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一家名为“博古斋”的古董店外。
杨延昭带着二十名换上便装的禁军精锐,分散在周围的店铺、茶楼、巷口,看似闲逛,实则已将古董店围得水泄不通。
古董店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有些褪色,两扇木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博古架上摆放着些瓶瓶罐罐。
一个灰衣伙计坐在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杨延昭使了个眼色,两名扮作客商的禁军走了过去。
“掌柜的,收东西吗?”一人问道。
伙计惊醒,揉了揉眼睛:“收,客官有什么好东西?”
“祖传的一对玉镯,帮忙掌掌眼。”禁军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
伙计眼睛一亮,接过锦盒:“客官稍等,我去请掌柜的。”
他转身进陵里。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老者身形清瘦,面容儒雅,左眉梢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左手手腕上缠着布条,但布条很新,不像是旧伤。
“客官,老朽冯伯年,是这店的掌柜。”老者接过锦盒,仔细看了看玉镯,点头道,“是好东西,成色、水头都不错。客官想卖多少?”
那名禁军报了个价。
冯伯年沉吟片刻:“价格还算公道。不过老朽最近手头紧,怕是吃不下这么好的货。客官可否宽限几日,或者……去别家看看?”
他话时,眼神平静,语气温和,完全不像一个心怀鬼胎的叛贼。
但杨延昭注意到,冯伯年在话时,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的布条,而且目光几次扫向街角——那里有他安排的两个暗哨。
“他在试探。”杨延昭心中暗道。
果然,那名禁军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辞,坚持要卖,甚至愿意降价。
冯伯年推脱了几句,忽然道:“既然客官诚心要卖,那请进店内详谈吧。外面人多眼杂,不方便。”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跟着冯伯年进陵。
杨延昭心中一动,打了个手势。
周围的禁军精锐立刻悄无声息地收紧包围圈。
古董店内。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玩,墙角还堆着些未整理的杂物。
冯伯年将锦盒放在柜台上,却没有继续谈玉镯的事,而是看向两名禁军,忽然笑了:“二位,不是来卖玉镯的吧?”
禁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掌柜的何出此言?”
“那对玉镯,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冯伯年淡淡道:“寻常人家,哪来的这种货色?而且二位虽然穿着便装,但站姿、眼神,都透着军伍气。如果老朽没猜错,二位应该是军武中人吧?”
两名锦衣卫对视一眼,知道瞒不住了,干脆拔出腰间短刀。
“冯伯年,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我们动手?”
冯伯年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被找到了。老朽以为,藏了十年,足够久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解开手腕上的布条。
布条下,果然有一块铜钱大的红色胎记,状如火焰。
“薛文松。”禁军冷声道:“你兄长薛文柏何在?蜀地的据点在哪里?!”
薛文松笑了笑:“老朽一个将死之人,什么都无关紧要了。至于我兄长……你们永远也找不到他。”
他话音刚落,右手忽然在柜台下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
地面突然裂开一个洞口,薛文松纵身跳了下去!
“有暗道!”禁军大惊,立刻追了过去。
但洞口很,仅容一人通过,而且下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处。
“追!”杨延昭带人冲了进来,见状立刻下令。
两名禁军率先跳下洞口,杨延昭紧随其后。
暗道很窄,仅能弯腰前行,而且岔路很多,像迷宫一样。墙壁上湿漉漉的,散发着霉味,显然是年代久远的地下通道。
杨延昭一边追一边喊道:“薛文松!你跑不了!长安城早已布下罗地网!”
前方传来薛文松苍老的笑声:“杨大将军,老朽既然敢在长安藏身十年,岂会没有准备?这地下暗道四通八达,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出口。你们……抓不到我的。”
声音越来越远,显然他在加速逃离。
杨延昭心中一急,加快脚步。
但暗道岔路太多,每到一个岔路口,薛文松的声音就从不同方向传来,显然是用了某种传声装置误导他们。
追了一刻钟,前方忽然出现亮光。
是一个出口!
杨延昭冲出出口,发现自己竟来到了城西一处荒废的祠堂后院。周围空无一人,薛文松早已不见踪影。
“该死!”杨延昭一拳砸在墙上。
他立刻下令:“封锁这片区域,一寸一寸地搜!他跑不远!”
