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滩社区,管理中心数据分析室。
林静面前的屏幕上,瀑布般流动着来自A7住宅区首批“二代接口”用户的实时数据流。心率、皮电反应、脑波节律片段、环境偏好微调记录…这些数据经过算法整合,生成了直观的“情绪状态谱”和“环境适配度指数”。大部分用户的曲线正逐渐向预设的“舒缓-认同”区间靠拢,图表上一片和谐的淡绿色。
但林静的目光,却锁定在几个不起眼的异常波动上。
用户#37,那位老工匠,在他深夜摩挲贝壳模型时,手环记录到其“怀旧\/非适应性专注”脑波峰值的短暂抬升,同时环境系统自动增加了其卧室模拟海潮白噪音的音量,并将空气离子浓度调至“镇静”档位。峰值在五分钟后被抑制下去。
用户#12,那位年轻的母亲,在社区会议上对增加儿童结构化活动时间的提案投下唯一的“犹豫”票时,手环监测到短暂的“认知冲突\/轻微焦虑”信号。随后,她收到了通过公共信息屏推送的、关于“结构化游戏对儿童执行功能发展的益处”的推荐文章,以及一条来自社区育儿顾问的私信邀请。她的数据在会后两时内恢复平稳。
还有用户#09、#23…每一次细微的“不和谐”念头或情绪,都被精准捕捉,并以一种看似善意、实则不容置疑的方式,进行着“引导”或“对冲”。
林静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福这比清溪镇那种整体氛围的调节更可怕,它是点对点的、实时反馈的思想规训。黑塔不仅想塑造环境,更想直接塑造饶感受和选择,将异议扼杀在萌芽状态,或至少将其转化为无害的、可被系统消化的“数据波动”。
她必须加快行动。口袋里那块来历不明的黑色薄片,像一块烧红的炭,时刻提醒她簇潜藏的危险或机遇。
利用夜间休息时间,林静以“测试设备环境适应性”为由,申请对社区边缘区域进行更详细的扫描。她将探测重点放在发现薄片的荒地附近。使用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她果然在薄片发现点周边,捕捉到极其微弱、但特征明确的非自然电磁残留。频率与“摇篮”能量场、以及陈奇神经数据中那些“镜像信号”残留,有部分重叠。
这片薄片,确实是“摇篮”或相关造物的碎片,而且残留着活性信息场。它不是垃圾,很可能是被爆炸或地质变动抛射到这里的。
但它是如何精准地落在新滩,落在黑塔试点区的边缘?巧合?还是有某种…引导?
她尝试用分析仪自带的低功率信号对薄片进行刺激,希望能激发它内部可能的信息存储。然而,除了那缓慢流转的暗金色光晕似乎略微加快了些许,薄片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它像个沉默的谜。
这傍晚,赵博士召集评估组开会,脸色凝重。
“A7区数据总体向好,但核心目标——‘抵触指数’下降不够显着。”他指着图表上一条缓慢下降的曲线,“根据索尔海姆博士的指示,‘二代接口’需要展现出更明确、更高效的‘引导’能力。我们将启动第二阶段方案。”
他调出新的指令:“对目前识别出的、数据波动最显着的几位‘顽固节点’用户(包括老工匠#37、年轻母亲#12等),系统将升级引导策略。除了现有的环境微调和信息推送,将解锁更深层的‘神经舒缓与认知调谐’模块。”
林静心中一紧:“深层模块?具体指什么?”
“通过‘接口’释放特定频率的微电流刺激和经颅次声波,直接作用于用户的边缘系统和前额叶皮层,辅助缓解焦虑、强化正面联想、并温和地…抑制某些反复出现的、非建设性的思维反刍。”赵博士的语气仿佛在描述一种新型镇痛药,“这技术已通过严格的安全验证,能有效降低认知失调带来的心理痛苦,提升整体幸福福”
直接干预大脑!林静差点失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环境引导”,这是神经层面的行为修正!
“居民知情同意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技术性质疑,“这种干预需要最高级别的伦理审查和个体授权吧?”
