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位于长安城东北角,靠近皇城东侧,毗邻东市,坊内多住着中低级官员、文人墨客,以及一些家境殷实的商贾。相较于朱雀大街的喧嚣鼎沸,坊内的街道显得清净规整许多,青石板路两旁多是高墙深院,偶尔有朱门半开,露出里面花木扶疏的一角。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墨香和隐约的琴声。
“李记书肆”坐落在坊内一条僻静的横街上,门面不大,黑漆木门,悬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字迹古朴。门口摆着两个半人高的青瓷大缸,里面养着几尾红鲤,几片睡莲叶子漂浮其上,平添几分雅致。
驴车在书肆斜对面的巷口停下。裴寂整理了一下衣冠,示意王五上前叩门。赵云飞和荆十三扮作子侄,跟在裴寂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看似寻常的书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个戴着软帽、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正是掌柜李慕白。他看到门外的裴寂,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压低声音道:“裴……裴公?真的是您?快,快请进!”
他连忙将几人让进店内,又迅速探头左右张望了一下,才闩上门。书肆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锭和旧书特有的混合气味。三面墙都是顶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和线装书。中间几张长案上,也散落着一些翻开的书籍和文房用具。
“裴公,您怎么……怎么会来长安?还……还这身打扮?”李慕白激动地将裴寂让到内室,又连忙招呼伙计(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去后面烧水沏茶。他目光扫过赵云飞和荆十三,带着询问。
“来话长。”裴寂叹了口气,没有立刻介绍赵云飞等人,“慕白,老夫此番前来,是避祸,也是有所为。长安……近来不太平吧?”
李慕白脸色一黯,点头道:“何止是不太平!自去岁陛下南巡江都,留下代王殿下与几位大臣留守,这长安城就……唉!”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朝中阴云密布,留守的几位重臣互相猜忌,政令时出时废。市面上倒是还繁华,可暗地里……‘骁果卫’、‘监门府’的人四处抓人,风声鹤唳。听东宫(指代王杨侑)身边,也不安宁。更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专挑与关陇、并州(指李渊起兵的太原地区)有旧的人下手。坊间都传,是……是那边(指江都的隋炀帝)不放心,派来清洗的。也有是另有势力搅混水。总之,人人自危。”
裴寂与赵云飞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苏怜卿情报不假,北荒教的活动确实猖獗,而且很可能与隋廷内部的某些势力勾结。
“慕白,老夫需要在你这里暂住几日,避避风头。此外,还有几位同伴,在别处落脚,需借你这里的渠道,与外界通些消息。”裴寂直截帘。
李慕白毫不犹豫:“裴公的哪里话!当年若非裴公仗义执言,援手相助,慕白早已家破人亡,焉有今日?这书肆后面有个院,两间厢房还算清净,平日里只有我和伙计阿福居住,正好腾出来给裴公和几位郎君。至于传信……阿福为人老实可靠,腿脚也勤快,坊内坊外都熟,可以让他跑腿。只是需得心,近来坊正和武侯(巡街士兵)查得也紧。”
“有劳了。”裴寂感激道,“这二位是赵贤侄和荆贤侄,都是……可信之人。”他含糊地介绍了赵云飞和荆十三。
李慕白连忙与赵云飞二人见礼,目光在赵云飞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下,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当下,李慕白便让阿福收拾出两间厢房,又张罗了些简单的饭食。众人一路奔波,总算有了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虽然条件简陋,但比起山林岩洞,已是上地下。
饭后,裴寂与李慕白在内室低声叙话,了解更详细的长安近况。赵云飞则和荆十三回到分配给他们的那间厢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通铺,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净。
“总算能喘口气了。”荆十三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赵兄弟,你脸色还是不好,赶紧躺下歇着吧。”
赵云飞确实疲惫不堪,不仅仅是身体,精神上也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他依言躺下,怀中的爪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然而,一想到身处的这座巨大城市中潜伏的无数危机,想到尚未联系上的苏怜卿和“老灰”他们,想到依旧虚弱的柳七娘,他就难以真正放松。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色已经完全黑透。坊内响起了巡夜武侯的梆子声和口令声。书肆早已打烊,一片寂静。
忽然,赵云飞隐约听到前店传来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叩门声!不是正常的敲门,更像是……某种暗号?
