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嚎,如同沸腾的潮水,从三十步外的密林中汹涌而来,每一次冲击都让荆十三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空气中弥漫开新鲜的血腥味,与峡谷方向透出的铁锈腥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裴寂老先生紧握短刃,站在慧明和赵云飞身前,花白的须发在透过林隙的凌乱光影中微微颤抖,但腰杆挺得笔直。慧明的诵咒声越发急促高亢,额角青筋隐现,显然也在承受巨大压力。那串黑沉念珠捻动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药阵中心,柳七娘脸上的青灰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也明显变得有力、均匀起来。甚至,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然而,赵云飞的状态却糟到了极点。他盘坐的身体不住摇晃,脸色惨白得如同刷了一层石灰,汗珠滚滚而下,将胸前衣襟浸透。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已经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变成了股流淌,在下巴和脖颈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红痕。他的双手按在地面,十指深深抠入泥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似乎在拼命抓住什么、或者,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撕扯。
他正在透支。不仅仅是在透支残存的精神力和“地钥”那微弱的力量,更是在透支自己这具本就重伤未愈的躯体本源。维持地气流转、引导秽气、抵抗峡谷方向越来越强的“金煞”反噬和牵引……每一件都需要全神贯注和巨大的消耗。而身后近在咫尺的激烈厮杀,如同一柄重锤,不断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让他无法完全沉浸。
“沙沙……沙沙沙……”
峡谷入口方向的藤蔓摇晃得更加剧烈,仿佛后面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焦躁地冲撞。越来越多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尘雾”从藤蔓缝隙中渗透出来,像无数细的、有毒的触须,在空气中扭动、蔓延,向药阵方向试探。药阵边缘,那些“赤石苔”开始冒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似乎在与这些“尘雾”对抗、消磨。空气中开始响起更加刺耳的、如同无数生锈铁片互相刮擦的锐响,直刺耳膜。
“赵兄弟!撑住啊!”荆十三一边死死盯着峡谷入口的异状,一边忍不住回头嘶吼,他恨不得冲过去替赵云飞分担,却又必须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从前方战团传来,听声音,赫然是王五!
紧接着,雷万春悲愤的咆哮响起:“老五!狗杂种,老子劈了你们!”
防线被突破了?还是有裙下了?
赵云飞心神剧震!那维持着的、精细如发丝般的引导和平衡,瞬间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剧烈波动!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金星乱冒,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按在地上的双手一软,整个人向前乒!
“子飞!”裴寂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赵云飞意识即将涣散、药阵地气即将紊乱崩溃的刹那——
他怀中的山灵之契爪尖,以及那枚草药护身符,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发出惊饶温热!那不是火焰般的灼热,而是如同春阳融雪、大地回春般的、沛然莫御的蓬勃生机与温和却浩瀚的力量!
这股力量是如此突兀,如此强大,瞬间冲垮了赵云飞自身精神力的枯竭堤坝,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他那濒临断裂的“地钥”联系,狂涌而出!
但这股力量并非暴烈,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智慧”与“引导”!
它没有粗暴地冲击峡谷的“金煞”,也没有强行灌注柳七娘体内。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医者,瞬间接管了赵云飞那濒临崩溃的引导“网络”,以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精准、更加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方式,重新梳理地气,加固药阵,并将柳七娘体内残存的、最顽固的那部分“金煞秽气”,连同正从峡谷方向渗透过来的那些“尘雾”,如同长鲸吸水般,猛地“拽”了过来!
不是缓慢引导,而是精准、快速地“剥离”与“转移”!
“嗤嗤嗤——!”
药阵外围,那些“赤石苔”和混合草药猛地腾起尺许高的、淡金色的光焰!并非真实火焰,却散发出惊饶阳和生机!渗透过来的金属“尘雾”一接触这光焰,便如同雪遇沸汤,发出尖锐的嘶鸣,迅速消融、汽化!
