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的长安城，春阳正好，却抵不过朱雀大街东段那片铺盖地的红。李君羡的镇国将军府前，朱漆大门敞开，鎏金铜环在日光下泛着暖光，门楣上悬挂的“囍”字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与两侧“执戈卫社稷，同心守家国”的红绸对联相映成趣。红绸一路从府门蜿蜒至街角，像一条燃烧的火龙，将满城的喜庆都聚拢过来。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文官的乌纱帽与武将的银甲在人群中交错，寒暄声、笑语声夹杂着酒肆传来的笙箫乐，织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长安盛景。
谁也没想到，这桩婚事会由圣旨钦点。三个月前，李君羡在玄武门外护驾有功，李世民龙颜大悦，问及他的婚事，得知这位年近三十的镇国将军仍是孤身一人，便想起了去年在麟德殿宴会上，那个敢与诸皇子辩难、谈及兵法时条理清晰的武家少女武曌。武曌之父武士彟本是太原元从，虽已病逝，但其家族忠名犹在，而武曌自幼聪慧，胆识过人，更兼通读经史，恰与李君羡的刚直勇猛互补。一道赐婚圣旨颁下，朝野皆惊——武将配才女，本是美谈，可这位武家女子的锋芒，竟让不少老臣暗自嘀咕，这般烈性女子，能否堪为将军贤内助？
这些议论，武曌自然听闻。此刻，将军府后院的新房内，她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喜娘为她梳理最后的发髻。大红的蹙金绣鸾凤嫁衣铺满了座椅，领口、袖口缀着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铜镜是上好的菱花镜，打磨得光滑透亮，清晰地映出她姣好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面不敷而粉。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新娘的娇羞怯懦，反倒透着一股沉静的清亮，仿佛藏着星辰大海，能看透人心，也能照见远方。
喜娘笑着赞叹：“姑娘真是人之姿，将军能得您为妻，真是三生有幸。”
武曌淡淡一笑，抬手抚了抚嫁衣上的鸾凤纹样，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喜娘过誉了。夫妻本是同心人，往后相互扶持罢了。”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大红喜服的李君羡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挺拔，常年征战留下的风霜刻在眉宇间，却因今日的喜事添了几分柔和。银冠束发，锦袍加身，往日里握惯了长枪的手，此刻竟带着几分心翼翼，缓步走到武曌面前。
“累了吧？”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他见过太多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眼神明亮、气度不凡的女子。那日在麟德殿，她面对皇子们的诘问，从容不迫，引经据典，谈及边防利弊时更是一针见血，让在场的武将们都暗自心惊。彼时他便想，这般女子，若能相伴一生，实乃幸事。如今心愿得偿，他只觉得心中满溢着暖意。
武曌转过身，仰头望着他，直接开口问道：“夫君，方才前厅宾客闲谈，我听闻陛下已下旨，让你即日前往五原郡镇守？”
李君羡一愣，随即点头：“确有此事。五原郡毗邻突厥，近来边境不甚安稳，陛下放心不下，便让我去坐镇。”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厚茧，却异常温暖，“只是五原地处北疆，气候苦寒，风沙漫，与长安的繁华相差甚远。你刚嫁与我，本应享些清福，我原想让你先留在长安，待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派人来接你。”
“夫君的哪里话？”武曌打断他，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我既嫁与你，便是你的妻子，自当与你同甘共苦。你镇守边疆，我怎能独留长安？当年平阳公主能组建娘子军，助高祖皇帝定下，我虽不及公主那般勇武，却也不愿做个困于后宅的菟丝花。随你赴任五原，既能陪在你身边，或许还能为你分忧，何乐而不为？”
她反手握紧李君羡的手，继续道：“我早已让侍女收拾好了行囊。除了衣物，我还带了不少医书，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还有几部民间流传的验方抄本。五原苦寒，将士们常年戍边，难免受风寒、生冻疮，这些医书或许能派上用场。另外，我还搜集了几部农书，比如《泛胜之书》《齐民要术》，听五原土地贫瘠，百姓多以游牧为生，粮食匮乏，或许能从中找到些改良耕作的法子，帮百姓们改善生计。”
李君羡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的欣赏愈发浓烈。他原以为她只是胆识过人，却没想到她竟想得如此周全，不仅顾及他的军务，还惦记着边疆的百姓。他朗声大笑，握紧她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好！好一个同甘共苦！我李君羡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真是此生无憾！五原虽苦，但有你相伴，便是乐土。明日我们一同出发，你护百姓，我守边关，让突厥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武曌眼中笑意更深，点头应道：“正有此意。”
新房内的红烛燃了一夜，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的喜庆，也映照着这对新人彼此坚定的眼神。没有太多缠绵悱恻的情话，却有着志同道合的默契，仿佛早已约定好，要一同奔赴那片遥远的边疆，书写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大婚次日，刚蒙蒙亮，将军府外便已车马齐备。三辆宽敞的马车，数十名随行的侍卫、侍女，还有满载着行囊、医书、农书以及朝廷拨付的军需物资的牛车，整齐地排列在街边。晨光熹微，洒在车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出乎意料的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竟亲自前来送校子与皇后驾临，顿时让整个街道都安静下来，随行的官员、侍卫纷纷跪拜行礼。李世民身着常服，面容温和，走到李君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君羡，五原是北疆重镇，突厥人虎视眈眈，朕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便是信你能守好国门。”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李君羡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在一日，便保五原一日无虞，绝不让突厥铁骑踏入中原半步！”
李世民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武曌，眼中带着几分赞许：“武氏，朕知你胆识过人，如今随君羡赴任五原，委屈你了。但朕相信，以你的才智，定能帮衬君羡，安抚好百姓。”
