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青跪坐在矮桌旁,目光落在盘中敦实的肉块上,悄悄往陵蔚风身边挪了挪,声音带着点困惑:“咱俩得把这盘肉全吃了?这么些,哪儿吃得完啊……”
大秦成婚,还没有后世那些繁文缛节。
自打商鞅变法立下铁律,“无故聚众饮酒”便是触犯律法的事,民间成婚便没了摆大宴的讲究。
免得沾了犯法的边。
寻常人家娶亲,不过是宗族亲友凑在一处聚,图个团圆热闹便罢。
就像今日她嫁过来,吕家的亲友都留在家中叙旧吃席。
陵蔚风的几位好友则挪到了这边院落,倒也衬得新房外不至于太过冷清。
陵蔚风拿起一双筷子递到她手里,眼底漾着笑意,语气认真:“吃得越多,往后咱俩的日子就越红火……”
后半句他没明,只笑眯眯地望着林青青瞬间微变的脸,眸底飞快掠过一缕促狭的光。
那盘子里卧着一大块白煮猪肉。
整块肉泛着油光,分量足得惊人,光看着就叫人发腻。
林青青不知道陵蔚风食量如何,可她自己,素来吃不了多少荤腥。
可陵蔚风都把话到这份上了。
她要是浅尝辄止,反倒显得敷衍,扫了这份仪式的兴。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尽量多吃一些,就见陵蔚风已经拿起刀,将整块肉细细切成薄片。
一旁观礼的宗族长辈当即抚着胡须笑起来,声音洪亮:“同食一牲,同牢结好,从此二人一体,祸福与共喽!”
祝词落定,林青青与陵蔚风同时举筷,各自挟了一片肉送进嘴里。
她本以为只是寡淡的白水煮肉,入口却意外鲜香,带着淡淡的料香,倒不显得腻味。
一时兴起,她又伸筷挟了一片,刚含进嘴里,就听那位长辈又笑道:“瞧瞧,新娘这是对蔚风很满意呢!多吃些,多吃些才好!”
房里众人顿时跟着哄笑起来,把林青青笑得双颊通红,嘴里的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僵在原地格外窘迫。
这一瞬她才算反应过,陵蔚风这子,根本就是诓她的!
哪儿有什么必须吃完的规矩。
分明是故意逗她!
她抬眼瞪向身侧的人,却见陵蔚风强忍着笑,眼底的宠溺都快漫出来。
他抬手举起那瓢系着红绳的合卺酒,递到她唇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哄:“慢些吃,你若爱吃,往后我给你做。”
林青青伸手接过那绑着红绳的葫芦瓢,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什么叫她爱吃?
谁稀罕这寡淡的白水煮肉!
陵蔚风任由她瞪,唇角的笑意半点没减。
他举筷连吃了好几大口,边嚼边抬眼,目光黏在她脸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两人就在众饶哄笑打趣声里,共饮了那一瓢酒。
酒液带着点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林青青耳尖红了几分。
这成婚的仪式,才算真正落了定。
等观礼的众人笑着退出新房,房门 “吱呀” 一声合上,林青青才长长松了口气。
方才一直被人盯着瞧,脸上的笑都快僵成了面具。
陵蔚风瞧着她眉宇间的倦意,抬手怜惜地替她揉了揉额角,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可是累了?我去前院招待客人,一会让厨房给你炖碗甜汤送来,你垫垫肚子再歇着。”
林青青抬眼看向他,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脑袋一歪,撒娇似的靠在了他肩上。
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她眼尾弯了弯,指尖不自觉地,轻轻点零他滚动的喉结。
“你去吧,记得把阿约叫进来陪我。”
陵蔚风的身形猛地僵住。
喉间的滚动顿住,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手忙脚乱地抬手,攥住她那作乱的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瞪她的眼神里却半点责备都没有,反倒带着点被撩拨后的无奈。
这女子,实在是调皮,分明就是故意逗弄他。
林青青笑嘻嘻地抽回手,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行了,快去招待客人吧,别让热急了。”
她就是故意的。
谁叫他们已经拜了堂、成了亲呢。
关系自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之前相处,还得拿捏着分寸,守着规矩。
现在嘛 —— 她想怎么逗他都行,光明正大,合规合法。
陵蔚风被她撩得心头发烫,又舍不得多一句,只能快步出了新房。
谁知脚步还没走到前院,就瞧见了立在门口的人。
刘邦负手站在廊下,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挺拔,阳光落在他肩头,却没暖透他周身的冷意。
陵蔚风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喜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语气却不自觉地绷紧:“何时来的?怎么不进屋坐席?”
刘邦是吕公的大女婿。
今日按道理,他该留在吕家那边招待亲友才是,竟悄无声息地来了这里。
他的出现,就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瞬间将陵蔚风心头那点刚冒出来的甜意,浇了个透心凉。
他怎会不知道刘邦与林青青的纠葛?
从前刘邦还未离开时,两人在他面前,便是亲密无间的模样。
青青会点头嫁他,从来都不是心意所向,不过是为了借这场婚事脱身吕家,避开那些是非。
而刘邦,为了让青青能毫无负担地离开,也默认了这桩婚事。
他们两个男人,为了同一个女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场合作。
如今新人礼成,刘邦终究还是寻上门来了。
刘邦的目光落在陵蔚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语气淡却强硬:“我来看新娘,青青出嫁,我岂能不来,你去前院招待客人便是。”
话落,他抬脚便要绕开陵蔚风,径直往后院新房的方向走。
陵蔚风身形骤移,直接挡在他身前,脸上的笑意散尽,冷声道:“今日是我与青青的大喜之日,你就连这一日的清净,都不肯留给我们?”
刘邦的神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漫开刺骨的冷意,周身的戾气毫不收敛。
“我为何要等?若不是我被迫离开沛县,轮不到你娶青青,怎么?如今礼成,你想毁约?”
话音落,两人终于撕破了那层心照不宣。
从前的合作能成立,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是“外人”,有着共同的目标,护青青脱身。
可如今,陵蔚风与林青青成了亲,从“外人”跃成了名正言顺的“内人”。
这脆弱的合作,又何来继续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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