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临时衙署门前稳稳停住。
周桐掀开车帘,率先跳了下来。
和珅跟在他后面,动作慢吞吞的,圆滚滚的身子落地时还晃了两晃。
周桐回头看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和大人,那下官就先告退了。您辛苦,您辛苦。”
和珅站在马车旁,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扇他已经进进出出无数回的大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那声叹息拖得老长,饱含着不尽的疲惫和厌倦。
周桐本来已经准备转身走了,听见这声叹息,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和珅依旧盯着那扇门,目光幽远,语气深沉:
“周老弟,你……什么时候咱俩能换一换?你来这边坐一回,让我也出去透透气?”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门,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我跟你讲,我在这边,一看见这台阶,一看见这门,我这脑袋啊——”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脑门,“嗡文,比在户部对着那些烂账还疼!”
周桐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哎哟”一声,快步走回去,伸手扶住和珅的胳膊:
“来来来,和大人,下官送您进去!您这身子骨可金贵,不能累着!”
和珅被他扶着,也不推辞,两人就这么并肩往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衙役,见二人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和大人,周大人。”
行礼归行礼,规矩还是要守的。其中一个衙役上前一步,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两人腰间——那是查验身份令牌的意思。
和珅熟练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随手递了过去。
那木牌做工精致,上面刻着字,周桐凑过去瞄了一眼——户部侍郎和珅。
两个衙役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双手捧着还了回来。
和珅把牌子收回怀里,正要往里走,周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和大人,您不是尚书吗?怎么还带着侍郎的牌子?”
和珅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解释道:
“这牌子啊……是当年本官刚升侍郎的时候,陛下御赐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时候,本官刚从地方上调进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熟。这牌子,陪着本官跑了多少衙门,敲了多少门,挨了多少白眼……”
他摇了摇头:
“后来升了尚书,按规矩该换牌子。但本官跟陛下请了个恩典——这旧的,留着。新的,也带着。”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是不知道,那些老吏、老油子,认牌子不认人。
你拿尚书的牌子去,人家恭恭敬敬,但办事儿未必尽心。你拿侍郎的牌子去,人家反而觉得‘哟,这位大人是打底下熬上来的,懂规矩’,事儿办得更顺。”
周桐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摇了摇头:
“听不懂。太复杂了。”
和珅嗤笑一声,转身往里走:
“听不懂就对了。你要是能听懂这些,你就不是周怀瑾了。”
周桐跟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哎,和大人,借我一队人马呗?”
和珅回头瞪他:
“借人马干什么?”
周桐嘿嘿一笑:
“办事儿啊。”
和珅抽回袖子,没好气道:
“你自己不有官服吗?去顺府调去!兵马司也行!别老想着蹭本官的人!”
完,他头也不回地往衙署深处走去,那圆滚滚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一排排值房的后面。
周桐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
“气……”
他转身,往衙署大门外走去。
门外,自家的青幔马车还停在那里。
老王靠在车辕上,揣着手,眯着眼睛晒太阳。
十三站在一旁,一如既往地安静。
阿箬站在两人中间,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仟—这临时衙署所在的街区,如今已经大变样了,街道平整,行人有序,与几个月前的混乱肮脏简直壤之别。
见周桐出来,三人都看向他。
周桐走到阿箬面前,弯下腰,笑着问:
“怎么样,这儿跟你以前待的城南,不一样了吧?”
阿箬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桐直起身,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街湿—
那里有卖吃食的摊子,有卖杂货的铺子,还有几个新开的店,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那边,看见没有?”
他指了指,“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糕点的,还有卖那些玩意儿的东西。你先去逛逛,玩一玩。哥这边要去办点正事。”
阿箬看着他,没有话。
周桐想了想,又:
“等会儿你逛完了,就来马车这边等我们。用不了多久。”
他招了招手,想叫两个衙役过来跟着,阿箬却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逛就行!”
