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总带着几分不同于别处的厚重。暮色褪尽时，整座都城便浸在澄澈的墨色里，朱雀大街的灯笼次第熄灭，唯有城西的观星台，还立在夜色中，像一柄直指苍穹的玉簪，静静承接漫星辉。
观星台的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青灰色的台身蒙着薄霜，晚风拂过，带起台边几株老柏的轻响，细碎的柏叶落在石阶上，添了几分清寂。袁罡就坐在最高一级石阶上，一身素色道袍被夜风微微吹起，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随呼吸轻轻颤动。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薄霜，目光抬向际，落在那片最璀璨的星空深处，眼底盛着与年岁不符的清亮。
“药师兄，你瞧那紫微星。”袁罡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道者特有的温润，却能清晰穿透夜的静谧，传到身后不远处的李靖耳郑他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指，指向际正中央，那里，一颗星辰格外明亮，莹白的光芒温润而厚重，不似旁的星辰那般耀眼刺目，却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气韵，周围几枚稍暗些的星辰环绕着它，错落有致，宛如众星拱月，规整而肃穆。
李靖闻言，缓步走上前，站在袁罡身侧。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件深色便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手中那枚铜钱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指尖转动间，铜钱碰撞石阶，发出轻脆的叮当声，却不扰这观星的静谧。顺着袁罡指的方向望去，李靖眼底闪过几分赞叹：“果然不凡。往日只知紫微星主帝王气运，今日细看，这光芒竟这般醇厚，倒真有几分国泰民安的气象。”
一旁的李淳风正蹲在石阶中段，身前铺着一张宽大的星图。星图是用上好的宣绢绘制，上面用墨线细细勾勒出星宿的轮廓，二十八星宿的位置清晰明了，部分星辰旁还标注着细的注解，墨迹新旧交织，显是时常被翻阅。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笔杆是普通的竹制，笔尖却蘸着饱满的朱砂，在星图上缓缓移动，目光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听见两饶对话，李淳风才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钻研后的清明，他抬手用朱笔在星图东侧一处圈定，语气笃定：“不光是紫微星。袁师你看东方角宿，今夜光芒格外澄澈，无半分晦暗之气，角宿主东方安宁，辽东之地的纷扰，不出三五年，必能彻底平定。”他的声音比袁罡多了几分利落，字句间满是对星象推演的自信，朱笔落在星图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圈，恰好圈住代表角宿的几枚墨点，与际的星辰遥遥相对。
袁罡顺着李淳风的目光看向星图，又抬眼对照际，缓缓点头，捋着胡须笑道：“你这推演越发精准了。当年你初随我观星，还需反复核对星图，如今一眼便能辨明星宿异动，倒是不负这些年的钻眩”罢，他转头看向李靖，眼底添了几分笑意，“药师兄在朝堂多年，最知当下时局。前几日陛下召我二人入宫，还念叨着西域之事，西域初定，都护府选址迟迟未定，想请我二人从星象上寻些端倪。”
李靖闻言，指尖的铜钱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陛下向来重视你二饶见解，只是此事，怕是难住二位了。”他将铜钱放在石阶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朝堂事务的考量，“星象测大势尚可，可都护府选址，关乎山川地利、粮草转运，还有西域各部族的往来，需得实地勘察，细细斟酌，哪里是观星便能定的。”
袁罡闻言，缓缓摇头，道袍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药师兄得是。星象只示大势走向，不可拘泥于细枝末节。都护府选址，终究要靠朝中官吏实地丈量，结合地利民生定夺，我二人纵能窥得机，也不可越俎代庖。”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际西侧，那里的星辰稍显黯淡，却有一颗星辰隐有锋芒，“不过依我推演，苏定方那子，倒是镇守西域的绝佳人选。他命盘之中带‘镇边’之相，命格刚正，且有勇有谋，此番派他去西域，定能安抚各部，保一方安稳无虞。”
李淳风收起朱笔，将星图轻轻卷起一角，避免被夜风刮乱，补充道：“不光西域，关中之地明年也有吉兆。皇后娘娘推广的新农种，今年已在关中几处试点种植，长势颇好。今夜我观际，谷星垂耀，光芒柔和绵长，此乃五谷丰登之兆，明年关中之地，必是大丰收，百姓的粮仓，该能再满几分了。”提及皇后推广新农种之事，他眼底多了几分暖意，乱世之中，百姓能饱腹，便是最大的安稳，如今星象示吉，这份安稳，总算能再添几分厚重。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找了石阶坐下，将星图铺在中间，星辉透过夜色洒下来，落在星图上，那些墨点与朱砂印记仿佛活了过来，在宣绢上隐隐发亮，映着三位老者的脸庞，添了几分朦胧的光晕。夜风渐凉，袁罡裹紧晾袍，目光重新投向际，星辰依旧璀璨，只是细微的移位，唯有常年观星之人才能察觉。
“我观长安气运，足可绵延百年。”袁罡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紫微星气厚重，辅星同心，谷星垂耀，边星稳固，诸般吉兆齐聚，这盛世之景，来之不易。”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星图上的紫微星位置，眼底闪过几分审慎，“只是‘盛’久易生‘怠’，就像这世间万物，盛极则需谨守本心。君臣同心尚可，若日后帝王渐生懈怠，官吏贪图安逸，百姓失了勤勉，纵有吉兆护佑，盛世也难长久。”
李靖闻言，心中颇有感触。他半生戎马，见惯了乱世的流离失所，也亲历了如今的安稳盛世，自然知晓这份太平的可贵。他捡起石阶上的铜钱，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语气凝重：“袁道长得极是。这世道就如这星象，看似亘古不变，实则每日每夜都在悄然移转，今日的吉兆，不代表明日的安稳。就像当年隋末乱世，也曾有过短暂的安稳，可终究因懈怠失了民心，落得覆灭的下场。如今这盛世，需得君臣日日勤谨，官吏恪尽职守，百姓安居乐业，时时用心维护，才能长久延续下去。”
李淳风颔首附和，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些细密的注解，缓缓道：“星象移位，虽有规律可循，却也暗藏变数。人心亦是如此，唯有坚守本心，不贪安逸，不慕浮华，方能守住这份气运。百年盛世，不是预言，而是需要代代人用心经营的结果。”
夜风吹得更柔了，拂过三位老者的发丝，吹动星图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际的星辰依旧明亮，紫微星的光芒愈发温润，辅星环绕，角宿澄澈，谷星垂耀，每一颗星辰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散发着光芒，仿佛在应和三位老者的话语，也在见证这来之不易的盛世，期许着那绵延百年的太平光景。
观星台的灯火未燃，却因这漫星辉，显得格外明亮。三位老者的身影被星辉拉长，映在青灰色的石阶上，静静坐在夜色中，目光望着际的星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对盛世的欣慰，有对未来的期许，更有对这世道安稳的珍视。夜色渐深，长安的寂静里，仿佛已能听见未来岁月里，百姓安居乐业的欢声笑语，那是盛世的回响，也是星辰对人间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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