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偏殿里,檀香与墨香交织,却压不住满室凝滞的气息。地砖是寒浸浸的青白玉,侯君集膝盖着地的地方,早已洇开一片淡淡的湿痕,那是冷汗顺着衣料渗落的痕迹。他的头埋得极低,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慌乱与不甘,唯有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面前的案几上,那封墨迹未干的奏疏还摊开着,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西域黠戛斯部落,虽称臣纳贡,然地处偏远,久未沐王化,臣请率军讨之,扬大唐国威,拓疆土千里”——这般冠冕堂皇的言辞,骗得过满朝文武,却骗不过御座之上那位洞察秋毫的帝王。侯君集心里清楚,所谓的“扬国威”不过是借口,真正让他按捺不住的,是数月前从西域商人口中听闻的传:黠戛斯部落深处,藏有一窟“夜明珠母矿”,那些宝石在暗夜里能映亮整座帐篷,色泽通透如凝脂,是连长安内库都罕见的奇珍。
三年了。整整三年。叠州的风沙磨糙了他的皮肤,也磨碎了他曾经的骄傲。当年承乾谋反案爆发,他因牵连其中,本该身首异处,是太宗念及贾柳楼结义的情分,念及他平定高昌、讨伐吐谷浑的战功,才网开一面,将他贬往叠州思过。那三年里,他每日对着茫茫戈壁,听着胡笳声彻夜不息,心里翻涌的,既有对过往的悔恨,更有对功名的渴盼。他总觉得,只要能再立一场大功,就能洗刷掉“叛臣”的污点,就能重新站在朝堂之上,找回当年身为兵部尚书的荣光。
脚步声在殿内缓缓响起,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侯君集的心上。李世民没有坐回御座,而是绕着案几踱来踱去,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地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渭水:“侯君集,你可知罪?”
侯君集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响才挤出沙哑的声音:“臣……臣知罪。”
“知罪?”李世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内心最深处,“你知的是哪门子罪?是知你不该瞒着朕,觊觎黠戛斯的宝石?还是知你不该为了一己私欲,要对臣服大唐的部落动兵戈?”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遏制的怒火,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三年前,朕贬你去叠州,是让你思过,不是让你憋着想怎么抢功夺利!你忘了吗?黠戛斯部落每年秋末都会遣使入长安,献上貂皮、麝香,还有他们部落最珍贵的盐矿产出,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举!他们部落不过三千余口,男女老幼加起来,还不及你当年平定高昌时麾下一个营的兵力,你为了些破石头,就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置大唐的信誉于何地?置边境百姓的生死于何地?”
侯君集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砖。他能感觉到帝王的怒火像滚烫的岩浆,在空气中翻涌,让他呼吸困难。“臣……臣并非有意要残害百姓,”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丝辩解,更多的却是慌乱,“臣只是想着,若能拿下黠戛斯,既能为大唐添一块疆土,又能……又能赎当年的罪。臣不想一辈子都背着‘叛臣’的名声,臣想重新为陛下效力,想重新做回大唐的功臣……”
“赎罪?”李世民冷笑一声,这笑声里满是失望与痛心,“当年贾柳楼结义,你侯君集是何等意气风发?隋军围困瓦岗,你敢带着十人夜闯粮库,一把火将隋军的粮草烧得精光,那是为了救数十万瓦岗弟兄,救百姓于水火!后来随朕征战下,你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那是为了平定乱世,让百姓安居乐业!可如今呢?你心心念念的,是宝石,是功名,是你自己的脸面!你忘帘初为何要披甲上阵,忘了何为‘功臣’,忘了何为‘初心’!这样的你,就算打再多的仗,夺再多的土地,又能赎得了什么罪?”
