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道的官道被盛夏的日光晒得暖融融的，两侧的麦浪如金色的怒涛，顺着地势起伏，一直铺展到与地相接的尽头。风过处，麦穗轻摇，簌簌声里满是丰收的欢悦，将往日的萧瑟涤荡得干干净净。李世民勒住“飒露紫”的缰绳，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马具，目光掠过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十年前，他亲率大军平定刘黑闼之乱，彼时的河北道，城池残破，田园荒芜，沿途所见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断壁残垣间萦绕着不散的悲戚。而如今，千里沃野连成片，田埂上隐约可见农夫劳作的身影，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随风飘来，这般繁盛景象，着实让人叹服世事变迁之速。
“陛下，前方有座茶棚，不如歇息片刻，让马匹也饮些水？”长孙无垢的声音温婉柔和，透过马车的纱帘传来。她身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未施粉黛的容颜上带着几分旅途的轻倦，却依旧难掩端庄气度。
李世民颔首，调转马头，与随行的禁军一同朝着茶棚行去。茶棚简陋却干净，几根粗壮的木柱支撑着茅草屋顶，棚下摆放着几张粗制的木桌木凳，几位老农正围坐在一起，捧着粗瓷碗，一边喝着热茶，一边高声唠着家常，话语里满是对当下生活的满足。
“要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放下茶碗，抹了把嘴角的茶渍，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多亏了陛下派人送来的改良麦种，穗大粒满，产量比以前高出不少。还有去年新修的漳水渠，咱这地界儿去年遭了大涝，换做以前，麦子早被淹得颗粒无收了，可这回，靠着水渠及时排涝，愣是没减产，还收了个好年成！”
另一个身着短褐的老农连连点头，接过话茬：“可不是嘛！以前的官，眼里只盯着赋税，催缴起来比谁都急，哪管咱老百姓的死活。可前儿个新来的赵刺史，那真是个好官！穿着便服就下霖，看见地里草多，挽起袖子就帮咱拔草，还问咱收成怎么样，有没有难处。这样的官，咱打心眼里信服！”
“还有县府里的吏，现在办事也利索多了，不像以前，办个户籍迁移，得跑好几趟，还得看他们的脸色。如今啊，递上文书，核实清楚了，当日就能办好，真是省了不少事！”旁边一个中年农夫笑着补充道，话语里的赞许之情溢于言表。
长孙无垢坐在马车上，将老农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示意身旁的侍女：“去，请几位老伯过来歇歇，再备些茶水点心，我有些事想问问他们。”
侍女应声而去，客气地将几位老农请到马车旁。老农们得知眼前这位端庄温婉的夫人便是皇后娘娘，都有些受宠若惊，纷纷躬身行礼。长孙无垢温言扶起他们：“老伯们不必多礼，我与陛下此次前来，就是想看看河北道的实情，听听百姓们的心里话。”
她亲自为老农们倒上热茶，轻声问道：“老伯们刚才漳水渠效用显着，不知这水渠修了多久？平日里的维护可还周全？”
先前话的白发老汉连忙答道：“回娘娘的话，这水渠修了有一年多了，是朝廷拨了专款，派了工部的官员亲自督办的。完工后，刺史大人还让人在沿线设了专人看管，时常疏浚，所以去年大涝才派上了大用场。”
“那麦种的推广，可有什么难处？”长孙无垢又问。
“刚开始啊，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怕这新麦种不适应咱这儿的土地，不敢种。”中年农夫接过话头，“后来官府派人来手把手教咱耕种的法子，还承诺若是减产，官府给补贴，大伙儿这才敢试着种。没想到第一年就大丰收，现在啊，不用官府，大伙儿都抢着要新麦种呢！”
长孙无垢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又问及地方吏治、赋税徭役等事。老农们你一言我一语，得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大多是对如今生活的满意，对朝廷政策的赞许。可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着的老汉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长孙无垢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柔声问道：“老伯，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出来，陛下与我定会为你们做主。”
那老汉迟疑了片刻，看了看身旁的同乡，又看了看长孙无垢温和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道：“娘娘，不瞒您，大部分官员都是好的，可也有个别害群之马。就我们邻县的县丞，姓王，他勾结当地的大地主，把好些流民开垦的荒地给强占了。那些流民好不容易才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土地被抢，哭诉无门，只能忍气吞声，有的甚至又开始四处漂泊了。”
“竟有此事？”长孙无垢的眉头瞬间蹙起，脸上的温和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凛然。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世民，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陛下，看来再繁华的地方，也难免有阴暗角落，吏治之事，还得好好敲打敲打。”
李世民早已将老汉的话听在耳里，脸色沉了下来。他深知流民问题是河北道的顽疾，当年平定刘黑闼后，他便下旨鼓励流民开垦荒地，许以三年不纳赋税的优待，就是为了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稳固地方。如今竟有官员勾结地主，强占流民土地，这不仅违背了他的初衷，更是动摇民心的大事。
“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前往邻县核查此事，务必查明真相，不得有丝毫偏袒。”李世民沉声下令，身旁的内侍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安排人手去了。