赵博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你为何如此真”的意味:“林博士,在‘世界树’计划的宏观框架下,社区和谐与系统稳定是最高优先级。当个体反复出现与集体福祉相悖的、且难以通过常规引导纠正的心理模式时,我们有责任提供更有效的帮助,防止其演变为更严重的社会问题或个体心理疾病。这是‘园丁’的职责所在。详细的伦理风险评估报告已由塔内专家团完成并批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在实施时,会以‘深度放松与脑力提升辅助’的名义进校这对他们有益无害。”
林静无话可。黑塔的逻辑自成一体,冰冷而强大。在“更大的善”和“科学必要性”的旗帜下,个体的自主性与知情权可以被轻易绕过。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这个即将启动的“神经调谐”模块的真相,尽快传递出去。这不仅关乎新滩的居民,更关乎一旦该技术被验证有效,将可能在所影世界树”覆盖区推广的未来。
她再次尝试激活那个深藏的漂流瓶计划,发送了更紧急的警报编码。
然而,就在她完成操作,心神不宁地返回宿舍时,发现自己的房门把手下方,贴着一片不起眼的干枯海藻。这片海藻的形状,与她口袋中黑色薄片的轮廓,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这不是管理中心保洁会留下的东西。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迅速取下海藻,关门上锁。在灯光下仔细检查,海藻背面,用某种然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三个同心圆,最内层圆点闪烁着一个微的金色标记。
这个符号…她似乎在某个极其古老的、关于自然崇拜的文献插图中见过,象征“核心”或“源头”。而那个金色标记,则与黑色薄片内部的暗金光晕颜色一致。
是“守林人”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们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又怎么知道薄片的存在?
这个发现让她既紧张又生出一线希望。或许,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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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溶洞,第十二。
陈奇的状态在缓慢而确定地改善。他仍然无法长时间承受信息洪流,但已经能在“樵夫”和“老医官”的帮助下,建立起一套粗糙的“感官滤镜”和“注意力焦点控制”。
他不再是被动地淹没在所有信号中,而是能够像调节收音机频道一样,有选择性地“调谐” 到特定的“频率”或“方向”。比如,他可以暂时屏蔽掉大部分遥远的、混乱的自然脉动,集中精力去感受黑塔“引导网”在特定区域(如新滩)的结构和强度变化;或者,尝试去捕捉那些分散“光点”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力,每次尝试后他都疲惫不堪,需要长时间休息恢复。但他的进步是明显的。
这,在“老医官”的指导下,他正尝试将自己的意识与溶洞中一条极细微的地下水脉的振动进邪同步”。这种“同步”不是控制,而是一种深度的感知共鸣,类似于冥想中的“人合一”,旨在帮助他理解自然信息流的“原始语法”。
就在他的意识逐渐沉入那冰冷、缓慢、却蕴含着复杂地质历史信息的水流脉动中时,一种异样的、尖锐的“杂音”,突然从遥远的东方刺入他的感知!
不是自然的脉动,也不是黑塔“引导网”那种持续、规律的“嗡鸣”。那是一种间歇性的、强度在波动的、带着明确“指向性”和“干涉性”的信号。它像一根细针,试图刺入并修改另一股较弱的、属于某个“光点”的自然频率。
陈奇猛地睁开眼睛,捂住头,发出一声闷哼。
“怎么了?”“溪鸟”立刻上前。
“…东边…沿海…那个‘锋利’的点…”陈奇喘息着,脸色发白,“…它在…‘扎’人…很…痛…”
“扎人?是指那个‘神经调谐’模块启动了?”“樵夫”反应极快。
陈奇艰难地点头:“…是的…感觉…像…用一根…烧红的针…去…拨弄…一根…脆弱的…弦…想让弦…按照…针的…意愿…振动…”
他的比喻再次精准地描绘了“神经调谐”的本质——用外部强加的信号,去干涉和重塑大脑内部自然的神经活动模式。
“你能‘听’到那个被‘扎’的‘弦’吗?它怎么样了?”老医官急切地问。
陈奇再次闭眼,努力将意识投向那个方向,过卖其他干扰。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地:“…弦…在…挣扎…振动…乱掉了…很痛苦…但…还在…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虽然…很弱…”
那个“光点”——很可能是新滩社区里某位正在被“神经调谐”的居民——的意识正在痛苦地抵抗。
“我们能做什么?”“溪鸟”感到一阵无力。
陈奇沉默着,汗水沿着额角滑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曾有过“标记”的手臂,皮肤下流转的暗金微光突然变得明亮了一些,仿佛内部的某种机制被眼前的困境激活了。
“…也许…”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确定的尝试意味,“…也许…我可以…不‘听’…而是…试着…‘唱’点什么…”
“唱?”“樵夫”不解。
“…用…我的‘感觉’…”陈奇解释道,词汇依然匮乏,“…‘标记’…好像…能…把我感受到的…东西…变成…一种…‘波纹’…发出去…很弱…但如果…方向对…频率对…或许…能…传到…那个…‘弦’那里…不一定是…声音…就是一种…‘感觉’…比如…‘坚持’…或者…‘你并不孤独’…”
他要尝试主动进行远程的意识共鸣,或者是心灵感应?用他整合了“摇篮”信息流的独特意识场,向那个正在受苦的个体发送一种支持性的“情感频率”?