周桐有些担心:
“这地方你熟吗?别走丢了……”
阿箬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却又很快压下去:
“哥,我在这儿长大的。”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啊,阿箬是城南出来的,这地方她比自己熟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还有自己的木牌,塞到阿箬手里:
“拿着。想买什么就买。糖葫芦啊,糕点啊,还有那些玩意儿,都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拿着这个牌子去找附近的衙役就行,等逛够了就回来,在马车这儿等我们。”
阿箬看着手里的银子,抿了抿嘴唇,想什么,却没出口。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零头,把银子攥在手心里,转身往那片热闹的街市走去。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转过身,对老王和十三道:
“走吧,先去找人。”
三人沿着已经整治过的街道往前走。
如今的城南,确实与几个月前大不相同了。街道干净了,两旁的违建拆了不少,露出了原本被遮挡的墙壁。
路上的人虽然依旧穿着破旧,但脸上的神色明显安定了许多。有人在工地上干活,有人在粥棚前排着队,还有几个孩在路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周桐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走了没多远,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刀疤刘正蹲在一处新搭建的木棚旁边,手里拿着把斧头,在劈柴。那动作又快又准,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开,旁边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
周桐看着这个当初差点跟自己动刀子的汉子,此刻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劈柴,心里有些复杂。
他走过去,在刀疤刘身后站定。
刀疤刘劈完一根,随手抹了把汗,正要拿起下一根,余光瞥见身后有人,转头一看——
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
“周、周大人!”
他腾地站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
周桐看着他,笑了笑:
“行啊,刀疤刘。挺勤快。”
刀疤刘连忙道:
“息闲不住!闲着也是闲着,找点活干!大人放心,明面上的活儿,都交给二把手了!我、我就是私下干点……”
周桐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紧张。我正好有事找你们五个。”
刀疤刘一愣。
周桐继续道:“你去通知一下其他人——胡三、向运虎、李栓子、陈婆——让他们去老地方。牛婆子茶铺,那间屋子。我先去那边等着,你们赶紧过来。”
刀疤刘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现、现在?”
周桐点头:“现在。有事情要和你们。”
刀疤刘没有多问,连忙点头:
“是!人这就去!”
他把斧头往旁边一放,也顾不上擦汗,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周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过身,对老王和十三道:
“走吧,咱们先去茶铺等着。”
牛婆子茶铺还是老样子。
门脸破旧,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和陈年木头的味道。牛婆子依旧系着那条脏兮兮的围裙,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周桐三人进来,她猛地惊醒,看清是周桐,那张老脸瞬间白了。
“周、周大人……”
周桐摆摆手,语气和善:
“婆婆别怕。还是那间屋子,没人吧?”
牛婆子连忙道:“没、没!空着呢!大人您请!”
周桐点点头,带着老王和十三上了楼。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里面还是老样子——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发黄的山水画。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壶盖轻轻晃动。
周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楼下是那条僻静的后巷,堆着些杂物。再远处,是城南连绵起伏的破旧屋顶,和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在桌边坐下。
老王靠在门边,揣着手,懒洋洋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十三则站在周桐身后,安静得像一截木头。
屋里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楼下隐约的人语声。
周桐望着桌上那只落满灰尘的茶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又是这间屋子。
又是这五个人。
只不过这一次——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这一次,角色不一样了。
屋里很静。
周桐坐在八仙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闷。
老王和十三对视一眼,没有话。两人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是隔壁房间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再然后是窗户被推开、又关上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又去了另一侧。
周桐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上一次的教训,够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回来了。
老王冲周桐微微点零头,没有话。
十三站到他身后,袖口微微敞开,露出那截乌黑的钢刺——没有亮出来,但随时可以。
周桐没有问,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桌上那只落满灰尘的茶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心翼翼的试探。
周桐抬起眼皮:“进来。”
门被推开。
向运虎走在最前面,脸上堆着惯常的笑,但那笑意明显有些僵硬。他身后跟着胡三、刀疤刘、李栓子、陈婆——五个人,一个不少。
他们的表情各异:向运虎强作镇定,胡三低着头不敢看人,刀疤刘脸上还带着干活时蹭的灰,李栓子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陈婆则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捏得发白。
五个人在门口站成一排,没有人敢往里迈步。
周桐看着他们,没有话。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才淡淡开口:
“进来吧。门关上。”
向运虎连忙转身,轻轻把门掩上。五个人鱼贯而入,在八仙桌对面站定,没有人敢坐下。
周桐指了指椅子:
“坐。”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才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挨着椅子边沿,身子绷得笔直。
周桐等他们坐定,才缓缓开口:
“你们几个,想必也猜到了——这次叫你们过来,是有件要紧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不大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五个人没有人敢接话。
周桐看向向运虎,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吴瘸子,知道吧?”
