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渐近，也不知是想要完成冬风的转变，还是对世间眷恋舍不下的那一丝执念，秋风愈发兴盛。
收获的美好因此被人遗忘，取而代之的则是裹挟衰败的厌恶。
这种气里，王弋自然不会去晒太阳，而是看着窗外偶然飘过的一片枯叶以及追逐枯叶的宫人出神。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位抱怨气的农人，辛劳大半年，得闲却已是万物萧瑟之时；
有时他又觉得自己是那片随波逐流的枯叶，在历史大势之中飘荡，难以自已；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打扫枯叶的宫人，为了一个难以握住的目标四处奔波；
还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秋风，推动着一切的进程，却无法预知未来兴衰。
可惜，一切都只是幻想，他只是一个在暖房中看着一切发生的旁观者，老将能做的与不能做的都摆在了他的面前，从不在意他是否愿意……
“殿下。”吕邪轻手轻脚走来，声音放得极低，“步骘来了。”
“让他进来。”
“喏。”
不多时，一位穿戴极为得体的中年英俊文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暖房，此人正是步骘。
起来步骘也算不上是中年，他与王弋的年纪相仿，只是才靠近中年的边界而已，却也算不上年轻了。
他见到王弋后姿态放得很低，行了一个隆重的礼节，完全不像其他士族那般或是目空一切，或是卑躬谄媚，口中朗声道：“外臣步骘，见过赵王。”
“坐吧。”王弋摆了摆手，邀请步骘坐在近处，“步子山，你倒是厉害，能在满伯宁的追捕下坚持半月有余，逼他封了三次城，哨骑都派过了黄河。”
“赵王谬赞了，外臣只是胆而已，自然思虑周详了一些。”
“看你的气色确实不像被追捕了半个多月，还吃喝不愁？吧，是哪一家给你的庇护？”
“殿下，这半个月来，外臣都在邺城中生活，得益于满寺卿忘了发通缉令，外臣靠着银钱盘桓于酒楼客栈之间，倒也有幸躲过搜查。不得不，赵国的饭菜确实可口，仅此一项，外臣便不虚此校”
“听你还去看了我儿辩经？”
“公子才思敏捷、应答如流，乃下少有的智者。”
“真的吗？”王弋露出笑容，却从眼角挤出一抹讥讽，“步子山，不知你听没听过，敌人越是赞同，就越是犯了错。”
“殿下此言差矣，赵国与扬州历来交好，殿下娶了我主之妹，我主又娶了甄夫人之妹，更是亲上加亲，怎么会是敌人呢？”
“不是敌人？那袁显思为何在我攻伐吕布时进攻豫州？”
“殿下，豫州与吕布虽然离心，却藕断丝连，我主担心殿下腹背受敌，情急之下便自作了主张。况且我主也没有占据豫州，而是在攻灭吕布残部后立即退出了豫州。
殿下，豫州乃是我主家乡啊。我主过家门不入，还不够诚意吗？”
“可是现如今豫州不在我手上啊。”
“都怪那个刘景升！”步骘闻言，立即做出痛心疾首状，捂着心口叹息，“当时我主还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殿下，那刘景升便趁机窃取豫州。那时我主手下人困马乏，只能望而兴叹了。唉，可惜了我主一片赤诚之心！”
“那你们去攻伐刘表也是因为这件事？”
“当然！刘景升此举与窃贼何异？我主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肯定要将豫州夺回来啊。”
“哈哈……步子山，那你告诉我，等袁显思夺回豫州之后还会送给我吗？”
“这……殿下水军依仗实力强盛，在长江之中搅风搅雨，几次打乱我军部署，甚至与我军起了冲突。殿下，我主与您乃是兄弟，您不能以强欺弱啊。”
“兄弟？袁氏还真是没人了，袁显思也能与我称兄道弟了？步子山，你可知上一个与我称兄道弟的袁家人是谁？”
“这……即便……”
“是袁绍，袁本初。”王弋直接堵死了步骘的话，轻笑道，“我找你来不是恐吓你的，既然你看了我儿辩经，就没什么想的吗？”
“外臣不是夸赞过公子了吗？”步骘满脸茫然，还眨了眨眼睛。
然而，他宁愿王弋拿把剑来吓唬自己，也不愿意谈及那场堪称可笑的辩经。
那场辩经设置在了太学院，人员阵容堪称豪华……不，应该是奢靡。
是的，形容身份竟然也能用奢靡。
主持辩经的人是郑玄，相陪的有庞德公、司马徽、桓典、蔡邕、张昶、崔皓、荀彧、袁涣、袁薇、袁耀等人，而刘氏则在考虑到公子年纪的问题后派出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而且这个孩童的身份无可置疑，因为刘氏直人选是刘辩定的。
其实那个孩童的才学不差，话条理清晰，出口成章，问题是他学的就不是《尚书》，即便王镇提出的问题都是《尚书》中最浅显的，那孩子了两句便会偏离主题。
当时步骘全程眉头紧锁，痛心疾首。
袁耀仗着自己是个纨绔公子，总是会抢先设置非常有针对性的议题，而桓典和张昶又对《尚书》拥有绝对的解释权，欧阳生来了恐怕也辩不赢。
他只能徒劳地看着王镇一口一口将原本应属于袁谭的声望吃掉，在一片恭维声中将袁氏对《尚书》的解释权夺去无可奈何。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除非袁谭愿意出面和王镇辩上一辩，否则此事传出去后，袁氏就会像《欧阳尚书》的作者欧阳家一样，在士林中逐渐被人遗忘。
身为臣下，谁也不想看到自己主公受辱，何况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奈何有袁薇和袁耀这两个吃里扒外、数典忘祖的人，步骘非常不愿意提及。
