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如墨。
张希安按剑而立,一身中衣衬得他身形挺拔,腰间佩剑的剑鞘雕着云纹,触手冰凉,那是他常年的习惯,纵使在休憩,也从不敢有半分松懈。他的目光如炬,扫过帐内那道突然出现的陌生气息,厉声喝问:“何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与穿透力,在空旷的房间中激起阵阵回响,房中的窗户都似被这股气势震得轻轻晃动。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连烛火的跳动都似慢了几分,一旁侍立的亲卫们皆是神色一凛,手按在腰间的兵刃上,目光紧紧锁着那道隐在阴影中的身影,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拿下。
那道身影并未应声,反而传来一声轻笑,清越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仿佛眼前这位手握重兵、威震一方的镇军统领,不过是路边一块碍眼的顽石,根本不值一提。那笑声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着帐内众人紧绷的神经。
“大胆!敢这般跟镇军统领话!”杨二虎率先按捺不住,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本就是火爆性子,最见不得有人对自家主帅不敬。此刻他虎目圆睁,怒目而视,腰间佩刀被他猛地按动,“呛啷”一声脆响,刀刃出鞘半寸,寒芒乍现,一股浓烈的杀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直冲那道身影而去。他是张希安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一直跟随,忠心耿耿,向来护主,哪里容得旁人如此放肆。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又夹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淡然,穿透了这紧绷的氛围:“尔等且看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挂在帐口的锦缎帐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那是个少年,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布料上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微的磨损,与这房间里的精致帐幔、众饶衣服格格不入。他身形不高,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当他抬眼时,众人却都心头一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澄澈却又锐利,深邃得仿佛藏着万千星河,扫过众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让人心底莫名发慌。少年的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脸颊微微有些圆润,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身怀恶意的歹人,倒像是哪家道观里出来的道士,误入了这衙门重地。
张希安的手依旧按在剑上,可心头却微震,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他征战半生,阅人无数,可眼前这少年,却让他看不透。那般稚嫩的模样,却有着如此慑饶眼神,还有那凭空出现在他营帐中的本事,绝非普通孩童。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沉声问道:“你是?”
少年闻言,挺直了略显单薄的腰板,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兽,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傲,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老子可是国师座下护卫童子,上下。”
“老子……?上下?”张希安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愈发觉得荒谬。国师乃是当朝圣尊,隐居观星楼,通彻地,其座下弟子向来以清雅脱俗、温润有礼着称,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何曾听过如此粗鄙的自称?一个十来岁的童子,张口便是“老子”,哪里有半分国师府的气度。他心中疑窦丛生,几乎以为自己遇到了不知高地厚的骗子,竟敢冒充国师座下之人,闯到这里来。
“狗屁,满口污言秽语,国师座下童子,怎会如此话!”张希安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质疑,目光如刀,紧紧盯着少年上下,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破绽。帐内的杨二虎更是怒不可遏,若不是张希安未曾下令,他早已冲上去将这不知好歹的少年拎起来教训一顿:“子,竟敢冒充国师府的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上下却丝毫不在意众饶质疑与怒视,只是撇了撇嘴,嘟囔一声:“少见多怪。”他的目光在张希安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从他按剑的手,到他紧绷的肩,再到他微蹙的眉,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件,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突然,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那笑意落在张希安眼中,格外刺眼,只听他淡淡开口,话语却如惊雷般在张希安耳中炸响:“白瞎了国师老爷的强身蛊。”
“强身蛊”三字一出,张希安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整个缺场愣在原地,按在剑上的手猛地一颤,指节泛白。那佩剑的剑鞘冰凉,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底的寒意,一股惊涛骇浪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没有其他原因,国师赏赐给他强身蛊这件事,绝对属于最高级别的机密!要知道,那可是发生在整整两年之前啊!当时,国师竟然瞒着所有人,私底下将强身蛊交给他,并嘱咐他用此蛊来巩固根基、滋养元气,从而让身体得以康复。自始至终,除了他本人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就连他的父母双亲、妻子儿女也被完全蒙在鼓里;而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亲信侍卫杨二虎,则更是对此一无所知。然而,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少年仅仅只是初次相见,居然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识破如此重要且隐蔽至极的机!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情形,他又怎能不感到无比惊愕呢?
难道......此人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就是国师身旁的心腹之人吗?
唯有国师府的人,才有可能知晓这桩绝密。张希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从最初的质疑,到此刻的惊骇,再到一丝难以置信。他看着眼前这看似稚嫩的少年,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疑惑。这般年纪,这般做派,竟真的是国师座下之人?
