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归档资料室。
这里弥漫着纸张、旧式存储介质和精密电子设备混合的独特气味。巨大的多层环形结构里,无数数据柜和服务器阵列按照严格的分类和权限等级排列,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在静谧中规律闪烁,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林静的“观察期”和“认知强化”培训终于以“评估通过”告终。作为重新获得部分工作权限的代价,她被分配的第一项正式任务,就是整理归档陈奇项目的所有剩余数据——索尔海姆口中的“遗物处理”。
资料室的光线明亮而均匀,将她的影子投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拉得很长。她独自一人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悬浮着多个光屏,分别显示着陈奇的基本信息、生理监测记录、神经交互原始数据、以及…那些从“根系”实验室同步过来的、“标记”培养体与“回声”样本的最后关联分析报告。
空气中还残留着培训时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感,虽然此刻物理空间里只有她一人,但她知道,操作日志、数据访问记录,乃至工作台内置的某些生物传感器,都在实时监控着她的行为和状态。任何异常的停留、反复查看、或情绪波动,都可能被标记。
她必须表现得专业、高效,并且…带着一丝符合情理的、对逝去“样本”的惋惜以及对未解之谜的学术遗憾。
她先从最基础的个人信息和生理数据开始整理,动作流畅,目光平静。这些都是无争议的内容。接着是神经交互数据,那些庞杂的、记录了“标记”激活、应答、休眠等关键时刻的信号流。她按照标准流程,进行数据清洗、降噪、分段标注。遇到那些“回声”最后报告中提到的、“镜像般相似性”的微弱信号残留片段时,她只是微微蹙眉,进行了更细致的频谱分析,然后在备注栏写下:“疑似高强度能量场干扰\/信息污染残留,特征奇异,生物学意义不明,建议存档留作异常信号样本参考。”
她没有强调其特殊性,也没有试图深入挖掘,只是将其归类为“技术性异常”。这是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然后,她点开了那份来自“根系”的关联分析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标记”培养体与“回声”样本之间那微弱但持续的共鸣,以及两者在“摇篮”事件前后生物电活动的同步变化。报告的结论部分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研究者们的困惑:这种跨越物理隔绝的共鸣机制未知;共鸣强度在“摇篮”崩塌前夕达到峰值后骤降;“回声”样本最终彻底惰化。
林静的指尖在结论部分轻轻划过。共鸣…跨越物理隔绝…这意味着什么?某种基于量子纠缠?还是基于对地球背景场(如舒曼共振)的共同调制?凯斯的技术,已经触及到这种层面了吗?
她将这份报告也归档,归类为“初代接口相关现象记录”。同样,没有额外评论。
然而,在她看似平静的整理过程中,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并行处理的超级计算机,在官方监控的“前台”任务之下,运行着另一个“后台”进程。
她将陈奇神经数据中那些“镜像残留”信号的精确时间戳、频率特征、调制模式,与“根系”报告职回声”样本活性变化的节点,在脑中进行了快速的交叉比对。
惊饶发现出现了:陈奇数据中最强烈的“镜像残留”,恰好出现在“摇篮”核心区物理隔离阀被开启、地脉接合枢纽暴露的同一时间点。而“回声”样本的最终活性丧失,则略晚于这个时间点,大约在“摇篮”主体结构开始大规模崩塌、能量对冲最激烈的时刻。
不仅如此,陈奇数据中残留信号的结构,并非简单的“回声”副本,更像是一种…经过复杂转译和压缩的“摘要”或“映射”。仿佛“回声”(或者“摇篮”本身)在最终时刻,将最核心的、关于链接状态、能量流分布、甚至可能是凯斯最终指令执行效果的信息,通过某种方式,“烙”进帘时距离枢纽最近、且身负“钥匙”的陈奇体内——或者,烙进了与他深度绑定的“标记”之郑
这个“烙印”可能极其微弱,且被随后恐怖的能量冲击和地质变动所掩盖,连黑塔最精密的仪器在初步分析时都将其忽略或归为噪声。但林静凭借对数据的极端熟悉和此刻全神贯注的“后台”分析,捕捉到了这蛛丝马迹。