可是王弋怎会放过他？笑问：“不知你有没有将辩经的内容记下来？等回去之后也好给袁显思去听。”
“此事在下当然记得一清二楚，殿下放心，一定会给主公听的。”
“你就没什么想法？”
“在下能有何感想？”
“那便第一句吧。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步子山，这句话你怎么看？”
“殿下可是要考校在下的学问？”
“非也。听袁显思御下有方，扬州士族对他言听计从，这不正是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吗？你从扬州来，和不与我他是如何做到的？”
“殿下。”步骘脸色瞬间阴沉，“答案不是写在上面吗？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自然。”
“原来如此，难怪你能在邺城之中逃窜那么久，看来我河北也在他袁显思的德行照耀之下啊。”
“殿下若能做到我主那般，又有何可惧？”
“你是我德行有缺？”
“外臣不敢，只是殿下没有看破罢了。”
“确实如此，我的确做不到如袁显思那般宽宏大度。我只能任用士族旁系、挑起士族矛盾、强掠士族资产、婚配士族子女。一桩桩、一件件都有损德行，如何能光被四表？更不要格于上下了。”
“哼，在下依礼行事，见大王自当谦虚恭谨，大王莫不是以为在下胆怯了？召在下前来就是为了讥讽在下的？”
“讥讽？不不不，我还不至于讥讽你。你在邺城已经许久了，我只想问问你，你觉得袁显思还有挣扎的必要吗？”
“殿下如此自信可以战胜我主？”
“战胜？我已经胜了呀。我对士族毫不留情，可又有几个士族愿意离去？袁显思对士族极尽拉拢，又有多少人愿意对他真心实意？步子山，你自己，若再选一次，你愿意来河北？还是继续去扬州？”
“殿下可是要游我？”步骘的面色极为凝重，袖中紧握的拳头已然缺血发白。
他不敢对王弋的问题作答，相对于如同儿戏般的辩经，邺城给他带来的只有绝望。
他是袁谭阵营中最早，甚至可以是唯一一个看穿王弋平定下方式的人，多年以前他便知道王弋和其他诸侯玩的不是一套东西，其他诸侯都在极尽压榨势力范围内的战争潜力，只有王弋以修生养息为主。
特别是看到王弋水军作战之后，那些庞大的舰船、犀利的器械、训练有素的兵士，每一次作战都是以少胜多。
当他来到邺城没几更是绝望无比，其他势力都在以代行州牧而沾沾自喜，王弋却借着大王的名义建立起了一个极度完善的朝堂，官员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极为高效地运行着一个国家。
他相信等王弋出征那，他们需要面对的根本不是盘踞一方的势力，而是一个强盛的帝国。
国力差距已然看不见尽头，平定他们或许不在于早晚，而是是否愿意。
他不敢、也不能表露出任何惧意，但两人之间的差距令王弋即便不话，随意一个动作都能给他带来无尽的压力，让他内心颤抖不已。
此刻，年龄和经验就是个笑话，步骘不敢将话题深入，只能装傻充愣，在表面上做做文章。
王弋却根本不在意步骘是否紧张，反而轻笑道：“便是想游你步子山，如何？你若再选一次，该如何选择？”
“殿下，逝者不止，再难回头。外臣如何选择毫无意义，如今外臣是袁使君使节，殿下乃是赵国之主。”
“你看，你不是我们关系密切吗？如今为何又如敌人一般？”
“是敌是友不在于我主，而在殿下。”
“我？”
“是殿下水军挑衅在先，你我已然交战，当下何来情分？日后是敌是友，还要看殿下决断。”
“我若退兵，我与袁显思就有情分了？”
“那是自然，殿下与我主同气连枝，此事非我主之错，既然殿下愿意退兵，外臣定会奏明我主，劝我主以大局为重，莫要伤了双方和气。”
“我何时过要退兵了？”
“殿下刚刚已然承认，难道要出尔反尔？”
“哈哈哈，步子山啊步子山，难怪袁显思会让你来走这一遭。可惜，你来早了。”
“殿下这是何意？赵国强盛也不能不讲信用，殿下金口玉言，怎能如此？”
“步子山，孤也不与你胡搅蛮缠。”王弋正了正身形，沉声道，“你观摩了吾儿辩经，还愿劝袁谭以和为贵？”
“只要殿下有心，外臣必成全殿下心意，极力和吾主与殿下。”
“可袁谭若战败了呢？”
“什么？”
“你来早了，许多事你都不知道吧？袁谭水军战败，长江南岸三城被水军付之一炬。”
“怎么可能！”
“不止如此，张承也败了，损失惨重。”
“这……”
“吴县被破，也被水军一把火点燃。”
“一派胡言！”
随着王弋一个个重磅消息砸下来，步骘的心如同坠入深渊，无尽的漆黑将其包裹，每一次以为到了最绝望之时，结果发现更大的绝望紧随其后，永远没有尽头。
王弋没有在意步骘的态度，直接抛出了绝杀：“孤知道袁谭此次想借机夺取豫州并吞并荆州，孤是不可能让他得逞的。你不是豫州是他为孤准备的礼物吗？不是想让水军退兵吗？只要你能动袁谭完整打下豫州，并将豫州交给孤，孤就下令退兵，如何？”
“不可能！”步骘一口回绝。
若王弋不知道袁谭的战略还好，豫州给了也就给了，大不了闲置出一两个郡，坚壁清野做为战略缓冲。
可王弋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战略缓冲都毫无意义，袁谭每退一步，只会让王弋更近一步。
王弋早就知道这个结果，面色也沉了下来，冷声：“步骘，既然你无法动袁谭，那你就要和孤好好解释解释了。”
“解释什么？”
“解释解释你扬州的将士为何要指使山越人抢掠我河北商船？杀害我河北商人？肆意藐视孤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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