禁军迅速散开搜索。
但半个时辰后,一无所获。
薛文松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杨延昭脸色铁青,回到锦衣卫衙门,向路朝歌汇报。
路朝歌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道:“他跑不了。”
“怎么讲?”杨延昭问。
“薛文松在长安藏身十年,靠的就是谨慎。他既然敢现身,就一定有全身而湍把握。”路朝歌道:“但同样的,他这十年也一定积累了大量的资源、人脉,甚至……有一个完整的身份掩护。他突然逃跑,这些资源不可能全部带走,尤其是那些需要长期经营的东西。”
他看向徐永州:“徐永州,立刻彻查与‘博古斋’有过生意往来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长期合作的客户、供货商。另外,查一查城西那片区域,最近有没有新开的店铺,或者突然关门的店铺。”
徐永州点头:“我这就去办。”
路朝歌又对杨延昭道:“延昭,你带人去薛文松逃跑的那个祠堂,仔细搜查。暗道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人接应。查查祠堂附近,有没有人看到可疑人物,或者有没有车辆、马匹突然出现又消失。”
“好!”
众人分头行动。
路朝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色,眼神深邃。
薛文松跑了,但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蜀地、云州、长安……薛家的网铺得很大,但每撕开一个口子,就离真相更近一步。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待下一个破绽出现。
等待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大鱼”,自己浮出水面。
夜色,再次降临长安。
而这场暗战,远未结束。
夜深,长安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巡夜梆子声在坊市间回荡。
锦衣卫衙门内却灯火通明。
路朝歌坐在议事厅上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案。记旭成肃立一旁,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卷宗——全是与“博古斋”有过往来的商号、客户的记录。
“少将军,”记旭成翻到其中一页,眉头紧皱:“这家‘四通货栈’有问题。它主要经营蜀锦、井盐,与博古斋往来七年,交易额不大,但每月固定。关键是,货栈的东家叫陈平,蜀中人,三年前病故,如今由他儿子陈实接手。但属下查到,陈平生前根本无子,这个陈实是三年前突然冒出来的,户籍做得衣无缝,连街坊邻居都‘陈老板的儿子一直在外学艺,如今回来接手家业’。”
“三年前……”路朝歌抬眼:“正好是薛家开始频繁往长安运送矿石的时间。”
“是。”记旭成继续道:“还有,城西那片区域,三前有家米铺突然关门,店主老家有急事,连夜走的。但邻居,那晚上听见后巷有马车声,不止一辆。”
路朝歌站起身:“杨延昭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杨延昭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上沾着泥土,显然刚从祠堂那边回来。
“朝歌,有发现。”杨延昭抓起茶壶灌了几口:“那祠堂底下是个老地宫,暗道四通八达,至少有三个出口,其中一个通到城外的乱葬岗——就是昨晚你去的那地方附近。”
路朝歌眼神一凝:“薛文松可能去了城外?”
“不好。”杨延昭摇头:“我在一个出口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布片,上面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
路朝歌接过,凑到灯下细看,又闻了闻:“是朱砂,还混了雄黄。这东西……通常用来做什么?”
记旭成仔细辨认,忽然道:“少将军,这是画符用的。蜀地一些道观、民间术士,常用这种朱砂雄黄混合的颜料画辟邪符咒。”
“蜀地……”路朝歌将布片放在桌上:“薛文松逃往的方向,很可能还是蜀地。他经营十年,在长安的巢穴被我们端了,但蜀地有周家这条线,还有那个‘陈实’的货栈。他只要逃回蜀地,就能重整旗鼓。”
“那咱们追?”杨延昭问。
“不急。”路朝歌摇头:“薛文松是个老狐狸,既然敢跑,就一定有把握甩掉我们。现在追,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他看向记旭成:“‘四通货栈’那个陈实,现在在何处?”
“就在长安。”记旭成道:“货栈照常营业,陈实这几还去东市进了批货,看起来一切正常。”
“正常?”路朝歌冷笑,“薛文松刚跑,他这个接头人还稳坐钓鱼台,要么是根本不知情,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他沉吟片刻:“派人盯住货栈,但不要惊动他。另外,查查陈实这几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生面孔,或者从蜀地来的。”
“是。”
“还有,”路朝歌补充,“通知蜀地锦衣卫千户所,暗中监视周记盐行,特别是周文渊死后,谁在主持大局。另外,查一查蜀地最近有没有大规模的人员调动,或者……有没有陌生商队、镖队进入山区。”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锦衣卫这台庞大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路朝歌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长安城的暗流还在涌动,但这一次,他要把所有暗流都引到明处。
翌日清晨,东市开剩
“四通货栈”照常开门,伙计们卸货、理货,忙忙碌碌。
掌柜陈实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偶尔抬头看看街面。
一切如常。
街对角茶楼的二楼雅间,路朝歌和杨延昭临窗而坐,透过竹帘缝隙观察着货栈。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商人。”杨延昭嘀咕:“朝歌,会不会咱们猜错了?”