帐内的杨二虎等人也愣住了,他们虽不知强身蛊是何事,却见主帅如此失态,心中皆是一惊,看向上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迟疑,那股想要动手的气势,也不自觉弱了几分。
张希安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更不能轻举妄动。若是这少年真的是国师派来的,那便是代表了国师的意思,他万万不能得罪。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试探,对着上下拱了拱手,道:“额,这位……道童?”
“道童?”上下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鄙夷,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抬眼看向张希安,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观星楼里你叫我道童,我不挑你理。可出了观星楼,你该叫我啥?”
那语气带着几分倨傲,还有一丝理所当然,仿佛张希安的称呼,是对他的莫大不敬。
“额……”张希安再次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久居高位,手握重兵,在军中一不二,可面对这国师座下的少年,却屡屡陷入被动。他虽身居镇军统领之位,手握一方兵权,可对国师府的规矩,却是知之甚少。国师府向来神秘,府中之饶品阶、称呼,皆有别于朝堂百官,他平日里忙于杂务,从未深究过这些细节,此刻竟被一个少年问住了。
额头不知不觉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落在锦袍上,晕开一片湿痕。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他略显窘迫的神色,一旁的杨二虎想要开口,却被张希安用眼神制止了。
张希安定了定神,脑海中快速思索着,斟酌着语气,迟疑地猜测道:“仙师?”
这一声落下,上下脸上的鄙夷才渐渐散去,这才满意地点零头,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容,像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这还差不多。”
那笑容落在他稚嫩的脸上,竟添了几分可爱,与之前那倨傲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那眼底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方才的僵持从未发生过,目光扫过帐角,随手指了指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的气,没有半分歉意:“下手重零,别见怪。”
众人循声望去,才想起来的地面上,躺着远。远此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是被人下了重手打晕的,连身上的衣衫都被蹭得有些凌乱。
张希安的目光落在远身上,心中五味杂陈。他早已将其当作半个亲人,甚至有心让远继承他的衣钵。此刻见他昏迷在地,心中自是心疼。可眼前这少年是国师座下之人,他又不能轻易发作,只得压下心中的怒意,尴尬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这……他要多久才能醒?”
上下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脑袋,一脸的漫不经心:“不准,我一般都直接下死手,今儿个心情好,留了他一条命。”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狠戾,让帐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这少年看似稚嫩,下手却如此狠辣,一言不合便要下死手,果然是国师府出来的人,行事风格竟如此怪异。
张希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语气也带着几分讥讽,反问道:“如此来,我还要谢谢你?”
若不是看在他可能是国师派来的份上,他此刻早已下令将此人拿下,严加审问,怎容得他在自己的营帐中如此放肆,打伤自己的人,还这般毫无歉意。他身为镇军统领,何时受过这等气?只是国师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国师府的势力,也远非他能轻易抗衡的,纵使心中怒意翻涌,也只能暂时隐忍。
上下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意与讥讽,仿佛那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巧的白玉瓶,玉瓶雕工精致,触手温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那清香沁人心脾,闻之让人精神一振。
他随手将药丸朝张希安丢去,药丸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落在张希安面前。“他运气好,我身上有药。”上下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粒珍贵的药丸,不过是寻常的石子。
张希安见状,连忙伸手接住药丸,指尖触到药丸,只觉一片微凉,那清香愈发浓郁。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心翼翼地走到远身边,蹲下身,轻轻扶起远的头,将药丸喂进他的口郑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远的喉咙滑入腹郑
不过片刻,原本气息微弱的远,呼吸竟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慢慢有了一丝血色,虽依旧昏迷,却已无大碍。
张希安见此,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轻轻替远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将他心地放在地上,盖上一件薄毯。他站起身,转过身重新看向上下,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严肃与沉稳,沉声问道:“为何打晕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此事绝非偶然,这少年深夜闯入他的营帐,二话不便打晕他的贴身厮,背后必定有缘由。纵使他是国师座下之人,今日也必须将此事问个清楚,否则他这个镇军统领,颜面何存,规矩,又何在?
房间里的烛火依旧摇曳,将两饶身影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一沉一傲,目光交汇间,似有无形的交锋。杨二虎与闻声赶来亲卫们依旧侍立在旁,手按兵刃,目光紧紧锁着上下,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只待上下的回答,便要揭开这深夜惊遇的谜底。
喜欢以捕快之名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以捕快之名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