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是人类的本能，敢于直面恐惧的人都是无畏的勇士。
姜泽并不害怕死亡，做为一个姜姓后人却要靠自己的能力爬到这个位置，经历过的风险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但是，在他掀开真相一角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勇士。
“你们就是一群疯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姜泽下意识想要后退，却一屁股跌在地上，他也不理会自己的姿态，嘴里的声音已经难以控制音调，“如果是那位这般想，你们和殿下之间还有些余地。如果煽动的是那一家，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一个都不会有！”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哼，河北第一世家的名头是那么好当的？将她们高高捧起，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重摔下吗？姜寺正，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现在你都知道了，该如何处置？”周老爷忽然仰面倒地，叹息一声，“啊……我真想看看你该如何处置，殿下该如何处置。可惜，我看不到了……”
“你想死？”
“总是要死的，早晚又有什么区别？你走吧，不要再来问我了，我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没。”
“做梦！”姜泽被气得钢牙咬碎，恶狠狠地问，“，都是谁策划了这次阴谋！”
“姜寺正好大忘性，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物——这可是你亲口的。”
“你不是一个人物，你很紧张，对不对？”姜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变得悠然起来，“现在实行这个计策太早了，你们本不想这么快这么快将那个家族丢出来。现在殿下只是殿下，等殿下再进一步时，那时你们才能发动所有的力量。然而殿下动了你们最重视的根基，你们不得不提前动手，哪怕损失惨重也要让殿下元气大伤，不得不停止做某些事情。对吗？”
“哼……”
“你害怕那本账册不是怕牵连出甄氏，甄氏的死活在你眼中无关紧要，你、或者你们根本不在意。你在意的是殿下看穿你们的阴谋。现如今所有线索都已明朗，你却毫不在意，哪怕会有无数人因此而死，想必也是你们计策中的一环。吧，你们究竟在谋划些什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随姜寺正如何想，自己去查好了，休想从我口中得出任何线索。”
“是农税新政吗？”姜泽没有放弃，凑过去紧紧盯着周老爷的一举一动。两人僵持起来，良久之后他忽然惊呼，“不对！若是农税新政，你们不会策划李达去夺取姜家的土地，杀死姜家是为了掩盖你们真正的目的！你们反对的是科举……你们要杀马尚书！”
姜泽哪里还敢耽搁，转头就往外跑，可周老爷却大喝一声：“站住！”
“你想什么？”姜泽停住脚步，皱眉看向周老爷。
却见周老爷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后重重跪在地上，匍匐在地闷声：“姜寺正，您何必如此执着？您只要不管，此事若成了，与你也有大的好处啊！
那科举真的不能开，一旦开了，士族将无任何立足之地。日后无数学子会为了做官拼命读书，届时您也可能因此升迁无望，您难道想一辈子都困在寺正这个职位吗？
殿下多管齐下，收了土地、开了民智，如今还要实行科举，将我等往死处逼迫。难道下只有百姓是殿下的子民，我等就不是了吗？
殿下初到冀州手下缺人，我等各家派出精明子弟前去侍奉；殿下要收回土地，我等连庄户一同奉上；殿下北征缺粮，我等星夜凑齐。
我等可做出过任何一点对不起殿下的事？可是殿下为何连一丝生机都不给我等留啊！
即便如此！我等已然心系殿下。只要我等愿意，无数人才、财富、技术、人口转瞬之间便能流入他国，可我等不仅没有，心知肚明的事没有一人提出！
我等只要一个人死。
不是公子，不是王后，只要马日磾死了，我等自缚双手去殿下面前请罪，所有的阴谋都将终止，殿下可以随意砍杀我等泄愤。
只要殿下能给我等士族留下一条活路，我等尽数身死亦无妨！
姜寺正，在下求您一件事。
只要您能借着禀告案情的机会将我等的意愿告知殿下，来日结草衔环……”
“住口！你给我住口！住口！”
嘭嘭嘭……
姜泽闻言愤怒至极，发疯一般大力踢踹着牢门打断周老爷的讲话。
身为大理寺正，他调查过无数案件，审视过无数冤情，形形色色的饶都打过交道，却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殿下从你们手中拿走了，难道没有送给你们其他的吗，少了你们什么好处？怎么没给你们留活路了？既然侍奉殿下，这些就是你们应该做的，忠义就是你们应该恪尽职守的，怎么还成了你居功要挟的条件？
你们有什么资格以此要挟殿下？有什么资格阻止下人读书的权力？又有什么资格让下人不能吃饱、不能穿暖，整日奔波在田间地头，年末向你们缴纳大半存粮后整日在屋中祈求能熬过寒冷的冬日？”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周老爷豁然起身，踉跄着跌倒在地，惊骇之色充满双眼，张着大嘴喃喃道，“你不该这么想，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可是姜姓之后呀……怎么可以乱了礼法呢？怎么能看着那些卑贱的泥腿子阅读先贤典籍并随意给出解释呢？那可是先贤典籍！非饱学之士不能轻传，可现如今殿下却想让所有人都能随意查看。
他们配吗？他们不配！一群大字不识的人能看得懂什么典籍？我等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家学凭什么给他们看！他们胡乱解释一通，我等有何脸面去面对先人？
姜寺正，您是姜姓之后啊……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啊——”