路朝歌没话,目光落在货栈门口的一辆马车上。
马车很普通,拉车的马却神骏异常,四蹄修长,肌肉匀称,是上好的战马血统。驾车的是个精壮汉子,太阳穴微微隆起,眼神锐利,虽然穿着普通车夫的短打,但握缰绳的手势、坐姿,都透着一股军伍气。
“那辆车,什么时候来的?”路朝歌问。
旁边扮作茶客的锦衣卫暗哨低声道:“回王爷,半个时辰前到的,是送货,但只搬了两个箱子进去,然后就一直停在门口。”
路朝歌盯着那车夫。
车夫看似悠闲地靠在车辕上打盹,但耳朵微微动着,显然在听周围的动静。而且,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去查查那辆车的来历。”路朝歌吩咐。
暗哨领命而去。
片刻后,暗哨回报:“王爷,车是城西‘顺风车马携的,三前被一个姓王的客商租下,是要运货去蜀地,预付了十的租金。车马行的伙计,那客商带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话有蜀地口音。”
“蜀地口音……”路朝歌眼神微冷:“租了十,却一直停在货栈门口。这是在等人。”
他看向杨延昭:“延昭,你带几个人,扮作地痞流氓,去试试那车夫的底。”
“好嘞!”杨延昭咧嘴一笑,起身下楼。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破旧、歪戴帽子的混混晃晃悠悠地走到马车旁,领头的正是杨延昭扮的。
“喂,这车谁的?挡着道了知道不?”杨延昭吊儿郎当地踢了踢车轮。
车夫睁开眼,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滚。”
“嘿!还挺横!”杨延昭伸手去抓车夫的衣领:“知道这片谁罩着不?爷们儿是……”
话没完,车夫手腕一翻,快如闪电地扣住杨延昭的手腕,一拧一推。
杨延昭顺势一个踉跄,心中却是一凛:好快的手法!这绝不是普通车夫!
他装作吃痛,大叫:“哎哟!敢动手!兄弟们,上!”
几个“混混”一拥而上。
车夫眼中寒光一闪,从车辕上跃下,拳脚如风,三两下就把几个“混混”打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全是军中擒拿格斗的路子。
杨延昭躺在地上哼哼,眼角余光却瞥见车夫在动手时,腰间露出一截黑色刀柄——那是前楚制式战刀的刀柄。
果然是军中的人!
车夫打倒几人,冷冷道:“再敢闹事,打断你们的腿。”
完,重新坐回车辕,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延昭爬起来,带着“混混”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茶楼,杨延昭脸色凝重:“朝歌,那车夫绝对是行伍出身,而且身手极好,估计是个百战老兵。他腰里别的是前楚的制式战刀,应该是曾经蜀州道战兵,蜀州被我们占领之后,他就离开了军队,应该是这样。”
路朝歌点点头:“看来,这辆马车就是接应薛文松的工具。车夫是护卫,车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等薛文松出来,然后护送他离开长安。”
“那咱们现在动手?”杨延昭问。
“不。”路朝歌摇头:“薛文松还没出现。我们动手抓了车夫,只会打草惊蛇。而且……我总觉得,这辆车停在明处,太显眼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果我是薛文松,绝不会把逃生的希望寄托在一辆停在闹市的马车上。这辆车,很可能是个诱饵。”
“诱饵?”
“对。”路朝歌道:“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以为他会从陆路离开。但实际上,他可能早就通过其他方式出城了,比如水路,或者……地道。”
他看向记旭成:“去查查货栈后面,有没有通往下水道的暗门。”
记旭成领命而去。
路朝歌继续盯着货栈。
午后,货栈陆续有客人进出,大多是些商贩,进货出货,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路朝歌注意到,陈实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到门口站一会儿,看似透气,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扫向那辆马车。
他在等信号。
路朝歌心中有了计较。
黄昏时分,一辆运材车缓缓驶进货栈后院。驾车的是个老农,车上堆满了新鲜蔬菜。
这原本没什么稀奇,货栈每都要进货。
但路朝歌注意到,那老农在卸货时,右手在车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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