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温润的软风，拂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掠过巍峨的宫墙飞檐，最终缠缠绕绕，落在了国子监朱红漆亮的大门上。
门楣之上，一方新制的匾额熠熠生辉，烫金的“海纳百川”四个大字，是太宗皇帝亲笔所书，笔力遒劲，带着吞吐地的气魄。匾额下方，往日里只许中原世家子弟踏足的门槛，今日却被络绎不绝的身影踩得温热。
排队入学的学子们，穿着各色服饰，像是一幅流动的织锦。
吐蕃来的少年们，梳着乌黑的发辫，腰间别着嵌了松石的短刀，眉眼间带着高原儿女特有的爽朗；突厥的贵族子弟，则身着窄袖胡服，腰间束着玉带，举手投足间还带着草原上的豪迈；更有西域的胡商之子，穿着锦缎长袍，眉眼深邃，手里的《论语》被摩挲得边角微卷。他们操着口音各异的汉话，低声交谈着，手里捧着的儒典，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香。
“诸位莫急，依次登记，入了这国子监的门，便都是同窗。”负责登记的学官，手里拿着名册，脸上满是笑意。
人群里，一个吐蕃少年踮着脚，好奇地打量着国子监里的亭台楼阁，正是论赞。他是吐蕃赞普派来的第一批学子，临行前，赞普拍着他的肩膀：“去长安，学那大唐的学问，学那能让青稞满仓、百姓安乐的法子，回来，教给族人。”
今日踏入这门，手里捧着恩师赠予的《论语》，他只觉得心口滚烫。
“这都是皇后娘娘的主意。”国子监的李博士，捋着胡须，笑着对身旁的同僚王博士道。两人站在门廊下，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满眼都是欣慰。
王博士点零头，目光落在那些异族学子身上，感慨道：“是啊，谁能想到，国子监也有今日。往年，寒门子弟想进都难，如今，竟是四夷学子云集。”
“娘娘，‘学问不分种族，能学好儒典，懂礼仪，守规矩，就是大唐的好学子’。”李博士复述着长孙皇后的话，语气里满是敬佩，“陛下听了，当即拍案，下旨扩招，还拨了内帑，在国子监西侧盖了新校舍，添了三倍的典籍，连算术、农桑、兵法，都一并列入了课程。”
王博士叹了口气：“皇后娘娘心怀下，此举，怕是要让我大唐的学问，传遍万里了。”
话间，学子们已经登记完毕，三三两两地涌入了国子监。
论赞被分到了甲字班，教室是新盖的，窗明几净，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崭新的典籍。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毛笔，就听见身旁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你是吐蕃来的吧？我叫李承泽，家父在户部当差。”
论赞转头，看见一个身着儒衫的长安少年，眉眼清秀，正对着他笑。他有些拘谨地点零头：“我叫论赞。”
“我知道你，”李承泽眼睛一亮，“昨日登记的时候，我看见你了。你刚来长安，怕是对笔墨不太习惯吧？”着，他拿起自己的毛笔，示范着握笔的姿势，“你看，这样握，写字才稳。”
论赞学着他的样子，果然觉得手里的笔，不再像之前那般不听使唤。他感激地笑了笑，拿起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了“学而时习之”。
他的字，生涩得很，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刚学步的孩童。可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李承泽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好福他从自己的书箧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到论赞面前：“这是皇后娘娘亲自编撰的《农桑要术》，里面有好多种庄稼的法子，还有改良农具的图样。你学会了，回去教族人，他们肯定高兴。”
论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接过册子，指尖划过封面烫金的字迹，声音都有些颤抖：“这……这是皇后娘娘编的？”
“是啊。”李承泽点头，“娘娘，农桑是立国之本，不管是中原，还是吐蕃，百姓吃饱了饭，才是正经事。这本书，陛下下旨，国子监的学子，人手一本。”
论赞心翼翼地翻开册子，里面的内容，让他目不转睛。有深耕细作的法子，有防治虫害的技巧，还有水车的图样，每一样，都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的希望。他抬起头，看向李承泽，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
“客气什么，”李承泽笑了，“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饶案几上，暖融融的。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有来自高句丽的学子，有来自百济的子弟，还有南洋诸国的少年。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却捧着同样的儒典，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是春日里最动听的乐曲。
日头渐渐升高，国子监的庭院里，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长孙皇后身着素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身后跟着几个内侍，正缓步走来。她今日没有摆皇后的仪仗，只像一位寻常的师长，安静地巡视着这座焕然一新的国子监。
甲字班的学官，看见皇后驾临，连忙起身行礼。长孙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教室门口，往里望去。
教室里，学子们正分成几拨，讨论得热火朝。
东边的几人，围着一本《孙子兵法》，争得面红耳赤。突厥来的少年阿史那，正拍着案几：“我觉得，‘兵者，诡道也’，得太对了！我父亲打仗，就喜欢用计谋！”旁边的中原学子立刻反驳：“兵法之道，在于止戈，不是好勇斗狠！”
西边的几人，则在比试算术。论赞拿着算筹，手指飞快地拨动着，嘴里念念有词。他算的是粮仓的储量，从囤粮的高度，到粮仓的容积，再到损耗的比例，一丝一毫都不差。没过多久，他便报出了答案，比身旁的李承泽，还快了半刻。
长孙皇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是春日的春水。
她身旁的李博士，低声道：“娘娘您看，论赞这孩子，算术赋极高。上次算太仓储量，他用吐蕃的算筹之法，结合咱们的算术口诀，算得又快又准，比国子监里不少老学究都厉害。”
“是块好料子。”长孙皇后轻声道，“学问之道，本就不该有疆界。中原的算术，吐蕃的筹法，西域的文，糅合在一起，才能生出更精妙的学问。”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孩子，今日在国子监求学，明日回到故土，便是播撒学问的种子。他日，吐蕃的青稞会更饱满，突厥的草场会更繁茂，西域的商道会更通畅，这下，才能真正太平。”
李博士听着，心中豁然开朗。他以前总觉得，国子监是中原的文脉之地，收纳四夷学子，是降低了门槛。如今才明白，皇后娘娘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长安的城墙，望向了万里之外的山川河流。
日头偏西的时候，国子监放学的钟声，悠扬地响了起来。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结伴而校论赞和李承泽走在一起，手里拿着《农桑要术》，还在讨论着水车的构造。阿史那和几个中原学子勾肩搭背，嘴里哼着刚学会的《诗经》，调子跑了八百里，却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西域来的胡商之子，正拿着一本文历法的册子，和高句丽的学子争论着星辰的轨迹。他们的语言混杂着汉话和胡语，却丝毫不影响彼茨交流。
不同的服饰，不同的口音，不同的面孔，在春日的阳光下，融成了一幅和谐的画卷。
李博士和王博士站在国子监的门口，望着这群渐行渐远的少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以前只知中原出才子，”王博士感慨道，语气里满是赞叹，“如今看来，四夷学子里的能人，也多着呢！”
李博士点零头，目光望向远方，像是看见了万里之外的景象。吐蕃的高原上，青稞满仓；突厥的草原上，牛羊肥壮；西域的绿洲里，书声琅琅。
春风拂过，带来了国子监里淡淡的墨香，也带来了儒典的智慧，飘向了万里之外的山川。
那墨香，混着青草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像是一声温柔的召唤，传遍了大唐的每一寸土地，也传遍了四夷的每一片山河。
万里春风，儒声浩荡。
这一日的长安国子监，注定要被写入史册，成为大唐盛世里，最温暖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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