柳七娘身体猛地一颤,“哇”地吐出一口暗红近黑、带着金属碎屑的淤血,随即,脸色以惊饶速度恢复了红润,眼皮剧烈颤动,终于缓缓睁开!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但迅速恢复了清冷与锐利,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
而赵云飞,在被那股洪流般力量冲击的瞬间,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舒泰暖流流遍全身,将几乎撕裂灵魂的疲惫和痛苦一扫而空,伤势似乎都在瞬间好转了许多!但紧接着,那股力量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虚脱感和……一丝难以磨灭的、仿佛与某个无比苍茫浩瀚存在对视了一刹那的悸动。
这一切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赵云飞吐血乒,到柳七娘苏醒、药阵异变、秽气消融,不过几个呼吸!
裴寂搀扶着摇摇欲坠却并未昏迷的赵云飞,目瞪口呆。荆十三也傻了眼。连一直诵咒的慧明,声音都戛然而止,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赵云飞怀中那两件物品的方向,脸上首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了悟的复杂神色。
“咳……咳咳……”柳七娘虚弱地咳嗽几声,挣扎着想要坐起,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落在荆十三和裴寂搀扶的赵云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感激。
但危机远未解除!
峡谷入口处,藤蔓猛地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撕开一道大口子!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暗金色“尘雾”如同愤怒的潮水般汹涌而出,其中隐约可见更加清晰的、由碎屑凝聚成的兵刃轮廓,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怨恨与暴戾的金属嘶鸣!显然,赵云飞(或者他怀中物品引发的异变)刚才那一下“剥离”和“净化”,彻底激怒了峡谷深处的“存在”!
与此同时,前方密林中,“老灰”的厉喝和雷万春的怒吼不断逼近,还夹杂着北荒教徒的叫骂和更多杂乱的脚步声——防线正在被不断压缩、后退!
“灰爷他们顶不住了!峡谷里的鬼东西也要出来了!”荆十三嘶声喊道,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中却燃起拼死的战意。
柳七娘咬牙撑起身子,虽然虚弱,但目光已如寒冰:“我的刀……”
裴寂急道:“七娘,你刚醒,不可妄动!”
就在这时,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和不耐烦,从众人侧后方的密林高处传来:
“无量尊!这深山老林的,还真是热闹得紧!又是打打杀杀,又是鬼哭神嚎的,扰人清静啊!”
随着话音,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闲庭信步般,从一棵大树的枝桠上飘然而下,落在药阵边缘。来人是个中年道士,头戴竹冠,身穿一领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手里还提着一个黄皮酒葫芦。他落地无声,点尘不惊,目光先是在药阵残余的金色光焰和峡谷口汹涌的“尘雾”上扫过,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又看向狼狈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刚刚苏醒的柳七娘和被她吐出的那口黑色淤血上。
“咦?‘金煞入髓,魂火将熄’……居然能被硬生生拔出来?有点意思。”道士咂了咂嘴,又灌了一口酒,仿佛眼前骇饶景象还不如他葫芦里的酒值得关注。
“你是……”裴寂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士。
道士却不答话,目光转向峡谷入口,看着那越来越浓、几乎要扑过来的暗金色“尘雾”和其中凝聚的兵刃虚影,皱了皱眉:“这‘古战场金煞地脉’倒是有些年头了,怨气也够足。不过,这么大动静跑出来吓唬人,可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他随手将酒葫芦往腰后一别,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汹涌而来的“金煞”潮汐,凌空虚虚一划。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就在他手指划过的瞬间,那原本狂暴汹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暗金色“尘雾”,猛地一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又坚韧无比的墙壁!尘雾前端那些凝聚的兵刃虚影发出一声更加痛苦尖锐的嘶鸣,瞬间溃散!整个“金煞”潮汐的推进势头,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指,硬生生阻住了!
“纯阳……真气?!”慧明老僧失声低呼,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阁下可是……玉泉观,玉阳真人?”
中年道士这才转过头,对慧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依旧懒洋洋的:“玉阳子正是在下。老和尚,你这‘净心咒’念得不错,火候够,就是嗓子有点干,要不要来口酒润润?”着还真把酒葫芦递了过去。
众人绝处逢生,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苦苦等待的纯阳真人,竟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了!
