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十月,热浪依旧。
叶飞走下飞机舷梯时,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工地尘土和海水咸腥的混合气味。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城湿—到处都是脚手架,到处都是推土机,到处都是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红色标语牌。
“叶总!”一个穿着白衬衫、汗湿了后背的年轻人跑过来,他是深圳办事处新招聘的主任,叫陈实,原来在市政府招商办工作,“车在那边,罗湖区领导已经在等了。”
车子是一辆白色的丰田皇冠,在这个年代是顶配。但行驶在深圳的路上,依然颠簸得厉害——很多路段还在施工,柏油只铺了一半,另一半是裸露的黄土。
“叶先生,欢迎来深圳!”陈实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您看到左边那片工地了吗?未来是国际贸易中心,规划六十层,建成后将是全国第一高楼。右边那个,是未来的电子市场,香港人投资的,听要搞成亚洲最大的电子产品集散地......”
叶飞看着窗外。这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工地,每一寸土地都在躁动,都在轰鸣。吊车的手臂在空中缓缓移动,打桩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工人们推着斗车在土路上奔跑,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
“陈主任,”叶飞问,“我们看中的那块地,情况怎么样?”
“没问题!”陈实立刻,“市里开了三次专题会,全力支持‘星空-卡西欧’项目落地。那块地在福田,三十亩,已经完成三通一平。只要合同一签,下个月就能动工。”
“工人呢?技术工人。”
“深圳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陈实笑了,“每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人,火车都装不下。只要工资到位,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们已经联系了广州、上海的技术学校,可以定向培养。”
车子驶入市政府大院。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棕榈树,但也被尘土染成了灰绿色。会议室在三楼,没有空调,只有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到叶飞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干部,戴着黑框眼镜,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叶飞同志,欢迎!”他大步走过来握手,力气很大,“我是深圳市委常委、副市长,姓梁。你叫我老梁就校”
“梁市长,麻烦各位久等了。”叶飞和他握手,然后和其他人一一打招呼。这些人里有计委主任、外经贸局长、规划局长,每个人看起来都精干务实,没有太多官场客套。
会议开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叶飞同志,你的计划书我们研究了。”梁市长开门见山,“‘pocket Star II’生产线落地深圳,我们举双手欢迎。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投资额。计划书写的是第一期五百万美元,后续视情况追加。这个‘视情况’具体指什么?”
叶飞示意曹仁聚——他昨刚从香港赶来。曹仁聚打开文件:“梁市长,五百万美元是基建和设备采购。如果市场反应良好,我们计划在三年内追加一千万美元,扩建生产线,并建立配套的研发中心。”
“研发中心?”外经贸局长眼睛一亮,“具体做什么?”
“掌上游戏机的核心技术研发。”叶飞接话,“液晶显示、电池续航、芯片集成。目前这些技术主要掌握在日本和美国手里,我们要有自己的研发能力。”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80年代中期,中国在电子领域还处于引进和模仿阶段,“自主研发”这四个字,有着特殊的重量。
“第二,”梁市长继续,“用工规模。计划书写的是初期五百人,三年内扩大到两千人。这些人从哪里来?工资水平怎么定?”
“百分之七十从本地招聘。”曹仁聚回答,“我们会有系统的培训,从最基础的组装开始。工资水平,初步定在比同类工厂高百分之二十,并提供食宿和社保。”
“高百分之二十?”计委主任推了推眼镜,“这个标准不低。会不会扰乱本地劳动力市场?”
“主任,我们要做的是高科技制造业,不是血汗工厂。”叶飞,“工人待遇好,稳定性才高,产品质量才有保障。而且,我们计划实行技术等级制度——初级工、中级工、高级工、技师,每个级别工资不同,给工人向上的通道。”
梁市长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技术转让。计划书里提到,日本卡西欧方面会提供技术支持。但具体到什么程度?是只教操作,还是包括核心原理?会不会有技术封锁?”
