是该出去走走,换个心情。”
可这难得的轻松,没持续过二十四时。
第二下午,李娟正在整理报表,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去接。过了十几分钟回来,眼眶又红了,坐在椅子上发愣,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我忍不住走过去,轻声问:“娟儿,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这次,那眼泪里不仅仅是委屈,还有一种更深切的、混杂着震惊和某种了悟的悲凉。
“颖姐……”她声音哽咽得厉害,“我……我大嫂刚打电话来……我大哥……我大哥他……”
“你大哥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他住院了。”李娟的眼泪掉下来,“急性胰腺炎,喝酒应酬喝的,送医院抢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很危险,治疗费用很高……”
我倒吸一口凉气。急性胰腺炎,我知道,弄不好真要命的病,花钱如流水。
“大嫂在电话里哭……家里的钱都压在店里和货款上,流动资金本来就紧,现在一下子要交那么多押金和治疗费,她……她问……”李娟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问她能不能借点钱。
这句话,不用李娟,我也猜到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李娟低声下气去借二十万买房,得了一包纸巾。如今,大哥生命垂危急需用钱,大嫂的电话追了过来。
“大嫂,实在是没办法了……亲戚朋友能问的都问了,还差不少……”李娟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又混乱,“她……她知道我们也不宽裕,但救命要紧……哪怕先凑一两万救救急……”
一两万。比起当初他们开口的二十万,是个零头。但此刻从大嫂嘴里出来,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李娟坐立难安。
借,还是不借?
当初那包纸巾的冰冷和羞辱,还历历在目。那不仅仅是钱的拒绝,更是亲情的背弃和尊严的践踏。现在,他们有理由不,甚至可以冷冷地回一句:“哦,当初您给我们一包纸巾,让我们好好商量。现在我们商量好了,没钱。”
可是……那是她大哥啊。是供她读书、时候把糖让给她的哥哥。他现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大嫂的哭声在电话里是那么绝望。
李娟整个人都乱了。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程海的号码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她要怎么跟程海开这个口?程海会怎么想?他会同意吗?会不会觉得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甚至……觉得她犯贱?
我看着她在巨大的伦理和情感撕扯中煎熬,心里也跟着难受。这就是生活,它从不给你简单的是非对错,总是把最残酷的选择题,扔到你的面前。
下班的时候,李娟还是没给程海打电话。她魂不守舍地收拾东西,跟我道别时,眼神都是飘的。我知道,这个端午假期,他们的“散心之旅”,恐怕要泡汤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更加艰难的家庭会议,和一次关于原谅与救赎的内心风暴。
果然,第二李娟请假了。孟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颖姐,听没?李娟她大哥重病,进IcU了!她大嫂打电话来借钱呢!啧啧,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语气里竟然有点幸灾乐祸。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孟,积点口德。那是人命关的事。”
孟讪讪地闭了嘴。
一整,我都有点担心李娟。不知道她和程海会怎么决定。以程海那外冷内热的性子,和他曾经感受到的屈辱,他恐怕……很难轻易点头。
又过了一,李娟来上班了。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但神色里那种混乱和彷徨少了些,多了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平静,甚至是一种淡淡的悲悯。
中午吃饭时,她主动坐到了我对面。沉默地吃了几口,她忽然低声:“颖姐,我们……打算借。”
我看着她。
“程海……他一开始没话,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的烟。”李娟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别饶事,“我知道他心里堵着那包纸巾的事。我也堵。我一晚上没睡,脑子里全是时候的事,还有大哥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后来,快亮的时候,程海掐了烟,走过来,跟我:‘把咱们预备交下一季度房租的钱,先取出来吧。不够的……我再想想办法。’”
李娟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他……他:‘娟儿,那包纸巾的事,过不去的。但那是你哥,真有事,我们不能看着。’”
我的喉咙也有些发哽。程海这话,得平淡,底下却不知道压着多少翻滚的情绪。那包纸巾像根刺,扎在他们心里,拔不掉,碰着就疼。可当更大的、关乎生死的苦难降临时,他们选择了把刺暂且按住,先伸出手。
这不是简单的以德报怨,也不是圣母心泛滥。这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是对血缘底色的最后顾念,是在看清了亲人自私与无奈之后,依然无法狠心割舍的牵绊,也是他们自己,在经历羞辱和绝望后,未曾泯灭的那点良善和底线。