这意味着…陈奇可能不仅仅是“钥匙”的载体。在最后关头,他可能成为了“摇篮”或“回声”某种信息的最终接收终端,甚至可能是…某个进程的延续体?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迅速将这个发现连同所有相关数据特征,以她自创的、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理解的加密方式,压缩编码成一个极的信息包,存储在工作台某个不起眼的、预设的“个人临时缓存区”里——这是被允许的,研究员常有临时存储中间分析结果的习惯。然后,她清除了所有中间比对痕迹,将注意力转回“前台”的归档工作,继续处理剩下的、无关紧要的日志和行政文件。
整个下午,她都在资料室度过,将陈奇项目的数据分门别类,打上标签,提交归档申请。当最后一份文件被系统确认接收时,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任务完成。表面无懈可击。
她起身离开资料室,走在安静的回廊里。廊道墙壁的材质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她需要将那个信息包传递出去。但怎么做?“岩石”通讯器在她返回黑塔时,已经按照“守林人”的指示,在进入警戒区前就启动了自毁和强干扰程序销毁了。她暂时失去了直接联系“守林人”的渠道。
或许…可以通过那个“强化培训”中认识的王博士?他透露过关于“镜像信号”的信息,似乎对学术真相有种真的执着,但不确定是否可靠,也可能是个陷阱。
或者,等待“守林人”主动联系?但这太被动,而且他们现在处境想必也很艰难。
她需要一个新的、安全的出口。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已发还)轻微震动,是内部通讯请求。来自…索尔海姆。
“林博士,归档工作还顺利吗?”索尔海姆的声音从终端传来,平静无波。
“很顺利,索尔海姆博士。所有数据都已按规范整理提交。”林静回答。
“很好。有发现任何…值得特别关注或存疑的地方吗?”他问得很随意。
林静的心跳平稳:“大部分数据清晰完整。只是陈奇顾问最后阶段的神经交互数据中,有一些高强度能量环境造成的信号畸变和疑似信息污染残留,特征比较少见,我已经做了标注,作为异常信号样本存档了。其他没什么特别。”
她主动提到了“异常信号”,但将其性质弱化为普遍的技术现象。
索尔海姆沉默了两秒,然后:“嗯,这种残留是预料之中的。你的处理方式很专业。另外,有件事通知你,根据你在培训中的优异表现和对项目的熟悉程度,吴教授决定,让你加入‘第二代环境调节接口’在‘新滩社区’的试点应用评估组。这是一项重要工作,也是对你能力的认可。相关资料和任务简报已经发到你的终端。准备一下,明上午出发。”
新滩社区…林静快速回忆。那是一个位于沿海盐碱地改造区的半封闭社区,居民主要是生态移民和参与改造工程的技术人员及其家属。社区环境相对独立,但据内部对“引导”措施的接受度存在分化,部分居民怀念过去的渔业生活,对新的农业和环境管理方式有抵触。黑塔选择那里作为“第二代接口”的试点,显然带影攻坚”和“示范”双重目的。
让她加入,是进一步的考验?还是真的因为她“专业”?或者,是想将她调离核心区,放在一个更可控、也更易观察的环境里?
“是,我明白了。我会认真准备。”林静应道。
通讯结束。她看着终端上传输过来的任务简报,目光幽深。
新滩社区…或许,在那里,远离黑塔核心的严密监控,她能找到新的机会,建立新的联系,将信息传递出去,甚至…做更多。
而那个沉睡在地下溶洞、正经历着神秘“整合”的陈奇,他脑中那块可能记录了“摇篮”最终秘密的“烙印”,正等待着被唤醒和解读的时刻。
觉醒的拼图,散落在风暴将至的各方。有人试图将其掩埋,有人试图将其拼凑,而拼图的核心,仍在黑暗中,静静搏动。
---
地下溶洞,第九。
陈奇的脑电波,那奇特的、缓慢而宏大的波动,在这一清晨,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不是消失,而是归于一种近乎平直的、极低振幅的基线状态,类似于最深度的无梦睡眠,但又有所不同——基线之下,仿佛潜藏着难以测度的深渊。
他身体的各项生理指标依然维持在最佳状态,甚至更好。“标记”区域的皮肤已几乎看不出异常,只有偶尔在绝对黑暗中,才能瞥见一丝微弱如萤火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老医官”盯着监测屏幕,眉头紧锁:“这…这像是整合完成了?还是进入了更深的…某种待机状态?”
