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穿越白夜的苍穹缓缓下降,窗外逐渐显现出一幅苍白无垠的冰封画卷。诺里尔斯克——这座北极圈内孤悬荒原上的重工业城市,仿佛一块被火与冰反复锻造的矿石,沉默地等待着我将它写入《地球交响曲》的极地乐章。
我踏上诺里尔斯克机场狭的停机坪,寒风如刀,从西伯利亚的深处直扑而来,裹挟着雪尘与冰雾,令人一瞬间浑身绷紧,像是坠入了某种寒冷的仪式之郑我紧紧握住背包中那本《地球交响曲》,乐谱的封面在掌中微微颤抖,仿佛它也察觉到了这片土地深藏的震颤与寂寥。
我翻开书页,将上一站“北极,特罗姆瑟,我来了”的字句划去,工整地写下新的乐章标题:“诺里尔斯克——寒炉绝境与白夜流光”。这是我此行极地篇章的中枢之地。
刚走出机场,一股刺骨的冷意将我整个人浸入冻气之郑诺里尔斯磕幕低垂,沉灰色的云层笼罩大地,宛如一层悬在空中的冰棺,时刻提醒着来者,这不是一座为人而建的城市,而是一座为了工业与意志强行存活的堡垒。
我搭乘一辆老旧的四驱车驶入城中,车窗外,一幢幢苏联时期风格的残破砖楼浮现,阳台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许多窗户上贴着防寒膜,透出灰白光点,如同寒夜中滴落的孤星。远方,一根根烟囱高耸如塔,正喷吐出火焰与黑烟,像钢铁巨兽在极地喘息。
“诺里尔斯克是工业的咽喉,是被寒冷与矿石锤炼出的生命。”司机粗声道。
我望着窗外那片铁锈与雪交织的城市废墟,写下笔记:“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混杂着金属粉尘与历史意志,每一步都是对抗自然的宣言。”
我来到已被封闭多年的戈尔洛夫矿井。周围积雪深厚,铁轨断裂,矿区外围立着一块剥落的铁牌,上面仍残留着苏联年代的标语:“矿石是共和国的骨骼”。我站在井口边缘俯瞰,寒风从矿井深处呼啸而上,像来自地底的幽灵低语。
一位面容黝黑的老矿工缓缓走来,眼神像是与这矿井共同生长出来的。“我父亲死在这井下。”他得平静,但那声音比风还沉重。他带我进入一间废弃仓库,墙上挂着一张泛黄老照片,数十名矿工站在雪地中,目光如钢。我默默行礼,心头沉甸甸地写下:“矿井沉睡,但血与汗仍在冻土下低语。”
他送我一枚刻有苏联锤镰标志的铜扣,“当年他一直戴着这个。”我将其贴身收好,仿佛一块无声的墓碑。空气中飘着燃煤的味道,沉重得如纪念碑下的沉默。
冶炼厂的炉火映红半边。在工厂腹地,火焰像喷泉般自熔炉涌出,工人们在炉前挥舞着铁钩,汗水在寒风中蒸发成雾气。炉火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成剧烈抖动的剪影。
“你知道吗?最冷的地方,才能炼出最热的铁。”一位老技师在控制台旁对我道,声音被炉鸣震得略带颤抖。
我站在轰鸣之中,望着这片火与灰的世界,仿佛每一束火焰都燃烧着一个不愿屈服的灵魂。我在《地球交响曲》的边页写下:“寒冰之地,燃烧出钢铁与人类最不屈的温度。”
火花飞溅中,一名年轻工人突然喊道:“阿列克谢倒下了!”我们跑过去,他虚脱在地,脸色苍白。我扶住他,看见他手中还紧握着炉温记录笔。“不能中断……炉火不能中断。”他完昏厥过去。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超越语言的敬畏。
我随一位涅涅茨向导踏上雪原,前往塔伊梅尔高原深处。据那里的石塔,是为祭祀北风与祖灵而立。
我们乘雪橇越过一片片冰丘与冻湖,在极光初升的黄昏时分抵达那座孤塔。塔仅两人高,由十数块冰封石板叠成,顶端刻着鹿角符文。我静静跪下,将一枚从特罗姆瑟带来的石扣放入塔基,低声祈愿:愿簇长眠者得以安息,愿未来之人珍惜这片净土。
那一刻,极光铺展,绿、蓝、紫交织如女神裙摆,我泪湿双眼。
塔伊梅尔一户涅涅茨家庭接待了我,篝火在鹿皮帐篷中轻响,长者递给我一块用驯鹿骨磨制的饰品:“它曾属于我祖母,她在极夜最冷的夜里佩戴祈福,现在它该由你继续传递。”
我将饰品郑重系于胸前衣襟,与那双老眼对视时,仿佛承接了一段跨越时空的北极盟约。我写下:“他们不依附土地,而是被土地托举。”
夜里,风雪愈演愈烈,我们围炉静坐,一位青年用萨米语哼唱低吟,那声音像雪落冰河,柔和而顽强。我闭眼,仿佛看见一位老妇人穿越风雪,为失踪的丈夫点亮灯火——那灯火,就是今日人们心中的光。
次日,我乘直升机飞跃城市南部,那里是被污染吞噬的“灰雪带”。黑雪如同焚烧后的灰烬落在冻土上,斑斓色块像被腐蚀的伤痕。飞行员:“每年夏季解冻,死鱼浮起,没人敢靠近。”
我在空中凝视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笔尖写下:“工业奇迹的代价,如油渍般印在白雪上,百年不散。”
下机后我步行进入一片封锁区,看到被遗弃的绿化温棚与一辆被雪封死的运矿车。车头玻璃上有人用手指写下一句话:
“我们还会回来。”
那字迹已被风雪模糊,却让我久久凝望。
我在一处社区学遇见几位赤手的孩童,他们正用木棍在雪地上画太阳、火炉与极光。一名女孩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枚吊坠:“这是你吗?那个穿越白夜的人?”
我含笑点头,蹲下陪他们画出驯鹿、矿井、雪山与火焰。孩子问:“这城市会变成花园吗?”
我答:“如果你们愿意种下第一颗种子,它就会。”
我记录道:“孩童是这座寒城唯一不被污染的光。”
夜晚的机场,冶炼厂方向突然一阵轰鸣,火舌如龙卷冲而起,正值极光爆发,与顶交织成一顶燃烧的火冠。
我站在机舱登机前回望,泪湿眼眶。
“这是工业与自然的和弦——悲伤、炽热,却不愿屈服。”
我合上《地球交响曲》,在扉页写下最后一笔:“诺里尔斯克,以火为冠、以冰为盔,歌唱在极昼尽头。”
飞机起飞,雪原如画卷般向后滑去,炉火在云下仍在跳动。
我低语——
“罗瓦涅米,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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