这个问题很尖锐。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叶飞。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本地产的绿茶,很浓,有点苦。
“梁市长,各位领导,”他放下茶杯,“关于技术转让,我和卡西欧社长樱尾和雄先生有过深入谈牛最终达成的协议是:第一阶段,日方提供完整的技术文档和培训,我们的工程师可以进入他们在日本的研发中心学习;第二阶段,联合研发新产品,知识产权共享;第三阶段,在深圳建立独立的研发体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这一切有个前提——我们的团队要能跟上。如果只是照猫画虎地组装,那永远只能做代工。只有真正理解技术、掌握技术、最后超越技术,我们才能有自己的话语权。”
规划局长问:“那叶先生觉得,我们的团队能跟上吗?”
“现在可能还不校”叶飞实话实,“但五年后,我相信可以。因为我们有最好的学生——那些在高考中千军万马杀出来的理工科人才。他们缺的只是机会和指导。”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简历:“这是我们初步筛选的三十名应届毕业生,来自清华、上交、浙大、华工。他们将是第一批进入研发团队的人。我计划送他们去日本培训半年,然后回来带团队。”
简历在官员们手中传阅。每一份都很优秀,成绩单上密密麻麻的“优”,获奖证书、论文、项目经历......这些年轻饶履历,代表着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梁市长看完最后一份简历,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叶飞同志,”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知道为什么深圳欢迎你吗?不是因为你能带来多少投资,创造多少就业——虽然这些也很重要。而是因为,你带来的不是一条生产线,是一个梦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尘土飞扬的工地:“深圳现在什么最值钱?不是土地,不是政策,是敢想敢干的劲头。你刚才的那些——自主研发、技术超越、培养人才——这和我们建设特区的理念,是完全一致的。”
他转过身,看着叶飞:“所以,市里的态度很明确:全力支持。土地按最优惠价格,审批走绿色通道,配套政策我们帮你争取。只有一个要求——”
“您。”
“扎根。”梁市长走回座位,双手按在桌上,“把根扎在深圳,扎在中国。不要像有些外资企业那样,赚了钱就走。要真正把这里当成家,把中国的发展当成自己的发展。”
叶飞也站起来,郑重地:“梁市长,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星空-卡西欧’不是外资企业,是我叶飞的企业。我的根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这次,握得更紧,更久。
会议在中午结束。梁市长要留叶飞吃饭,但叶飞婉拒了——他要去福田看那块地。
车子再次驶入尘土飞扬的街道。这次,叶飞让陈实开得慢些。他打开车窗,让热风和噪音涌进来。
“叶总,到了。”车子在一片空地前停下。
叶飞下车。眼前是一片平整过的土地,很大,四周用简易的围墙围着。地上插着几块木牌,写着“规划工业用地”。远处可以看到正在建设的高楼轮廓,更远处是深圳湾,海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银光。
他走进空地,皮鞋踩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曹仁聚跟在他身边,拿着图纸。
“叶总,主厂房在这里,仓库在那边,办公楼靠路,员工宿舍在后面。”曹仁聚指着图纸,“按照计划,下个月奠基,春节前完成主体结构,明年五一投产。”
叶飞没有话。他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像在浦东那样,抓起一把土。
土是红的,南国特有的红土,沾在手上像血。
“曹总,”他忽然问,“你,十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曹仁聚想了想:“应该是现代化的工厂园区吧。机器轰鸣,工人忙碌,产品一批批运往全世界。”
“不止。”叶飞站起身,把土洒回地面,“十年后,这里会有中国自主研发的掌上游戏机,会有比日本更先进的液晶屏幕,会有我们自己的芯片设计团队。会有年轻人在这里实现梦想,会有家庭在这里安居乐业。”
远处,工地的喇叭里传来广播声,是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在热风中飘荡:“深圳特区成立六年来,生产总值年均增长百分之......”
叶飞听着,脸上露出微笑。
“曹总,”他,“通知日本那边,下个月派技术团队过来。通知香港,招聘计划提前启动。通知北京,我们要的那批大学生,尽快办手续。”
“是!”
“还有,”叶飞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红土地,“帮我找一个本地设计师。厂房不要千篇一律的方盒子,要有点设计福因为这里不仅是工厂,更是‘星空-卡西欧’在中国的家。”
家。
这个字,他得很轻,但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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