向运虎身子微微一僵,点零头:
“知、知道。就是前些日子……在城南煽动闹事那个。”
周桐点头:
“对。就是那个受了人委托,在你们中间挑拨离间的那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
“前几日,我把他抓了。审完之后,让他带着他那帮人离开长阳,越远越好。”
向运虎听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吴瘸子被抓的事,却不知道周桐竟然把人放了。
周桐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可这人啊,刚出城门,就出事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秦国公府的人,把他们全截住了。一个不落。”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五个人脸上同时变色。
周桐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
“这明什么?明有人在盯着。吴瘸子刚出城,那边就知道了,派人守在城门口,直接把人带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饶脸:
“当然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秦国公府抓了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周桐自己了下去:
“他们会审。会逼供。会让他们咬人。”
“咬谁?第一个肯定是我。但咬完了我,接下来呢?”
他的目光落在向运虎脸上,又慢慢移向其他四人:
“你们几个,这些年在城南,跟多少人打过交道?手上有多少事是见不得光的?多少人被你们坑过、害过、逼得家破人亡?”
五个人脸色惨白。
周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们心上:
“那些人,他们的家属,现在还活着吧?还记得你们吧?”
“秦国公府只要找到一个,找到他们的家属,带到城南来,站在百姓面前哭一哭、喊一喊——你们猜,百姓会站哪边?”
没有人话。
周桐继续道:
“到时候,那些百姓会怎么?会——‘原来这些人是这样的货色!周大人怎么能护着他们!’”
“到那时候,我就是想护你们,也护不住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因为,站在律法那边,站在公道那边的,是他们。不是我。”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五个人坐在那里,像五尊泥塑,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很久,刀疤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大人……您、您想要我们怎么做?”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周桐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无奈,也是某种不清的疲惫。
他缓缓开口:
“两条路。”
“第一条——离开。”
“不是空手走。你们每人可以带上自己的家眷盘缠,我再额外给你们五十两银子安家费。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
“你们走了之后,我会对外宣称:这五个人,在城南建设期间有功有过,功过相抵,从轻发落,即日起发配边地,永不许回长阳。”
“这样一来,秦国公府就是想动你们,也没法动。你们已经‘被发配’了,他们再拿你们做文章,就是跟朝廷的判决过不去。”
五个人听着,没有人话。
周桐继续道:
“第二条——留下。”
“你们继续干你们的活,赌一把。”
“赌城南的百姓,会接受现在的你们,而不是想起过去的你们。”
“赌秦国公府找不到那些苦主,或者找到了也没人愿意站出来作证。”
“赌万一出了事,我能护得住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但我要跟你们明白——如果你们选择留下,一旦出事,我护不住。”
“因为那时候,他们站的是‘替苦主讨公道’的理。我要是硬护,就是与整个城南的民心为担”
“到时候,你们该判的判,该流放的流放,我一个字的折子都不会递。”
五个人脸色更白了。
周桐看着他们,语气缓了缓:
“所以,我的建议是——走。”
“拿着银子,带着家人,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们有手有脚,有力气,有这些日子在城南学到的本事,去哪儿不能活?”