禁军行事迅速，不过半日功夫，便将事情核查得一清二楚。那王县丞果然如老汉所，收受霖主的贿赂，以“荒地归属不明”为由，强行将流民开垦的百余亩土地判给霖主，不少流民因此流离失所。证据确凿，王县丞被带到了李世民面前，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随行的河北道官员都屏住了呼吸，以为李世民会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王县丞革职查办，甚至处以重刑。毕竟强占民田，勾结豪强，乃是重罪。可李世民却并未急于处置，他盯着匍匐在地的王县丞，语气冰冷：“你可知罪？”
王县丞瑟瑟发抖：“臣……臣知罪，臣一时糊涂，收受了他人贿赂，强占了流民的土地，求陛下饶命！”
“饶命？”李世民冷哼一声，“那些流民被你夺走土地，无家可归，谁又饶过他们？你身为朝廷命官，本该为百姓做主，却勾结豪强，鱼肉乡里，简直不配为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官员，缓缓道：“朕今日不杀你，也不贬你。你不是喜欢占百姓的土地吗？从今日起，你便跟着那些被你夺走土地的流民，去开垦新的荒地。什么时候你亲手开垦出与你强占的土地同等面积的良田，什么时候再回朝听候发落。”
王县丞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李世民会如此处置，一时竟忘了磕头谢恩。
李世民看向身旁的河北道官员，语气严肃：“惩治不是目的，朕要让你们都记着，官是百姓的官，不是地主的官，更不是为自己谋私利的官。土地是百姓的根本，要给肯种的人，给需要的人；赋税要让能缴的人缴，不能苛待穷苦百姓，这才叫公道。往后，谁若是敢违背这个道理，勾结豪强，欺压百姓，休怪朕不念情面！”
“臣等遵旨！”在场的官员纷纷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敬畏之色。李世民的处置看似轻描淡写，却比直接贬官重罚更有震慑力。让王县丞亲身体验流民开垦荒地的艰辛，既能让他知错悔改，也能让其他官员引以为戒，明白百姓之苦，为官之责。
李治今年刚满十岁，一直跟在李世民身边，拿着纸笔认真记录着父亲处理政务的过程。他看着父亲处置王县丞的方式，心中满是不解，待官员们散去后，便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角，疑惑地问道：“父皇，那王县丞犯了这么大的错，您为何不直接贬了他，反而让他去开垦荒地呢？”
李世民低头看向儿子，脸上的严肃褪去几分，他指着不远处田埂上正在劳作的流民，柔声道：“治儿，打他板子，贬他官职，只能让他暂时畏惧，却未必能让他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让他尝尝百姓开垦荒地的艰辛，体会流离失所的苦楚，他才能真正懂得土地对百姓的重要性，明白为官者的职责所在。治理地方，要罚恶，更要教善。让他知错能改，比单纯的惩罚更有意义。”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望向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流民，又看了看父亲坚毅的脸庞，心中对“为官之道”有了一丝懵懂的认知。他低下头，在纸上认真写下父亲的话：“罚恶易，教善难，为官者，当以民心为重。”
帝后一行在河北道停留了数日，足迹遍布各州各县。他们走访农家，查看水渠，核查吏治，倾听百姓的心声。所到之处，百姓们无不欢欣鼓舞，纷纷捧出家中最好的食物招待他们。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也不推辞，与百姓们同坐一堂，唠着家常，询问着他们的难处，将百姓的诉求一一记在心上。
在赵州，他们看到新修的学堂里，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庭院中；在贝州，他们见到市集上商旅云集，货物琳琅满目，一派繁荣景象；在相州，他们得知当地官员组织百姓兴修水利，开垦荒地，百姓的生活日益富足。每一处景象，都让李世民与长孙无垢深感欣慰。
离开河北道的那一日，沿途挤满了送行的百姓。他们自发地捧着新收的绿豆糕、自家酿的米酒、刚采摘的鲜果，早早地等候在官道旁。当帝后的仪仗经过时，百姓们纷纷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到禁军手中，脸上满是不舍与感激。
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挤到长孙无垢的马车旁，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哽咽着道：“陛下，娘娘，民妇以前是个流民，丈夫早逝，带着孩子四处漂泊，吃尽了苦头。是陛下的旨意，让民妇有了土地，有了家；是官府的帮助，让民妇学会了耕种，过上了好日子。如今孩子也能进学堂读书了，这都是陛下和娘娘的恩情，民妇这辈子都忘不了！”
长孙无垢掀开车帘，伸出手，轻轻握住妇饶手。妇饶手粗糙却温暖，带着劳作的痕迹。长孙无垢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她柔声道：“大嫂，你别哭。好日子不是我们给的，是你们自己用双手种出来的。这土地是你们的根，只要好好耕种，好好守护，日子定会越过越红火。朝廷会一直陪着你们，一起守着这土地，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李世民勒住马，看着眼前黑压压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他抬手示意百姓们安静，朗声道：“乡亲们，河北道能有今日的景象，全靠你们的辛勤劳作，靠各级官员的尽心履职。朕向你们保证，朝廷会一如既往地推行良政，整饬吏治，保护百姓的土地，减轻百姓的赋税。只要我们君臣同心，军民同心，定能让这河北道更加繁荣，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姓们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久久回荡在麦浪翻滚的河北大地上。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仪仗启程。马车缓缓前行，百姓们跟在后面，依依不舍地送别。李世民回头望去，只见百姓们的身影渐渐远去，而那片金色的麦浪，却在日光下愈发耀眼。他知道，河北道的新生，只是大唐盛世的一个缩影。只要他坚守初心，与皇后携手，与百官同心，与百姓同行，定能将大唐建设得更加繁荣昌盛，让这太平盛世，绵延千秋万代。
官道两旁的麦浪依旧翻滚，带着丰收的喜悦，也带着百姓的期盼，朝着远方延伸而去。帝后的仪仗在金色的麦浪中缓缓前行，驶向长安，也驶向大唐更加辉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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