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约莫百级，越往下走，空气越湿重，岩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混着之前见过的暗红色汁液，在墙面上汇成细的水流，踩上去脚下更滑。我扶着岩壁的手沾了满手湿冷黏液，指尖能摸到岩壁上人工凿刻的痕迹——凿痕规整，是典型的秦汉时期工匠手法，每三道凿痕为一组，应该是当时计量工时的标记，只是岁月侵蚀，不少痕迹已模糊难辨。
叶孤走在最前，长刀横握，刀柄抵着岩壁借力，每走几步就会停下，用刀背刮下一点岩壁上的霉斑，放在鼻尖轻嗅。“是湿霉和瘴气的混合体，浓度不低，但比上面弱。”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扫过阶梯转角，“这阶梯是‘顺阴脉’修建的，走势跟着地下水流向，下面大概率是个积水墓室，诸侯王的主棺应该沉在水下。”
老胡跟在中间，后背的伤口被湿冷空气一激，疼得倒抽冷气，却还是不忘用工兵铲敲了敲阶梯边缘的岩石：“叶子，你看这石质，是青灰岩吧？跟上面墓室的不一样，这玩意儿耐压，用来做水下墓室的承重刚好。”他顿了顿，又骂道，“就是这破霉斑，沾得裤脚全是，回头洗都洗不掉。”
我跟在最后，胸口的阴寒感始终没消，能清晰感觉到每往下一级，这股寒意就重一分。
走到阶梯中段，岩壁突然变得光滑，上面刻着几行模糊的隶书，叶孤用长刀刮去表面的霉层，字迹慢慢显露：“永始三年，穿阴脉，构玄宫，沉玉棺，镇阴灵。”
“永始三年，是汉成帝时期。”我心里一动，之前在上面墓室看到的冕服样式，也与西汉诸侯王规制吻合，“这么，这诸侯王是西汉的？”
叶孤点头，指尖抚过字迹边缘：“是了。西汉诸侯王盛挟水下玄宫’葬制，借地下水隔绝阳气，好保存尸身、凝聚阴脉之力。这几行字是守陵人所刻，警示后人勿动主棺。”他话刚落，脚下突然传来“咯吱”一声轻响，阶梯边缘一块石板微微松动，他立刻停下脚步，示意我们别动，“青灰岩虽耐压，但长期泡在阴水里，石层之间已空鼓，踩偏了容易塌。”
老胡赶紧收住脚，重心往阶梯内侧挪，工兵铲插进石板缝隙试探：“他娘的，这破路还敢偷工减料。”他顺着叶孤的示意，慢慢踩着阶梯中央的承重线走，“水下墓室最怕的就是这个，石层空鼓一旦塌了，积水倒灌，咱仨都得被埋在这儿。”
我们放慢脚步，沿着阶梯中央的凿痕线往下走，约莫又走了三十多级，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幽光，不是阴脉珠的绿光，而是水面反射的冷光。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浓，混杂着腐朽的木质味，叶孤抬手示意我们噤声，缓缓探出头往转角后看——转角下方，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墓室，墓室中央积满了深黑色的水，水面平静得像镜面，隐约能看到水下立着一具巨大的棺椁，棺身泛着暗黑色的光，应该是髹漆铜棺。
“是髹漆铜棺，外层裹了三层梓木，再刷上防腐漆，沉在水下能保千年不腐。”叶孤压低声音，指了指水面上漂浮的细木屑，“棺木外层的梓木已经腐朽，瘴气就是从棺缝里渗出来的，诸侯王的残魂应该就困在棺内，靠着权杖上的阴脉珠撑着。”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水面上除了木屑，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油膜泛着五彩光泽，却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是防腐用的桐油和朱砂混合液，西汉贵族葬制里常用，既能隔水，又能起到一定的镇邪作用。”老胡皱着眉，用工兵铲挑了一点油膜，“只是年代太久，朱砂失效，桐油变质，反而成了瘴气的温床。”
叶孤从背包里摸出一罐艾草硫磺粉，打开盖子，里面的粉末干燥蓬松——这是盗墓人常用的驱瘴药，性价比高还实用。“把这个抹在身上，能暂时挡住瘴气侵蚀。”他分给我和老胡一点，自己则将硫磺粉撒在长刀刀身上，“水下棺椁不能硬撬，棺身已经腐朽，一旦破损，里面的瘴气会瞬间涌出来，比上面的更凶。”
我将艾草硫磺粉抹在领口、袖口和裤脚，硫磺的辛辣味瞬间盖过了腥气，胸口的阴寒感也淡了些。老胡则直接抓了一把撒在后背的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他娘的，这玩意儿虽疼，比被瘴气腐蚀强。叶子，咱咋弄？下去捞棺？”
“不能直接下水。”叶孤摇头，指了指水面下隐约可见的锁链，“棺木被铁链固定在墓室底部的石墩上，水下应该有淤泥，踩进去会陷进去。而且权杖上的阴脉珠在棺内，得先让棺身浮出水面，再找棺缝下手。”他看向墓室角落，那里堆着几根腐朽的木柱，“用木柱垫在石墩下，借力撬动铁链，让棺木上浮。”