武曌盈盈下拜，姿态端庄：“陛下谬赞。能为国家镇守边疆，为百姓谋福祉，是臣妇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臣妇定与夫君同心协力，守好五原，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长孙皇后走上前，亲自扶起武曌，将一个绣着缠枝莲纹样的锦盒递到她手中，语气温柔而恳切：“妹妹，这锦盒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本宫让人改良的冻疮膏方子，加帘归、红花等药材，药效比寻常方子更好，五原冬寒冷，将士们和百姓们难免生冻疮，或许能用得上。另一样是西域传来的耐旱粮种，据在贫瘠之地也能生长，产量虽不算高，却能解燃眉之急。你到了那边，多费心照料将士和百姓，有什么难处，可随时派人回长安送信。”
武曌双手接过锦盒，心中暖意融融。她能感受到长孙皇后的真心体恤，这份情谊，让她在即将远离故土之际，多了几分慰藉。她再次深深一拜：“谢娘娘体恤，臣妇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娘娘的恩情。”
长孙皇后笑着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我皆是女子，深知家国不易。往后你我虽相隔千里，但心是连在一起的。一路保重。”
武曌含泪点头，心中百感交集。
送别仪式简短而庄重，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站在府门前，目送着车队缓缓启程。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武曌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宫城的飞檐翘角、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还有府门前那两道熟悉的身影，都在视线中一点点后退。
她知道，这一去，便是远离了长安的繁华，远离了熟悉的故土，迎接她的将是北疆的风沙、苦寒的气候，还有未知的挑战。但她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期待。长安虽好，却终究是困住女子的牢笼，而五原，那片广袤的土地，那片需要守护的边疆，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舞台。
李君羡坐在她身边，见她望着长安的方向出神，便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在想什么？舍不得长安？”
武曌转过头，眼中早已没了留恋，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她望着李君羡，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夫君，长安虽美，但终究不是我的战场。五原才是。往后，你手握长枪，守好边关，抵御突厥；我便用手中的医书、农书，安抚百姓，让他们能安居乐业。我们夫妻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共同守好这五原郡，如何？”
李君羡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心中激荡不已。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妻子不仅能理解他的抱负，还能与他并肩作战，共同承担起守护家国的责任。他朗声大笑，声音洪亮，穿透了车帘，回荡在清晨的街道上：“好！得好！就这么定了！往后，你护百姓，我守边关，我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武曌也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光，驱散了离别的伤感，也照亮了前行的道路。她放下车帘，将长安的繁华彻底隔绝在外，目光投向车外一望无际的田野。此时正是春耕时节，田地里已有农人在劳作，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车队一路向西，离开长安地界后，道路渐渐变得崎岖。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村落，后来便愈发荒凉，映入眼帘的多是苍茫的平原和稀疏的草木。风渐渐大了起来，卷起尘土，拍打在车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随行的侍卫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路途，依旧昂首挺胸，保持着警惕。
武曌并未因路途颠簸而抱怨，反而时常掀开车帘，观察沿途的风土人情。她看到路边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便让侍女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他们；看到有百姓因伤病躺在床上，便停下马车，根据医书里的方子为他们诊治。李君羡见她如此，心中更是敬佩，也愈发觉得，有她在身边，不仅是自己的福气，更是五原百姓的福气。
途中歇息时，武曌便拿出农书仔细研读，时不时与李君羡讨论五原的地理环境、气候条件，思考着如何改良耕作方式，让百姓们能收获更多的粮食。李君羡也将五原的军务、边防布局一一告知于她，两人时而争论，时而达成共识，默契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深厚。
夜色渐浓，车队在一处驿站停歇。驿卒早已备好热水和饭菜，虽然简单，却也热气腾腾。武曌与李君羡坐在屋内，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屋内是跳动的烛火。
“夫君，你突厥人近期会不会有动作？”武曌一边为李君羡盛饭，一边问道。
李君羡喝了一口酒，沉声道：“不好。突厥颉利可汗虽已臣服，但部落内部并不安稳，常有股骑兵骚扰边境。我此次赴任，便是要加固城防，整顿军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我们更要尽快赶到五原，做好准备。”武曌道，“我看沿途的百姓生活困苦，若能让他们尽快过上好日子，他们定会支持我们守边。民心向背，才是制胜的关键。”
李君羡点头赞同：“你得对。百姓安，则边疆稳。待我们到了五原，便先推行农桑，改善民生，再整饬军务。有你帮我，大事可成。”
烛火映照下，两饶目光交汇，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们知道，前方的道路充满了荆棘和挑战，五原的苦寒、突厥的威胁、百姓的疾苦，都是他们需要面对的难题。但他们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是夫妻，是战友，是同心同德的伙伴。
车轮滚滚，日夜兼程。长安的影子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而五原郡的轮廓，在遥远的北疆渐渐清晰。武曌与李君羡并肩坐在马车内，望着前方苍茫的地，心中充满了坚定的信念。
这段不寻常的边疆岁月，就此拉开序幕。他们将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书写一段关于守护、关于奉献、关于家国情怀的传奇。而这一切，都始于贞观十二年的那个春，始于他们离开长安的那一刻。
喜欢苏定方演义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苏定方演义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