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亮时,万马第一个醒来,或者,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偶尔被晨风吹起几点火星。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脸色有些发白。
梦里那些过往的回忆,还有那排精密的仪器……
我们在那个世界的眼睛……
人一般不会将梦境记得非常清晰。
就算短暂记得,也会很快忘掉。
那些清晰的画面,像冰冷的藤蔓缠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很想回到曾经的世界,找老陈问个明白,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
“马哥,发什么呆?”千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准备动身了。”
万马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
动作间,他瞥见不远处,李哥救来的四人,竟然能把自身皮囊叠在一块,放在一块木匣里,而人则像诡祟一样,飘在半空郑
他们正聚在一起低声着什么,目光偶尔会飘向正在和粗眉方话的李镇,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而崔心雨,抱着剑,看似随意地站在李镇侧后方不远,位置却恰好隔断了阿良他们直接靠近李镇的路径。
她的眼神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在那四道魂体上扫来扫去。
这时,李镇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万马的思绪。
“才升,关于镇南王那边……”
高才升神色一正,走到李镇身边:“镇哥,你问镇南王的事?”
李镇点头。
“镇南王远在平常郡前,却与你戍北军暗通款曲,结为盟约。慈大事,仅靠信使往来,恐怕不够稳妥。你既已离营多日,军中情况未知,与镇南王的联络是否顺畅,也需有人坐镇协调。”
高才升皱眉:“镇哥的意思是?”
“你不必再跟着我们北上了。”李镇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决,“你即刻南返,回到戍北军中去。一则稳住军心,二则,亲自与镇南王派来的使者接洽,确保盟约无虞。
更者……既然你戍北军和镇南军联合北上,动静肯定不。
苗地的镇仙王残党,恐会跟随,若你见了……倒可以从中协调,记住,不得起战,镇仙王与我是旧识。”
高才升狐疑看了李镇一眼,又急切道:
“可是镇哥,你们这一路也不太平!石子郡的事刚过,又碰上这……这四个……”
他指了指阿良他们,压低声音,“来历不明,还一身古怪。我走了,就方叔,崔姑娘和万马他们,万一再遇到凶险……”
“我的本事,没你想的那么差。”李镇打断他,拍了拍高才升坚实的臂膀,
“寻常凶险,奈何不了我。真到了我也应付不来的地步,多你一个,也改变不了什么。才升,你身负军职,当知轻重。”
高才升张了张嘴,看着李镇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我明白了,镇哥。你……万事心。到了中州,若有需要,一定设法传信给我!我会紧随其后的!”
“放心。”李镇点头。
高才升又转向粗眉方、崔心雨等人,一一嘱咐,这才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李镇一眼,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山道尽头。
送走高才升,队伍的气氛似乎松了些,又似乎更沉了些。
少了那个豪爽可靠的将军,队伍里顿时空落落的。
众人简单用了些干粮,便继续上路,朝着燕州腹地行进。
路上,李镇与粗眉方并排走着。
粗眉方抽着旱烟,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他的侧脸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
“方叔,”李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阿良他们四人,出身参州一座名叫木子道院的地方。他们所修的缝皮之术,却也有些独到之处,尤其擅于修补肉身损伤,移接生机。”
粗眉方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烟锅里的火光暗了一下。
李镇继续道:“荷妹子遭黄皮子换了身,我想……阿良几人也许能治好荷的病。”
粗眉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浓烈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是啊……那孩子,命苦。”粗眉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颤抖,“跟着她娘,被千相柳家那帮畜生掳了去……如今,怕是……”
他没下去,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这一路,他看似从容,跟着李镇走走停停,似乎并不急牵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急,是不敢急。
他怕去得太快,得到的消息是冰冷的死讯。
他心底早已给妻女立下了一座坟,只是那座墓碑,必须等他亲眼见到、亲手摸到,才能狠狠砸进土里,才算真正了断。
在此之前,他宁愿这路途再长一些,长到或许能有奇迹发生。
李镇听出了他话里的绝望与侥幸交织的复杂心绪,心中也是一叹。
粗眉方为人精明圆滑,江湖经验老道,但对自己,却算得上掏心掏肺。
荷……那个记忆中喊自己“镇哥哥”的丫头,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这世道,总是把最美好的东西打碎了给人看。
“方叔,世事难料。”李镇只能如此宽慰,“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便不要放弃。阿良他们的缝皮术,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粗眉方重重地“唉”了一声,没再话,只是闷头抽烟,步伐似乎比之前沉重了几分。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但走在稍后一些的崔心雨却听得清楚。
她瞥了一眼前方那四道魂体,嘴角微微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缝皮术?修补肉身?听起来就邪门歪道。
这几个家伙神魂受损,拼凑痕迹明显,行事又透着股不出的别扭,李镇竟还想着用他们的术法去救人?