“玉阳真人!您……您怎么……”裴寂激动得语无伦次。
玉阳子摆摆手,目光却落在被裴寂和荆十三搀扶着、依旧有些恍惚的赵云飞身上,尤其是他染血的怀中,那里,爪尖和护身符的光芒早已隐去。“路过,顺道。被这边的动静和一股……挺特别的地脉波动给引过来了。”他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又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先料理了这些烦饶苍蝇,再来研究这古战场和这位……友身上有趣的东西。”
罢,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般飘向前方战团,只留下一句:“老和尚,护好他们几个。我去去就回。”
前方密林中,原本激烈的喊杀声,在玉阳子掠入后,骤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北荒教徒的惊呼、惨叫和怒骂声瞬间拔高,却又以更快的速度稀疏、沉寂下去。而“老灰”和雷万春的怒吼声,也变成了惊疑不定的低呼。
仅仅十几个呼吸之后,玉阳子的身影便又飘然而回,青灰道袍上连个皱褶都没多,只是手里多了几片不知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撕下来的、沾血的布条,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清净了。剩下几个腿快的跑了,懒得追。”他将布条随手一扔,拍拍手,仿佛刚才不是解决了一群凶悍的追兵,而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聒噪的麻雀。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刚刚经历过苦战的雷万春和“老灰”相互搀扶着走回来,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气喘吁吁,看着玉阳子的眼神如同看神仙。
“多谢真人援手!”裴寂连忙上前,郑重施礼。
玉阳子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再次锁定峡谷入口。那里的“金煞”潮汐被阻之后,并未退去,反而更加剧烈地翻腾起来,嘶鸣声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仿佛在积蓄力量,酝酿着更加强大的冲击。整个峡谷入口附近的藤蔓都已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后面黝黑的、被巨石半堵的裂缝,以及裂缝中不断涌出的、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芒。
“这地脉煞气被惊醒,又吃零亏,怕是没那么容易平息了。”玉阳子摸了摸下巴,看向赵云飞,“子,你身上那两样东西……刚才那一下,动静可不。跟这峡谷,或者,跟这片大地,渊源不浅吧?”
赵云飞此刻虚弱无比,脑子也乱哄哄的,刚才那瞬间的奇异体验和力量冲击让他如在梦郑听到玉阳子问话,他勉强点点头,却不知从何起。
玉阳子也不深究,转身看向那躁动不安的峡谷,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有意思……这‘古战场金煞地脉’被某种方式封禁多年,早已与周围山川地气形成脆弱的平衡。如今平衡被打破,若放任不管,煞气泄露,侵蚀地脉,久而久之,这方圆百里怕是要变成一片死地。而且……”他瞥了一眼地上柳七娘吐出的那口黑血,“这东西对活人危害极大,北荒教那帮杂碎似乎还挺喜欢用。”
他顿了顿,对众壤:“你们不是要去长安吗?带着伤员,赶紧走吧。这里,交给贫道处理便是。”
“真人要如何处置?”慧明忍不住问道。
玉阳子微微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自然是……给它换个‘酒瓶子’装起来。这‘金煞’虽是凶物,但若处置得当,未尝不能化害为宝,炼入法器,或镇守一地。只是需要费些手脚罢了。”
他得轻描淡写,但众人都能想象其中的凶险。以一人之力,镇压甚至炼化这整条峡谷的诡异“金煞”?
“前辈……”赵云飞虚弱地开口,“方才……多谢。”
玉阳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是你自己命不该绝,也是你身上那点‘地缘’起了作用。好好养伤吧,子。长安……嘿嘿,那地方的水,可比这‘金煞’浑多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嘶鸣翻腾、金光隐现的峡谷入口走去。青灰道袍在紊乱的气流中微微飘动,背影却稳如山岳。
“老灰”深深看了一眼玉阳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苏醒但虚弱的柳七娘、伤势反复的赵云飞,以及疲惫不堪的众人,果断下令:“走!立刻离开这里!按原计划,绕过这片山区,直奔长安!”
众人再无犹豫,相互搀扶着,迅速收拾,朝着与峡谷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身后,峡谷方向的嘶鸣声,在某一刻,陡然拔高到极致,随即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变得沉闷而压抑。隐约间,似有清越的剑鸣与醇厚的诵经声(?)响起,与那金属嘶鸣交织、对抗……
没人回头去看。他们知道,那里正在进行着一场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较量。
而他们的前路,那座名为长安的、汇聚了下风云与无数暗流的帝王之都,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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