李世民的话,字字诛心,像重锤一样砸在侯君集的心上。他想起当年在贾柳楼,兄弟们歃血为盟,立志要推翻暴隋,建立一个朗朗乾坤;想起平定高昌时,当地百姓夹道欢迎,献上酒浆,那一刻的荣光,比任何宝石都要耀眼;想起被贬叠州时,李靖老帅亲自来送他,拍着他的肩膀:“君集啊,你是块好钢,能打硬仗,可就是性子太急,太看重名利,得好好磨一磨。磨去了棱角,才能真正成大器。”
那时他只当是老帅的宽慰,如今想来,才明白那是肺腑之言。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悔恨来得剧烈。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片水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长孙皇后带着两名宫女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神色温婉,却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宫女端着一个描金茶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茶。
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柔声劝道:“陛下息怒。侯将军被贬三年,心里想必是急着证明自己,才会一时糊涂,犯了过错。他当年的功绩,陛下不曾忘记,满朝文武也不曾忘记,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伤了龙体。”
着,她示意宫女将茶碗送到侯君集面前,自己则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侯将军,三年前你离开长安时,李老帅曾跟我过,你是个重情义、有本事的人,只是有时候容易被名利冲昏头脑。如今陛下召你回来,就是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真心悔过,便该明白,真正的功劳,从来都不是靠打仗抢来的,也不是靠掠夺得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看苏定方,当年也曾有过过失,可他后来驻守西域,屯田垦荒,修水渠,教百姓耕种,让西域千里荒漠变成了良田,让各族百姓安居乐业,纷纷归附大唐。他没有抢过什么宝石,没有拓过什么千里疆土,可陛下常,苏定方的功,在民心,在千秋。这样的功,才是真正洗刷不掉的,才是真正能让百姓感念、让青史留名的。”
侯君集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碗温热的清茶。茶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却让他的心里更加滚烫。泪水滴落在碗沿,溅起细的水花,与茶水融为一体。他看着长孙皇后温和的眼神,想起李靖老帅的教诲,想起当年在战场上的热血与荣光,想起被贬叠州时的孤独与悔恨,所有的不甘、贪婪与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地盯着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娘娘!臣真的知错了!臣糊涂啊!”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丝:“臣不该被名利冲昏头脑,不该为了区区宝石就罔顾大唐信誉,罔顾百姓生死!臣忘了初心,丢了本分,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兄弟们的情分!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臣愿去最苦、最偏的边关,屯田守边,护佑百姓,哪怕是一辈子驻守在那里,也绝不再贪功冒进,绝不再犯半点糊涂!”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的血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里满满的悔恨,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许。他沉默了良久,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侯君集略显粗重的呼吸。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痛心,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罢了。朕认识的侯君集,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见利忘义之辈。当年你敢以十刃千军,敢为下百姓披荆斩棘,朕信你骨子里的热血还在。”
他转过身,重新踱回御座前,坐下道:“朕再信你一次。明日你便启程,去漠北投奔薛万钧、薛万彻兄弟。漠北苦寒,风沙大,敌人也多,你去了那里,不用领兵打仗,就跟着薛家兄弟屯田垦荒,操练士卒,守护边境的百姓。”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侯君集身上,语气郑重:“什么时候你能真正明白‘功在民心’这四个字,什么时候你能让漠北的百姓真心感念大唐的恩德,什么时候你能找回当年的初心,朕再召你回长安。”
“臣……谢陛下!”侯君集泣不成声,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的血迹沾染霖砖,却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捧着那碗还温热的清茶,缓缓站起身,躬身退下。走出偏殿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阳光如此温暖,如此明亮。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依旧嵌在掌心,可这一次,疼痛带来的不是慌乱,而是清醒。他抬头望向远方,漠北的方向虽然遥远而苦寒,却像是有一束光在指引着他。
这一次,绝不能再错了。
他要在漠北的风沙里,磨去自己的棱角;要在屯田守边的日子里,找回自己的初心;要让漠北的百姓知道,大唐的将军,不是为了宝石和功名而战,而是为了守护他们的安宁而战。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浮躁与贪婪,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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