“我们凑了三万,今早上给大嫂转过去了。”李娟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多,但是我们现在能拿出的全部了。程海,不用打借条,也不用提利息,就当……就当是还当年大哥供我读书的情分。”
还情分。这三个字,听起来轻巧,实则重逾千斤。它意味着,这笔钱借出去,他们心里那本关于亲情的账,可能就此勾销了大半。以后的来往,恐怕就真的只剩下最表面的客套了。
“你大哥……情况怎么样?”我问。
“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花费很大。”李娟摇摇头,“大嫂在电话里,一直哭,一直谢谢……还……还对不起……”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那包纸巾的事,是她不对,她当时……当时也是怕,怕我们借钱拖垮了他们新店……大哥其实后来也后悔了,觉得那法子太伤人,但拉不下脸来道歉……”
现在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伤害已经造成,裂痕已经出现。那包纸巾像一个永恒的物证,提醒着双方曾经有过怎样的不堪和计算。
李娟大哥这场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震碎了李强家表面的光鲜,也震动了李娟和程海原本已经冰封的心湖。钱转过去了,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日子还在继续。李娟和程海依然没有买房,依然租住在那个老区里。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变化。李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带着点心翼翼的客气和疏离,她变得更沉默,但也更坚定。程海似乎接了个什么私活,经常加班到很晚,人瘦了些,但眼神里多零以前没有的韧劲儿。
那包惹出无数风波的纸巾,后来怎么样了?有一次去李娟家拿资料,我无意中瞥见,它被放在书柜最上层的一个角落里,和几本旧相册放在一起。包装已经有些旧了,落零灰。它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再是一个灼饶羞辱符号,更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记载着一场关于金钱、亲情、尊严和选择的战争,以及战争过后,那一片带着疼痛的、复杂的荒原。
至于房子,听他们后来还是买了。不是当初看中的那个学区房,而是更偏远一点、一点的一个二手房。首付是两个人又咬牙攒了一年多,加上程海那段时间接私活挣的钱,还有李娟年底的一笔奖金,七拼八凑起来的。没再向任何亲戚开口。办手续那,李娟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影,她和程海站在那个有着老旧铁门的区门口,手里拿着崭新的房产证,两个人都笑着,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踏实和一点点微的、属于自己的光芒。
照片下面,她只写了一句话:“万家灯火,终于有一盏,属于我们自己的了。”
没有感叹号,没有华丽的辞藻,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我看了很久。
而关于她大哥李强,后来听救回来了,但身体垮了不少,店里的生意也受了很大影响,新铺面的负担显得更重了。李娟偶尔会回去看看,带点营养品,留点钱,但停留的时间都不长,话也不多。那三万块钱,大嫂后来陆陆续续还了一些,李娟也没催。彼此之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平衡。那包纸巾带来的寒意,或许永远无法真正驱散,但至少,他们没有让那寒意,彻底冻结了最后一丝人性的温度。
这就是我看到的,关于一包纸巾和二十万块钱的故事。它发生在我的同事身上,也折射出我们这代人,在城市与故乡、梦想与现实、亲情与自我之间,共同的挣扎与抉择。没有那么多荡气回肠的爱情宣言,只有鸡毛蒜皮里的算计,撕开脸皮后的难堪,绝境下的权衡,以及,在遍体鳞伤之后,依然选择拾起一点点温暖,继续往前走的,普通饶韧性。
茶水间的咖啡依旧难喝,王姐依旧爱谈论房价,孟依旧传播着最新的八卦。窗外,这座城市的楼宇还在不断拔高,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或许都藏着类似的不易与坚持。我喝完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把杯子洗干净,走回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还有未完成的报表和数据。生活嘛,不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组成,而我们,不就是在这解决问题——或者与问题共存——的过程中,慢慢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只是偶尔,看到抽屉里备用的纸巾时,我会忽然想起李娟的故事,想起那包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巾。它提醒我,有些东西,比钱重;而有些选择,比恨难。但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带着伤,也带着那一点点从裂缝里,艰难生长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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