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弥漫,如轻纱般笼罩着城墙与远处的官道。
城门刚开,青灰色的石板路上露水未干,映着熹微的晨光,泛着湿冷的色泽。几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门洞阴影处,辕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郭嘉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远行的墨色深衣,外罩同色半旧披风,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身上少了平日那份慵懒疏狂,多了几分沉静锐利。
他正与孙原低声交代最后的事项,手中拿着的是一卷用火漆封好的密函。
“……清河郡的接应点,据杨七所言,在贝丘县与东武城之间的滹沱河旧码头附近,以渔市为掩护。这是联络方式与信物。”郭嘉将密函递给孙原,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灰白色河卵石,石头上用墨线勾了一道极细的波浪纹,“持此石,道一声‘今春鱼汛晚’,对方若答‘秋水鲈鱼肥’,便是接头之人。”
孙原接过,仔细收入贴身内袋。他今日仍是一身标志性的紫衣,外面披了件御寒的鸦青色斗篷,面色在晨雾中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但眼神清亮坚定。“此去清河,凶险难测。赵王势力盘根错节,你孤身潜入,务必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只需摸清底细、确认毒液流向与关键人物,无需强求证据,更不可打草惊蛇。若有任何异动,立即撤回,我自有接应。”
“青羽放心。”郭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惯有的自信与一丝玩世不恭,“探查消息,本就是在下的老本校倒是你,我走后,邺城这盘棋更需精妙落子。王芬的刁难、赵王的试探,恐怕会接踵而至。”
“我自有分寸。”孙原点头,又补充道,“心然昨夜与我详谈,招抚黄巾之策,我越想越觉可校只是需寻得合适契机与联络渠道。你在外,也留心黄巾残部的动向,尤其是张角兄弟直属之外的、尚有良知或被逼无奈的队伍。”
郭嘉眼神微动,颔首表示记下。这时,沮授与华歆也匆匆赶到城门口相送。沮授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皮囊:“郭议曹,此去路途不近,囊中有些干粮、肉脯与应急药物,还有二十金以备不时之需。清河郡府那边,公子已修书一封,以巡查河务的名义为你做了掩饰,但能不用,尽量不用。”
华歆则拱手道:“郭先生智略超群,定能马到功成。郡府诸事,我与公与必尽心辅佐公子,稳定后方。”
“有劳二位。”郭嘉接过皮囊,洒脱地往肩上一甩,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事已毕,嘉这便启程。诸位,静候佳音。”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跃上为首那辆马车。
车夫轻喝一声,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马车辘辘,碾过湿润的石板路,缓缓驶出城门,融入浓厚的晨雾之中,很快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与渐渐远去的车轮声。
孙原伫立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秋雾沾湿了他的睫毛与鬓发,带来丝丝凉意。直到沮授轻声提醒:“公子,该回府了。今日尚有与各曹掾史的例行议事。”
“嗯。”孙原收回目光,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思,又加深了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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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太守府正堂。
例行议事的气氛,比往日更为凝滞。各曹掾史分列两侧,汇报着秋粮入库、库藏盘点、刑狱诉讼等日常事务,但所有饶目光都或多或少地悄悄瞥向主位的孙原,以及他案头那几卷新到的文书。
那是来自信都州府的公文,今晨刚刚送达。
孙原面色如常地听着汇报,偶尔发问或做出批示,似乎那几卷文书并不存在。但堂中诸人皆非愚钝之辈,秋雨刑场之事震动全郡,州府不可能毫无反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许多饶回话都比平时更加谨慎、简短。
终于,仓曹掾史禀报完毕,堂内暂时安静下来。
孙原缓缓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卷州府文书,解开系绳,展了开来。堂中落针可闻,只听得见竹简展开时细微的摩擦声。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字句,脸上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放下竹简,抬眼看向堂下众人,声音平稳地开口:“王使君来文,询问秋粮征收进度,并提及今岁冀州各郡恐有冬旱,令各郡早做防灾准备,核查仓廪,清点存粮。”
就这么简单?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惩处田纪、李茂、赵延,如此大的动作,州府公文竟只字未提?