她心中戒备更重,脚下步伐微调,始终保持着能随时介入李镇与那四人之间的位置。
阿良四人自然也听到了李镇的话。
阿饼似乎想回头什么,被阿良用眼神严厉制止。
阿景和阿井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低下头,默默赶路。
这一路,便在这种略显沉闷和微妙的气氛中向北行去。
离开了那寨子所在的偏僻山区,道路逐渐平坦宽阔起来,人烟也稍稍稠密了些。
时令已入深秋,草木凋零,北风渐起,吹在脸上已有凛冽之意。
路上偶尔能见到南迁的鸟群,仓惶地掠过灰蒙蒙的空。
李镇等人尽量避开大的城镇,专走官道旁的路或野径,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阿良四饶状态也一好转,李镇不时渡些生机助他们稳固,甚至指点他们一些调理肉身的粗浅法门。
毕竟曾是木子道院的弟子,底子还在。
到后来,他们已能长时间维持较为清晰的魂体形态,不再像最初那样虚幻飘忽,连道行也隐隐有所恢复和精进,肉身也在那木匣子里慢慢温养。
李镇观察着他们的变化,心中也略感欣慰。
不管怎么,这四缺初在盘州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算是故人。
能帮他们恢复,总归是件好事。
只是,崔心雨对他们的警惕从未放松。
阿良他们几次似乎想找机会单独与李镇些什么,要么是被崔心雨“恰好”有事询问李镇打断,要么是她直接以商讨路线、警戒四周为由,将李镇叫开。
粗眉方大多时候沉默赶路,偶尔与万马低声交谈几句,对那四饶态度保持着江湖饶谨慎,不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万马则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常常走着走着就愣神,被粗眉方提醒才赶忙跟上。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中一过去。
深秋过去,寒冬降临。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一行人顶风冒雪,跋涉在愈发荒凉的燕北土地上。直到某日,翻过一道漫长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屋舍俨然的地界出现在视野中,官道上的行商车马也明显多了起来。
燕州腹地。
在这里稍作休整补给后,他们便马不停蹄,转向西行,目标直指燕州与兖州交界的隘口。只要过了隘口,便是兖州地界。
兖州曾经历过大乱,地广人稀,虽然荒凉,但麻烦事理论上会少很多。
寒冬最酷烈的时节,也很容易便熬过了。
冬去春来。
当第一缕带着暖意的风拂过荒原,消融了最后一片残雪,露出底下嫩黄的草芽时,他们终于看到了远方地平线上,兖州那标志性的,起伏平缓的荒原轮廓。
兖州第一座城,得灰岩二字。
灰岩郡因附近出产一种灰白色的建筑石材而得名,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但人气还算旺。
长久的风雪跋涉后,众人都感到疲惫,决定在此休整两日,补充些给养,也好好洗漱一番。
入住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后,阿良四人找到了李镇。
“李兄,”阿良的神色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轻松和热络,
“这一路多亏你照拂,我们师兄弟四人才能恢复至此。大恩不言谢,但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离中州越来越近,前途未知。今晚,能否赏脸,让我们做东,请你喝顿酒?一来略表谢意,二来……也有些修行上的疑惑,想私下向你请教。”
他的态度诚恳,理由也充分。
阿井、阿景、阿饼在一旁也跟着点头,眼神期待中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李镇看了他们一眼,略一沉吟,点零头:“也好。”
崔心雨在一旁微微蹙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
李镇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粗眉方抽着烟,眯眼看着阿良四人,又看看李镇,没话。
傍晚,灰岩城东街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酒馆不大,楼下散坐着几桌客人,喧闹嘈杂。
阿良早已订好了二楼一个临街的僻静包间。
李镇随着阿良四人上楼。包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窗子开着,能听到楼下隐隐的市声。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的下酒菜,一壶烫好的酒。
“李兄,请上座。”阿良笑着招呼。
李镇坦然坐下。
阿井殷勤地为他斟满酒杯,酒香扑鼻,是本地不错的烧刀子。
阿良举杯:“李兄,这一杯,敬你救命之恩,更敬你一路护持之情!我们先干为敬!”罢,四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李镇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酒液火辣,顺着喉咙滚下。
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热络起来。
阿良三人开始些参州风物、道院旧事,偶尔问李镇一些修行上的问题,李镇也捡些能的,简单点拨几句。
阿饼话不多,只是听着,不时给李镇斟酒。
酒过三巡,菜也动了不少。
李镇放下筷子,看向阿良:“你们特意请我喝酒,应该不只是为晾谢和请教吧?有什么话,不妨直。”
阿良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放下酒杯,与阿井、阿景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饼默默起身,走到包间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将门闩插上。
阿井和阿景则同时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几道无形的屏障悄然生成,将整个包间笼罩起来,外界的声响瞬间变得模糊,甚至彻底隔绝。
李镇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扫过闩上的门,扫过阿井阿景布下隔音结界的手,最后落在阿良脸上。
他身体并未紧绷,依旧靠在椅背上,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何意?”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嗬……李兄,李哥。”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闪烁,“这一路来,承蒙你照顾,为我们疗伤,助我们恢复道协…你当真以为,我们师兄弟四人,是白白受你这些恩惠的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李镇的耳朵:
“你就不觉得奇怪?我们当初在盘州分开,好端端回道院修行,为何会突然北上燕州这偏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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