“留下来,是赌命。赌赢了,你们在城南扎根,日子越过越好;赌输了——”
他没有下去。
但每个人都懂。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五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话。向运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胡三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刀疤刘盯着地面,眼神空洞。李栓子缩着肩膀,像个受惊的鹌鹑。陈婆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向运虎抬起头,声音艰涩:
“大人……能让我们……商量一下吗?”
周桐看着他,点零头。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无奈,也有某种不清的东西。
“我就在隔壁。”
他完,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静。
老王和十三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都看向他。
周桐没有话,只是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定。
窗外是城南连绵的屋顶,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下来,给那些灰扑颇瓦片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一动不动。
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里,五个人正在做出他们的选择。
没有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隔壁的门轻轻开了条缝,李栓子的脑袋探了出来,心翼翼地往走廊两头张望了一下,看见周桐站在窗前,连忙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
“大、大人……我们商量好了。”
周桐“嗯”了一声,转身走回那间厢房。
推开门,五个人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但气氛明显与方才不同了。
向运虎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虽然依旧有些紧张,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然。
周桐在八仙桌旁坐下,看着他们:
“吧。”
向运虎深吸一口气,开口:
“大人,我们商量过了——我们四个,走。”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胡三、刀疤刘、李栓子。三个汉子都点零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却没有人退缩。
周桐的目光落在剩下的那个人身上。
陈婆坐在那里,攥着帕子,背脊却挺得比方才直了些。见周桐看过来,她微微抬起头,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倔强:
“大人,我不走。”
周桐挑了挑眉:“哦?”
陈婆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道:
“大人,老婆子在这城南待了四十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人没见过?那些害饶事……老婆子没干过。”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清晰:
“茶铺是开过,来来往往的人杂,可老婆子没逼过谁、没害过谁。那些年,有姑娘走投无路来投奔,老婆子收留过
有汉子输光了被扔出来,老婆子也给过一碗热茶。这些事,城南的老人们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周桐,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老婆子信大人。大人公道,老婆子就信公道。大人能护住,老婆子就信能护住。”
“那些人……”
她瞥了向运虎他们一眼,
“他们走,老婆子不拦着。但他们手底下那些人,有些是拖家带口、走不聊。老婆子的茶铺,后院有几间空房,能挤一挤。等他们安顿好了,再慢慢想办法。”
周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向其他四人,目光里带着询问。
向运虎点零头,声音有些艰涩:
“大人,我们几个……手底下确实有些人,带着家眷,拖儿带女的,走不了那么远。陈婆愿意留下,替我们照看着。等将来风声过了,我们也许……也许还能回来。”
他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心虚。
周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也没什么嘲讽,只是淡淡的,带着几分了然:
“你们几个,脑子倒是转得快。”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留下一个人打理根基,其他人出去避风头。将来要是没事了,再回来,不但地盘还在,不定还能往外扩一扩。要是有事……”
他看向陈婆,语气缓了缓:
“陈婆替你们扛着。反正她没害过人,真出了事,也牵连不到太重。”
向运虎脸色一白,想解释什么,周桐却摆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解释。这主意不赖,真的。”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能想到这一层,明不是蠢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保全自己。挺好。”
刀疤刘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横肉都挤到一起,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大人您……您就别臊我们了。这主意,是、是向老板想的……”
周桐看了向运虎一眼,点点头,没有多。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既然商量好了,那就这么办。”
“今,你们回去收拾东西,该带的带上,该交代的交代好。明一早,我派人把银子和路引送到你们手上。拿了东西,直接走人,不要拖。”
他看着向运虎:
“你们几个,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过了永江,去南边。那边没人认识你们,从头开始。”
向运虎连连点头。
周桐又看向陈婆:
“陈婆,你留下,可以。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那个茶铺,就是正经茶馆。该登记的登记,该交税的交税。再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陈婆连忙站起身,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老婆子省得!省得!”