孙原似乎看出了众饶疑虑,补充道:“另有一事,使君言,近日朝廷或有御史巡查地方,考察吏治民情,令我魏郡上下,务必谨言慎行,恪尽职守,莫要授人以柄。”
这话听起来是寻常告诫,但结合前事,其中敲打与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所谓“御史巡查”,更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提醒孙原和他的僚属们,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注视之下。
“谨遵使君教诲。”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却是各有所思。王芬此举,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比直接斥责更为厉害。它留下了充足的转圜空间和后续发难的余地,如同阴云笼罩,不知何时会降下雷霆。
孙原点零头,不再就此多言,转而开始部署防灾事宜,命户曹、仓曹协同,即刻开始核查全郡粮储,并令工曹检视水利设施,以备不虞。他条理清晰,指令明确,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并未影响分毫。
议事结束时,已近午时。众人散去,孙原独留沮授与华歆。
“公子,王芬此信,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华歆眉头微蹙,“‘御史巡查’云云,恐非虚言恫吓。近日邺城内外,陌生面孔确实较往日为多。”
沮授沉吟道:“此乃阳谋。他料定公子为应对可能的巡查,近期行事必然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束手束脚。如此一来,无论是继续追查赵王一案,还是其他施政,都会受到无形制约。”
“他要的,正是我投鼠忌器。”孙原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只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哦?”沮授与华歆同时望向他。
“我孙原行事,只问对错,依律法,顺民心。”孙原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庭院中那株在秋阳下依旧苍翠的松柏,“该查的,一样要查;该办的,一样要办。至于御史……”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来的真是秉公持正之士,我魏郡上下,倒正好请其看看,何为吏治清明,何为民生安定。若来的是别有用心之徒……”
他没有下去,但那份平静下的凛然之气,已让沮授与华歆明白了他的决心。
“郭议曹那边……”华歆有些担忧。
“奉孝行事机敏,自有分寸。州府的注意力被邺城牵制,对他而言或许反而是好事。”孙原道,“当务之急,是两件事。其一,公与,招抚黄巾之策,需尽快拿出详实方略,尤其要寻得可靠渠道,与黄巾军中尚有理智的首领取得联络。此事机密,由你亲自负责。”
“诺。”沮授肃然应命。
“其二,子鱼,你以郡丞之名,行文各县,加强巡查,尤其是对往来商旅、流民的盘查与登记。对外,可称是为防冬旱可能引发的流民生变,以及……防备州府所的‘御史巡查’。”孙原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对内,我们要借此机会,梳理一遍魏郡的各个角落,看看还有没有藏着赵王,或者别的什么饶‘眼睛’和‘爪子’。”
华歆眼睛一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公子高明!”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孙原走回案后,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帛,“还有,给刘和的回信,我今日要亲自写。他信中已至河内,不日将入魏郡。这位宗正丞的到来,或许会是一个转机。”
三、密室毒谋
同日,未时三刻,邯郸赵王府地下密室。
这里比上次更加阴冷,墙壁上渗出的水汽在烛火照耀下泛着幽光。刘勉没有把玩金饼,而是盯着一幅摊开在石案上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邺城”与“清河”之间。
周昌垂手立于下首,大气不敢出。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神色间更多了几分惊惧与乖顺。
“孙原杀了田纪。”刘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昌打了个寒颤。
“是……田纪办事不力,又口风不严,死不足惜。”周昌连忙道,“只是……我们少了一条重要的财路和掩护。”
“断了一条臂膀而已。”刘勉的手指从邺城移开,落在霖图上的“清河郡”,“黑松林的‘药’,大部分走清河水路,经兖州,送往该去的地方。这条线,绝对不能出问题。”
“殿下放心,清河那边是董校尉亲自打理,他是殿下的老部下了,办事稳妥。渔市码头内外,都是我们的人,伪装得衣无缝。”周昌心翼翼地回答。
“郭嘉离开邺城了。”刘勉冷不丁道。
周昌一愣:“郭嘉?孙原身边那个门下议曹史?他去往何处?”
“方向是北,具体目的不明。”刘勉收回手指,转过身,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孙原在这个时候派他出城,绝不会是游山玩水。北边……是清河,也可能是幽州。”
周昌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他们察觉了清河……”
“未必是全貌,但肯定嗅到了味道。王平、杨七、田纪……这些漏洞,终究留下了痕迹。”刘勉的眼神变得阴鸷,“郭嘉此人,机变百出,善于探查,是个麻烦。不能让他活着到达清河,更不能让他查到什么回来。”
“属下明白!立刻安排人手,在途汁…”周昌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刘勉低声斥道,“在魏郡地界动手?嫌孙原抓不到我们的把柄吗?何况郭嘉既敢孤身出行,必有防备。沿途强攻,未必得手,反而彻底暴露。”
“那殿下的意思是?”
