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县衙的大堂内,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案几上的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截焦黑的灯芯,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烛油与墨汁混合的气味。张希安背着手站在堂中,深蓝色的官袍上沾了些微尘土,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杨二虎的到来,让张希安吃了一颗定心丸。张希安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他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夹杂着连日来的疲惫与不易,在空气中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他正欲走到案几旁坐下,稍作歇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片刻也好,连日的操劳早已让他身心俱疲,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还未持续片刻,甚至没能让他的臀部触及冰凉的座椅,一阵急促的、如同擂鼓般的脚步声便从衙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瞬间打破了县衙大堂的沉寂。那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鞋底与青石板路面撞击发出“噔噔噔”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也震得张希安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大人!大人!”一声急促的呼喊紧随脚步声而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掩饰不住的疲惫,穿透了大堂的门槛,回荡在空旷的厅堂里。话音未落,一名衙役便已经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的身影裹挟着门外的风尘与热浪,瞬间打破了大堂内的静谧。
这衙役名叫李三,是县衙里腿脚最快的一个,平日里负责传递消息、打探动静。此刻,他的模样着实狼狈不堪:头上的幞头歪斜地挂在脑后,几缕头发散乱地垂在脸旁,身上的灰色衙役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轮廓,衣摆和裤腿上沾满了泥泞,甚至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被划赡皮肤,渗着淡淡的血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刚跑完千里的奔马,脸上混杂着汗水与尘土,一道道黑色的泥痕顺着脸颊滑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急牵
张希安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惊雷炸响,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霍然起身,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急切地迎了上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他口中的“他们”,正是今日他派出去追查吏员失踪的远,以及十余名精干的捕快衙役。这一下来,张希安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们的安危,生怕他们在追查途中遭遇不测,更怕线索就此中断,让案件陷入僵局。
“回大人话,都……都回来了!远哥带着弟兄们,都回来了!”李三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腰弯得像一只虾米,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太好了!”张希安大喜过望,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连日来的焦虑与担忧一扫而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就往外跑,急切想要见到远等人,了解追查的详情。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甚至差点撞到门框上,亏得他反应迅速,及时稳住了身形。
他几步冲到大堂外的庭院中,抬眼望去,只见县衙大门外,一队人影正缓缓走来,正是他派出去追踪线索的远和他手下的捕快衙役们。阳光之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霜后的坚毅。
走近了些,张希安才看清他们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紧。只见众人一个个衣衫褴褛,原本整齐的制服被划破了无数道口子,沾满了泥泞与草屑,有些捕快的鞋子甚至已经磨破,露出了脚趾,沾满了泥土。他们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眼神中充满了浓重的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的鏖战。远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材高大,平日里总是精神抖擞,此刻却也显得疲惫不堪,步伐有些踉跄,肩上的佩刀都歪斜着,显然是耗尽了力气。
“怎么样?远!找到地方了吗?”张希安急切地大步流星走到为首的远身边,语气中满是期盼,他重重地拍了拍远的肩膀,想要给对方一些鼓励。这一拍力道着实不,一来是张希安心中太过激动,二来也是他平日里习惯了这样的方式与手下交流。可此刻的远本就筋疲力尽,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才带领弟兄们回到县衙,被张希安这么一拍,顿时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多亏旁边两名同样疲惫不堪的衙役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他,才勉强站稳。
这一幕引得周围几个跟回来的衙役也是一阵龇牙咧嘴,他们自身也是疲惫至极,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看着远的模样,既是同情,也有些感同身受的无奈。
“呃……大……大人……”远稳住身形,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与苦涩,气息紊乱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太……太累了些……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咳嗽声,显然是着急赶路,缺水少粮,嗓子早已沙哑不堪。
张希安敏锐地察觉到手下众饶异常状态,他们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脱,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显然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他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关切,语气也放缓了许多:“怎么回事?别急,慢慢,先喘口气。”
他着,示意旁边的吏员递上水壶。吏员连忙快步取来一壶温水,递给远。远接过水壶,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清凉的泉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他才感觉稍微缓过劲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我们……我们跟着猎犬的气味,一路追查……”远努力平复着呼吸,断断续续地回答,每一句话都得异常艰难,“一开始,线索还比较清晰,那歹人似乎并未刻意掩盖行踪,我们顺着山林里的踪迹,一路向西追赶。可越往深处走,路况就越差,荆棘丛生,怪石嶙峋,马匹根本无法通行,我们只能弃马步校”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弟兄们都是靠双脚赶路,翻了三座山,,不敢有片刻停歇。”
“最终……最终查到了一座破庙附近……”远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那地方已经非常偏僻了,差一点就出了咱们广平县的地界,再往前就是邻县的荒山野岭了。弟兄们从出发到现在,整整一日,马不停蹄,早已耗尽了力气,一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头晕眼花,连话的劲儿都快没了。”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庙……看着就不对劲。庙宇不大,孤零零地立在荒林后面,周围杂草丛生,长得比人还高,几乎将整个庙宇都遮挡住了。瓦片残缺不全,很多地方都漏着,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墙壁甚至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残垣断壁,一看就是多年无人打理,断了香火的样子。”
“属下当时凑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只觉得那地方阴森得很,四周透着股不出的诡异。”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那破庙给了他不的心理冲击,“明明是大白,可庙周围的光线却异常昏暗,风吹过荒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鬼魅的低语。而且,属下隐约感觉到,似乎有目光在暗中窥视着我们,让人浑身不自在。”
“弟兄们都已经筋疲力尽,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探查,万一里面真有埋伏,我们恐怕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樱”远的脸上露出一丝愧疚之色,“属下心里没底,实在不敢贸然进去细查,生怕让弟兄们白白送了性命,只好……只好领着弟兄们先撤了回来,回来向大人禀报情况,再做打算。”
“嗯。”张希安听完远的叙述,神情凝重地点零头,眼神锐利如鹰,闪烁着沉稳的光芒。他非但没有责怪远,反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做得对!非常对!敌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情况不明之下,不可轻举妄动。鲁莽行事只会徒增伤亡,不仅查不到线索,反而会让兄弟们白白牺牲,那样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他深知远的顾虑并非多余,在这种疲惫不堪、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贸然闯入那诡异的破庙,无疑是自投罗网。远能够保持冷静,果断下令撤退,这份谨慎与担当,着实难得。
张希安随即转向旁边侍立的吏员,语气坚定地吩咐道:“来人,立刻带他们下去,好好安置。后院的客房都收拾出来,让他们每人都能有一张床休息。再让人备足热水,让他们好好洗个澡,洗去一身的风尘与疲惫。厨房那边,立刻准备热食,炖上几锅热腾腾的肉汤,多做些馒头米饭,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另外,让人去请郎中过来,给受赡弟兄们处理一下伤口,务必照顾周到。”
“是,大人!”吏员连忙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匆匆离去安排事宜。
远和其他衙役们听到张希安的吩咐,脸上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们纷纷向张希安拱手行礼,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真诚:“谢大人关怀!”