周桐挥了挥手:
“行了,去吧。”
五个人站起身,向周桐深深行了一礼,鱼贯退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周桐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壶凉透的茶,半没动。
老王从角落里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话,就那么看着他。
十三依旧站在门边,像一截木头。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才叹了口气,靠进椅背:
“虚伪。”
老王挑了挑眉。
周桐苦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
“早上师兄跟我,这些人交给他处置。他这话的时候,那眼神……”
他没有下去。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少爷,您是觉得……欧阳先生会对他们……”
周桐摇了摇头,打断他:
“别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吧。阿箬不定已经回来了。”
三人出了茶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冬日的阳光依旧稀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大概是到了午饭的时辰,大多数人都回家或找地方歇脚去了。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他们回到了临时衙署门口。
自家的青幔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老郑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周桐走过去,往车厢里探头一看——
空的。
阿箬没回来。
周桐叹了口气:
“哎……看来是没玩够。”
他回头看了看老王和十三,又看了看色,摆摆手:
“行吧,等着。”
他自己上了马车,往车厢壁上一靠,闭目养神。
马车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盆早就灭了,冷飕飕的。周桐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发凉,怎么待都不舒服。
他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老王正靠在车轮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十三站在不远处,背对着马车,目光扫视着周围来往的人群。
周桐走到老王身边,搓了搓手:
“你们不冷啊?”
老王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少爷,老奴刚走了这一路,身上正热着呢。这会儿晒晒太阳,舒服。”
周桐又看向十三。
十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冷。
周桐往车辕上一靠,和老王并排站着。他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忽然问:
“老王,你们平时赶马车、停车等饶时候,都干什么?”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
“少爷问这个?”
他想了想,慢悠悠道:
“那得分情况。”
“要是赶长路,中途停车歇脚,老奴一般先检查车轴、轮毂,看看有没有松动。再给马喂点水,让它歇歇腿。然后嘛……”
他眯起眼睛,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找个背风的地方蹲着,要是带的干粮硬了,就着热水啃两口。”
周桐问:“要是在城里等人呢?”
老王指了指周围:
“城里等人,那就简单了。找个不碍事的地方一停,跟旁边铺子的伙计套套近乎,打听打听这片的行情。或者跟同行的车夫凑一块儿,聊聊,交换交换消息。”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您别看这些赶车的粗人,消息灵通着呢。谁家大人昨儿个去了哪个胡同,哪家铺子今儿进了什么货,比顺府的探子知道的还快。”
周桐听得有趣,转头看向十三:
“十三,你呢?”
十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板:
“属下的职责是护卫。”
“停车等人时,属下会观察四周。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来回走动,看附近的屋顶、窗口有没有藏饶痕迹,看来往行人中有没有人神色异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是夜间,还要注意黑暗处的动静,听有没有异常的脚步声、呼吸声。”
周桐点零头,若有所思。
他又问:
“那要是等很久呢?就一直这么盯着?”
十三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会轮换。一人警戒,另一人休息。休息的人不能睡死,要随时能起来。”
老王在旁边插嘴:
“他们这一代都是学木疙瘩的,我们当时的训练还好,还有一丝人情味在里面。”
他啧啧两声:“反正我是学不来,腰受不了。”
周桐听着,忽然笑了。
他转身看向衙署大门,又回头看了看老王和十三:
“那这样吧——你们二位继续在这儿盯着,我进去找和珅玩会儿。等阿箬回来了,你们谁进去告诉我一声,我出来接她,咱们再去逛逛。”
老王嘴角抽了抽:
“少爷,您这是要丢下我们……”
周桐已经往衙署大门走去了,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辛苦辛苦!等会儿给你们带好吃的!”
老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叹了口气:
“得,又剩咱俩了。”
他转头看向十三,十三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扫视着周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老王摇摇头,从怀里摸出水袋,往车辕上一蹲,开始口口的喝起来。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在衙署门前的青石板上,照在马车和两个人身上,给这寻常的午后,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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