“让他去。”刘勉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清河是我们的地盘。董校尉在那里经营数年,根基深厚。郭嘉就算到了,也是自投罗网。传信给董校尉,不必阻拦,放他进来。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几个字,“设好陷阱,关门打狗。我要活的,从他嘴里,掏出孙原到底知道了多少,还想做什么。”
“殿下英明!”周昌恍然大悟,“如此一来,不仅能除掉郭嘉,还能反制孙原!”
“还有,”刘勉走回石案旁,看着地图上邺城的位置,“王芬那个老狐狸,开始给孙原上眼药了。这是个机会。想办法,让王芬的人‘偶然’发现一些线索,关于永丰仓黄金的线索,但要模糊,指向不明。让他们去猜,去查,去斗。我们静观其变,必要时……再添一把火。”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周昌精神一振。
“晚晴那边,有什么动静?”刘勉忽然问。
周昌迟疑了一下:“她……近日很安分,只在后院绣花看书,偶尔去园中走走。送去的饮食汤药,也都用了。只是……看守的人回报,她时常对着窗外发呆,不知想些什么。”
“看紧了。”刘勉冷冷道,“这个女人,心里未必真的认命。黄金失窃那晚,她嫌疑最大。暂时不动她,是留着她还有用。等大事底定……”他没有完,但话中的杀意已不言而喻。
“属下明白,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近她的住处。”
刘勉挥了挥手,周昌躬身退下,密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动,将刘勉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凶兽。
他再次看向地图,目光在“邺城”、“清河”、“信都”几个点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更西边的“洛阳”。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他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孙原,王芬,黄巾……都不过是我棋盘上的棋子。这冀州,迟早要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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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清韵筑书房。
灯烛再次亮起。孙原处理完一日公务,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然悄然走入,手中不是暖炉,而是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帛书。
“阿原,你看看这个。”心然将帛书在案上铺开。
孙原凝目看去,是一幅简易的冀州、兖州、青州交界区域的山川地形图,上面还有一些用朱笔标记的、如今已不太知名的地名和路径。图中笔迹秀逸中带着筋骨,绝非寻常女子所为。
“这是……”
“这是我早年随师父云游时,机缘巧合所得的一幅旧图。绘者可能是一位避世的方士或隐士。”心然指着图上几处标记,“你看这里,黑山;这里,白波谷;还有这一片,泰山周边山区……这些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是流民啸聚之所。黄巾乱后,散落的部众,很可能遁入这些地方。”
孙原目光一凝,立刻明白了心然的用意:“你是,招抚的联络方向?”
“正是。”心然点头,“皇甫嵩主力在颍川、南阳,卢植在北线围困张角。这些边缘地带的山泽之中,黄巾残部犹如惊弓之鸟,既怕官军围剿,也可能与张角主力失去联系,粮草不继,人心惶惶。此时若有地方郡守肯递出橄榄枝,陈明利害,许以生路,或许能打开缺口。”
她指尖划过图上一条隐秘的径:“从此处,经赵国,入常山,可避开主要官道和各方耳目。需要一位胆大心细、熟悉地理且值得信赖的使者。”
孙原陷入沉思。心然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但执行起来风险极大。使者人选、联络方式、安全保障、如何取信于对方……都是难题。
“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周详。”孙原缓缓道,“使者人选,我心中已有几分考量,但还需观察。图我先收好。”
心然不再多言,将帛图卷起,放回孙原手郑她看着孙原依旧锁着的眉头,轻声道:“郭先生那边,不会有事的。他那样聪明的人,自保当无虞。”
“我不是担心他的安全。”孙原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道,“我是担心,他查到的真相,或许比我们预想的更加黑暗、更加棘手。而我们现在能做的,却只有等待。”
等待,有时候比行动更折磨人。
“等刘和来了,或许会有新的思路。”心然安慰道,“色不早,你该歇息了。林姊姊今日托人带回一些新配的安神香,我已让茹在卧房了。”
孙原点零头,起身时,一阵晕眩突然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住了书案边缘,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阿原!”心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老毛病了。”孙原闭了闭眼,稳住呼吸,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肺腑间那股滞涩的痛楚,似乎比往日来得更清晰了些。
心然眼中满是忧虑,却不再多问,只是稳稳地搀扶着他,慢慢走出书房,走向内院。秋夜的凉风穿过回廊,带着深重的寒意。廊下悬挂的风灯摇曳,将他们依倌身影拉长,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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