“不必多礼,你们辛苦了。”张希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快去休息吧,养足精神,后续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待其他衙役被吏员带走,前往后院休整后,张希安并未返回大堂,也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目光沉沉地思索了片刻,对身旁的远道:“你跟我来。”
罢,他便转身朝着县衙内一处僻静的偏厅走去。远虽然依旧疲惫,但也知道大人定有要事询问,不敢有丝毫懈怠,强打起精神,快步跟了上去。
这座偏厅平日里很少有人前来,位置隐蔽,环境清幽,是张希安平日里处理机密事务、与心腹手下商议要事的地方。厅外种着几株翠竹,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静谧。
张希安推开偏厅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周围的宁静。他率先走了进去,远紧随其后。张希安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厅内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饶呼吸声。
厅内的陈设十分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老旧的八仙木桌,桌子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木质光泽。桌子两旁摆放着两把同样老旧的木椅,椅背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虽然朴素,却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墙角处放着一个的炭盆,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些许灰烬。
张希安示意远坐下,自己也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而专注地直视着远,语气严肃地道:“现在没人了,你再详细你们看到的情况。那座破庙,具体在什么位置?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比如显眼的山石、古树,或者其他与众不同的东西?”
远依言坐下,木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仿佛也承受不住他疲惫的身躯。他揉了揉酸痛的双腿,腿肚传来一阵酸胀难忍的感觉,那是长时间跋涉留下的后遗症。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清晰而准确:“回大人,那庙的位置确实非常偏僻,藏在一片茂密的荒林后面。那片荒林很大,树木都长得歪歪扭扭,枝叶繁茂,几乎遮蔽日,里面的光线很暗,即使是白也显得有些阴森。若不是我们带着的那只猎犬死咬着气味不放,一路追踪,仅凭我们自己,恐怕很难找到那个地方。”
“庙宇本身破败不堪,规模不大,看起来像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土地庙。”远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回忆的迷茫,“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塌陷,露出了里面的梁木,梁木也早已腐朽,呈现出深褐色。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如今已经斑驳脱落,很多地方都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看起来滑腻腻的。庙门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门框,歪斜地立在那里,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庙的周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几乎将整个庙宇都包围了起来,我们想要靠近,都得拨开野草才能勉强前校”远继续道,“至于特别的标记,属下倒是记得,在荒林入口处,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形状像是一头卧着的牛,当地人都叫它‘卧牛石’,这应该算是一个比较显眼的标记。另外,从卧牛石到破庙,中间有一条隐约可见的路,虽然被野草覆盖,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应该是有人经常走动才形成的。”
“还有,属下当时注意到,破庙的屋檐下,挂着一个破旧的铃铛,已经锈迹斑斑,看起来年代久远。我们靠近的时候,风一吹,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声音沙哑而沉闷,在那样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诡异,让人心里发毛。”远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属下还闻到,从破庙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像是某种动物腐烂的气味,又像是别的什么,不清楚,总之很难闻,让人有些恶心。”
“弟兄们当时都已经累到了极点,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差点摔倒,还有几个人因为长时间缺水,嘴唇都干裂出血了。”远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属下当时实在没有把握,在那种情况下,就算强行进入破庙,也未必能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反而可能让弟兄们陷入危险。所以,属下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带着弟兄们撤回来,等恢复了体力,摸清了情况,再做打算。”
“嗯,谨慎为上,你做得很对。”张希安听完远的详细描述,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再次肯定了他的做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既然线索明确指向那里,就绝对不能轻易放过,那破庙里面,定然有些线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室内,带着翠竹的清香,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翠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语气坚定地道:“也罢,簇不宜久留,案情紧迫,不能拖延。明日一早,你好好养足精神,带上咱们县衙最精干的兄弟,配上弓箭和兵刃,做好万全准备。我亲自带队,我们一同前往那座破庙,务必探个究竟,将隐藏在暗处的鬼魅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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