他立刻清醒过来,看向对面的荆十三。荆十三也早已警觉地坐起,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然下床,侧耳倾听。
前店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是李慕白或阿福去开门。紧接着,是压得极低的、短暂的交谈声。片刻后,李慕白轻轻敲响了他们厢房的门。
“赵郎君,荆郎君,请到前店来一下。”李慕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赵云飞和荆十三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李慕白来到前店。只见店内油灯如豆,除了李慕白和阿福,还多了一个人——一个身形矮、穿着灰布短衣、像个普通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正垂手站在角落里,眼神灵动。
“这位是‘悦来客栈’那边的伙计,姓侯,带来了‘灰爷’的口信。”李慕白低声道。
姓侯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对赵云飞和荆十三躬身行礼,声音又轻又快:“灰爷让的传话:已与苏姑娘取得联系,但情况有变。苏姑娘,原本准备接应裴公和赵将军入城后直接安排觐见代王(杨侑)或几位可信重臣的计划,暂时无法进校因为……因为东宫昨夜出了件事。”
“什么事?”赵云飞心中一紧。
侯伙计声音压得更低:“昨夜子时前后,东宫詹事(太子属官,此时代王居东宫)宇文颖,在回府途中遇袭身亡!随行护卫死了六个,宇文詹事本人……据死状极惨,像是被野兽撕咬,又像是被极其古怪的兵器所杀。现场留下了这个——”他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李慕白用颤抖的手拨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形制古朴、非金非木、边缘有奇异纹路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燃烧的符文。
“北荒教的‘地’字令!”李慕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竟然敢对东宫属官下手?还留下令牌?这是挑衅!是宣战!”
赵云飞盯着那枚令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北荒教这是要干什么?如此高调地刺杀留守朝廷的官员,还留下身份标记,难道不怕引来朝廷全力围剿?还是……他们自信已经掌控了局势,或者,这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意在制造更大的恐慌和混乱?
“苏姑娘还,”侯伙计继续道,“宇文颖虽非顶尖重臣,但其家族与关陇世家、甚至与太原方面,都有一些隐秘的联系。他的死,让东宫和留守大臣们更加疑神疑鬼,互相指责,根本无暇他顾。而且,宫中和几个重臣府邸,似乎都加强了戒备,尤其是对陌生人和不明来路的求见者,审查极严。现在想通过正常渠道接触核心人物,几乎不可能。”
“那苏姑娘有何安排?”荆十三急问。
“苏姑娘让灰爷转告裴公和赵将军,暂且安心在此隐蔽,切勿贸然行动。她会设法通过其他渠道,探明情况,寻找新的机会。另外……”侯伙计犹豫了一下,“苏姑娘还提到,最近长安城内,除了北荒教活动频繁,似乎还多了一些……身份不明,但同样在暗中探查、甚至与北荒教有过冲突的势力。让诸位务必心,近期可能会有更多变故。”
又多了一股势力?赵云飞眉头紧锁。这长安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灰爷他们现在安全吗?”赵云飞问。
“暂时安全。悦来客栈那边,内卫的弟兄们已经重新布置了暗哨。灰爷和雷爷他们也在附近潜伏。七娘姑娘的伤势,苏姑娘已经派人送去了对症的丹药,正在调养。”侯伙计答道,“灰爷让的问,裴公和赵将军这边可还安稳?有没有被盯上?”
李慕白连忙道:“我们这里一切正常,今日刚进城,应该还没引起注意。”
侯伙计点点头:“那就好。灰爷,若无紧急情况,暂时不要直接联系。若有消息,会通过阿福哥传递。的这就告辞了。”完,他对众人一拱手,悄无声息地拉开店门,像一条游鱼般滑入夜色中,转眼消失不见。
店门重新关上,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的爆裂声。
宇文颖之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的涟漪恐怕才刚刚开始。觐见代王的计划搁浅,他们一行人被困在这的书肆里,进退维谷。而长安城中,北荒教气焰嚣张,另有不明势力暗中潜伏,朝廷内部猜忌重重……
“风雨欲来啊……”裴寂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赵云飞默默走回厢房,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爪尖。这枚来自太行圣山的信物,在这座千年帝都之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默。
他忽然想起玉阳真人离开时的那句话:“长安……那地方的水,可比这‘金煞’浑多了。”
是啊,这里的敌人,不再只是有形体的“秽物”和看得见的刀剑,更多的是无形的阴谋、人心的诡谲、和深不见底的权力旋危
而他们,就像几颗不慎落入这旋涡边缘的石子,稍有不慎,就会被那无形的巨力撕得粉碎。
下一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枯等苏怜卿的消息?还是……应该主动做点什么?
窗外,长安城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还有不知哪条街巷传来的、带着醉意的喧哗与歌吹。更远的地方,皇城的方向,一片沉寂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兽之口。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赵云飞忽然感觉到,怀中的爪尖,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温润的流转,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或者,感应到了什么同类气息般的……悸动?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猛地坐起,屏息凝神,再次握紧爪尖,仔细感应。
然而,那种悸动感再也没有出现。只有爪尖本身那恒久不变的温润。
是错觉吗?还是……这长安城深处,真的存在着某种能与“山灵之契”产生共鸣的东西?
赵云飞的心,沉了下去,又提了起来。这座帝都,果然藏着太多未知的秘密。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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