我们顺着阶梯下到墓室边缘，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简单的水波纹，应该是为了引流积水。老胡率先走过去，用工兵铲清理木柱上的腐殖土，木柱是梓木材质，虽外层腐朽，核心部分还很坚硬。“这木柱是当年用来固定棺椁的，刚好能派上用场。”他扛起一根木柱，费劲地往石墩方向挪，“叶子，你帮我搭把手，咱把这玩意儿塞进去。”
叶孤点头，长刀插在地面当支点，和老胡一起将木柱垫在石墩下方。我则守在一旁，握紧手里的石片，警惕地盯着水面——水面上的油膜突然开始波动，不是木柱撬动引起的，而是水下有东西在慢慢移动，隐约能看到一道黑影在棺椁旁游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迫福
“水下有东西！”我低声提醒他们。叶孤立刻停下动作，看向水面，黑影在棺椁旁转了一圈，慢慢靠近木柱，水面上的油膜被搅碎，腥气瞬间浓了几分。“是棺内渗出来的瘴气凝聚的虚影，靠着阴脉珠的力量有了形态，不算厉害，却能干扰我们撬动铁链。”
老胡骂了句粗话，举起工兵铲对着水面狠狠砸下去，水花四溅，黑影被砸得散开，却很快又在不远处凝聚。“他娘的！这玩意儿跟牛皮糖似的！”他刚要再砸，叶孤却拦住他：“别浪费力气，加快速度撬动铁链，等棺木上浮，阴脉珠离开水面，这虚影自然会散。”
我们三人分工，叶孤和老胡负责撬动木柱，我则用工兵铲不断拍打水面，干扰黑影凝聚。木柱受力，发出“咯吱”的声响，水下的铁链慢慢松动，棺木开始微微上浮，水面上的木屑和油膜被推开，棺身的裂痕越来越清晰，里面渗出的灰黑色瘴气也越来越多，黑影的形态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就在棺木上浮到一半时，水面突然剧烈波动，棺盖“哗啦”一声被顶开一条缝，里面涌出一团浓密的瘴气，瘴气中，那根缠满铜链的权杖慢慢浮了上来，顶赌阴脉珠泛着刺眼的幽光，黑影瞬间变得凝实，化作之前见过的诸侯王虚影，朝着我们扑来。
“阴脉珠要出来了！”叶孤大喊着，一把拔出长刀，对着扑来的虚影横削而去，刀刃划过瘴气，带着残留的硫磺粉，发出“滋滋”的声响，虚影被劈得后退几步。老胡则趁机用力撬动木柱，棺木再次上浮，大半棺身露出水面，棺缝里的瘴气涌得更凶，却也让阴脉珠的位置彻底显露——就在权杖顶端，被铜链紧紧缠着。
我握紧石片，看着越来越近的虚影，心里虽怕，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叶孤见状，对着老胡使了个眼色，老胡立刻会意，用工兵铲狠狠砸向缠在阴脉珠上的铜链，而叶孤则挥刀挡住虚影，硫磺粉灼烧得虚影不断退缩，给我创造了空隙。
我深吸一口气，趁着虚影被叶孤牵制，猛地冲过去，抓起地上一块带着艾草火星的木炭（方才艾草绳熄灭后残留），狠狠按在阴脉珠上。火星与阴脉珠碰撞，瞬间燃起明火，暖光与幽绿光激烈交织，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更响，阴脉珠瞬间裂开，瘴气失去支撑，开始快速消散，虚影也化作无数细的灰点，融入水郑棺木失去阴脉珠的力量，慢慢沉回水面，棺盖彻底合上，里面的瘴气也不再往外渗。
我们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硫磺的辛辣味、桐油的刺鼻味和残留的腥气混在一起，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老胡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和淤泥，笑着骂道：“他娘的！可算搞定这颗破珠子了！这次总该结束了吧？”
叶孤站起身，走到水边，看着平静下来的水面，眼神却依旧凝重。他用长刀挑了一点水面上的瘴气，放在鼻尖闻了闻：“阴脉珠碎了，诸侯王的残魂也散了，但阴脉还在。这墓室是阴脉的节点，瘴气虽散，阴脉的寒气还在，我们未必能出去。”他转头看向我，“你胸口的阴寒感没消吧？这地方的阴脉之力还在纠缠，我们可能还在循环里。”
我摸了摸胸口，果然还有淡淡的阴寒感，只是比之前温和了些。
看着眼前平静的水面和紧闭的棺椁，心里一阵复杂——我们明明毁了阴脉珠，驱散了残魂，却还是没能摆脱这诡异的循环。墓室里的积水慢慢变得清澈，岩壁上的水珠也不再渗流，可那种属于古墓的阴寒，却始终萦绕在身边，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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