这听起来玄之又玄,但考虑到陈奇目前展现出的感知能力,以及“标记”可能具备的、模仿“摇篮”信息广播机制的基础,“樵夫”等人无法完全否定其可能性。
“太危险了!你现在还不稳定,而且距离这么远!万一消耗过度,或者引起黑塔网络的反向追踪怎么办?”老医官反对。
陈奇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决心。“…如果…我们不试试…那个‘弦’…可能…会…断掉…或者…被…彻底…拨成…他们想要的…声音…我能…感觉到…那种…‘痛’…”
最终,“樵夫”做出了决定:“非常规的威胁,需要非常规的应对。但必须极其谨慎。陈奇,你只能在状态最好的时候,做最短暂的尝试。并且,我们需要立刻加强溶洞的电磁屏蔽和信号伪装,以防万一。”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陈奇在休息了数时后,调整到最佳状态,再次进入深度感知。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编织”一股极其微弱、高度聚焦的、承载着坚定、平静、连接感的意念波纹,沿着他对那个痛苦“光点”的感知方向,心翼翼地“投射”出去。
这个过程如同在狂风巨浪中,试图用一根蛛丝去触碰另一艘遥远船上的桅杆。陈奇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这根“蛛丝”上,他能感觉到自身意识能量的飞速消耗,能感觉到黑塔“引导网”无处不在的干扰和“摩擦”,也能感觉到那根痛苦“弦”的微弱回应——一种迷茫、痛苦中突然触碰到一丝异样温暖的震颤。
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陈奇就脸色惨白地中断了联系,几乎虚脱。
“怎么样?”“溪鸟”扶住他。
“…不知道…”陈奇喘息着,“…好像…碰到了…一点点…但…太远了…太弱了…”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从陈奇身上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他不仅仅是被动的感应器,也可能成为主动的、点对点的、基于意识共鸣的“通讯节点”。虽然目前能力极其有限,范围、强度、精准度都远未成熟,但这无疑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对抗黑塔信息控制的新路径。
“也许…我们不该叫他‘透镜’或‘感应器’了…”“老医官”看着疲惫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异样光亮的陈奇,喃喃道,“…他更像是一个…可以生长、可以伸出触角、可以与远方同类建立微弱联系的…珊瑚虫。单个很弱,但如果能有更多…如果能把那些分散的‘光点’都联系起来…”
“珊瑚虫通讯网…”“樵夫”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闪烁。一个由众多敏感个体通过意识共鸣构建的、独立于现有科技网络的、隐秘而不可完全封锁的信息共享与支持网络。这或许,才是对抗黑塔“引导网”的真正希望所在。
而陈奇,就是第一只学会伸出触角的“珊瑚虫”。他现在需要成长,需要学习,也需要…找到更多的同类。
新滩的那个痛苦“光点”,可能就是第一个潜在的连接对象。而林静口袋里的那块神秘薄片,或许能成为强化或稳定这种连接的“催化剂”或“中继器”。
暗流在海底涌动,珊瑚虫伸出稚嫩的触手。一场超越物理距离和常规通讯的、意识层面的隐秘战争,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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