周老爷悲愤欲绝，双手大力拍打着地面哭嚎不止。
如今计划被人看破已然不那么重要，更多的是不理解更多的是不理解贵族出身的姜泽为什么会站在贱民那一边。
姜姓，多么高贵的姓啊，以姜泽的才智，甚至有机会成为他们真正的领袖，而不是待在一个的寺正位子上操劳一辈子鸡毛蒜皮的狗屁倒灶事。
痛苦，无尽的痛苦几乎将周老爷的心撕碎，失落感奋力冲击着他的认知，让他连得到答案的想法都没有，只有混乱不堪的痛苦……
然而姜泽不会放过他，冷笑一声：“本官正是知道你们都做了什么，才更不能让你们做大。”
“为什么！”周老爷发出不甘地咆哮，忽然想到什么，错愕道，“难不成姜寺正在姜家受了什么委屈？可您只要得到了我等的支持，来日重新夺回话语权也不是问题啊！”
“你们都要死了，还有谁会支持我？”
“我们……只要姜寺正愿意劝殿下，来日自会知道。”
“可惜……”姜泽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可惜周老爷没上套还是什么，冷声，“那不是本官想看到的来日。安心等死吧，你们没有来日了。”
“姜寺正……姜寺正！您不能如此啊！你万万不能这么做！”望着姜泽离去的背影，周老爷像所有临死前喊冤的人一样趴在来门前高呼，但嘴里喊的并不是冤枉，而是，“您不能这么做！您会后悔的！那些不懂礼数的贱民不会感念你的恩德，他们只会将你踏进土里，再用污言秽语嘲弄一番！回来！您听我——”
姜泽没有听刘老爷劝，他也不想听。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士族与百姓之间确实存在着如同堑一般的鸿沟，与士族辩经永远也不会到头，他们能用无数有利于你的借口将你辩驳得无言以对，即便明知他们是错的，最终无可奈何。
这种事情他出生一直伴随到如今已发生过太多太多次了，曾经他也这般骄傲，他也用这种方法驳斥过很多人，直到有一他意识到不知有百姓和士族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就连士族与士族之间同样如此。
就像周老爷那般，姜姓便是他望不到头的鸿沟，他敢为了谋划毫无顾忌灭掉姜氏一支旁系，可是在姜泽面前，周老爷还是试图将他们归类为同一种人，甚至甘愿将姜泽奉为首领。
可笑吗？
至少姜泽不这么认为，他只感到脊背发凉，他只感到恐惧。
昔日种种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那次看清世界所付出的代价令他终身铭记。
走出大理寺监牢，他每一步都愈发坚定。
或许周老爷的想法并没有错，或许王弋极尽的改革才是一切动荡的原因。
可是他已然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查的是什么案子，不在乎究竟谁被刺杀，不在乎谁才是这件事的主谋，更不在乎主谋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他只想要改变，哪怕转向的前方黑暗中是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的陷阱，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有些事必须要改变，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靠着禁军的腰牌，他的马车一路通畅入了王宫，等待着宦官前去通秉王镇。
他已做好准备，一定要挫败那些饶计策，一定要让那些人死。
王镇其实也没闲着，他并没有直接去督察院让那些专业人士来查看账本中的端倪，他还是想从账面上看出来些东西，于是便来找磷下最会记漳人——他的母亲，甄姜。
“母后，这两日为何如此憔悴？”王镇看到甄姜黯淡的神色有些心急，连忙询问。
甄姜只是叹息一声，没有明，反而安慰起王镇：“镇儿昨夜遇刺，惊吓可好了些？”
“母后，昨夜孩儿便无事，您忘了吗？到底发生了何事？您与孩儿呀！孩儿也是能帮忙的。”
“镇儿有心变好。”甄姜看他如此心急，难得展露出些许笑容，“镇儿还是将你父王交代的事先做好吧，一切有为娘呢。”
“母后！”
“孩子，为娘的手段，你还不知？放心好了，只是近几日有些操劳而已。镇儿还有什么事？若是无事便回去休息吧，为娘手上还有些事要处理。”
“好吧……孩儿……告退。”
“回来。”毕竟是自己儿子，甄姜一眼便看出他的犹豫，笑道，“若是有事便，在为娘这里，下没有什么事比你的事更重要。”
“娘……”
“吧。”
“娘，您先看看。”王镇犹豫片刻，从袖中摸出账册，“您看这本账册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甄姜接过账册翻阅起来，看着看着，绣眉微蹙，轻声问：“镇儿从何处得来此物？”
“此乃孩儿手上正调查的一桩案子的证物，只是孩儿看不出其中端倪，只能来麻烦娘来瞧瞧。”
“可是与你遇刺有关？”
“是。”
“你看不出端倪就对了。”甄姜合上账册递过去，“这里面没有任何端倪，就是一本普通的账册。这本账册可是关键的证物？”
“是。”王镇点点头，疑惑道，“可是犯人见此物十分紧张，难不成有什么夹层？孩儿还是去督察院问问吧。”
“不用。上面记录的东西，大部分为娘十分熟悉，你去寻一个人，这些东西只要在坊市中流通，他一定知道其中详细。有何疑问你去问他即可，不定能从中找到线索。”
“多谢娘亲。”王镇大喜，赶忙问，“此人是谁？”
“此人姓姜，家在……”
“谁！姓什么！”王镇闻言大惊，近乎于咆哮般质问，“他姓什么？”
“姜啊……”甄姜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不明白王镇为何会如此。
“娘……”王镇拿着账册的手都有些颤抖，声音从高亢瞬间转换到低沉，“娘，您可知孩儿从谁手中得到此物？”
“谁？”
“孩儿从一位做陶土器物的周姓人手中得到此物，他谋划了一门灭门惨案，杀的人正是姓姜。娘……邺城之中姓姜的人多吗？”
“不多。”甄姜平淡地回应了一句。
但王镇可以保证，十几年来他从未见过甄姜身上散发的杀意如此凛然……
诸君新年快乐，晚了一日，属实抱歉。
昨染上流感，感觉脑子都在沸腾，异常难受。
今日有感而发，望诸君在新的一年无病无恙，家人安康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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