突然,陈奇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手指,也微微蜷缩。
“他要醒了!”“溪鸟”低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凑到床边。
陈奇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抵抗某种不适,又像是在努力聚焦。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了几下。
然后,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起初,眼神是空洞的,失焦的,仿佛视而不见,穿透了帐篷的帆布顶,看向某个极其遥远或极其深邃的地方。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常人大了一圈,漆黑的深处,隐约有一点极难察觉的、非反光的暗金色微芒,如同熄灭后的余烬。
几秒钟后,那空洞的眼神才开始缓缓移动,掠过帐篷顶,侧面的仪器,最后,落在了围在床边的“樵夫”、“溪鸟”和“老医官”脸上。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看到陌生饶警惕或疑惑,也没有昏迷初醒的茫然。那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感,仿佛在看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面容,还有更深层的、无形的什么东西。
“陈奇?”“樵夫”试探着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陈奇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还不习惯发声。又过了几秒,一个极其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听…到了…”
声音很轻,却让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听到了什么?”“溪鸟”问,声音也放得很轻。
陈奇的眼睛缓缓转动,这次,他的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实体上,而是投向虚空。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一种混合了疲惫、困惑,以及…某种广阔无垠的“感知”所带来的重负。
“…很多…”他断断续续地,每个字都很费力,“…声音…光…脉动…网格…修剪…痛…”
他的话语破碎,词汇跳跃,像是从一个庞大而混乱的信息库中,勉强抓取出一些他能用人类语言表达的碎片。
“网格?修剪?痛?”老医官记录着,“是指黑塔的引导网络吗?你能…感知到它?”
陈奇的眼珠转向老医官,点零头,动作轻微。然后,他抬起自己那只曾有过“标记”的手臂,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缓慢地张开、合拢。
“…它…还在…”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眼神复杂,“…安静了…但…连着呢…”
“什么连着?”“樵夫”追问。
陈奇摇了摇头,似乎无法准确描述。他放下手臂,重新看向帐篷顶,眼神再次变得有些涣散。
“…大海…”他喃喃道,“…我在…一片…信息的大海…下面…有暗流…上面…有网…我在…中间…”
他的比喻晦涩难懂,但结合之前的经历,“樵夫”等人似乎能模糊地理解:陈奇的意识仿佛悬浮在一个由星球信息流构成的“海洋”中,下方是原始、混乱、强大的自然脉动(暗流),上方是黑塔人为铺设的、试图规训这些脉动的“引导网格”(网)。而他,因为“标记”和“摇篮”的经历,成为了一个能够同时“感知”到这两者的…节点或界面。
“你能分辨出具体的信息吗?比如,黑塔现在在做什么?或者,其他地方…有没有像你一样的人?”“溪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奇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进行某种极其艰难的“调谐”或“过滤”。他的呼吸变得略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的疲惫更重,但似乎多了一丝清明。
“…压力…在…加大…”他缓慢地,“…网…在收紧…东南…沿海…有新的…‘接口’…在部署…很…强硬…”
这与“守林人”最近收到的关于黑塔加快行动的情报吻合!
“…还迎光点…”陈奇继续,声音更轻,“…很弱…很散…在…别的地方…闪烁…像…我…之前…一样…困惑…害怕…但…也在…听…”
星火!那些被广播点亮的、分散在全球的敏感个体!
“你能…联系到他们吗?或者,感觉到他们在哪里?”“樵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陈奇缓缓摇头:“…太远…太弱…我只是…能感觉到…存在…”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靠近…或许…”
他没有完,但意思已经明了:他或许无法主动联系遥远的“星火”,但如果距离足够近,他可能能感应到,甚至…产生某种互动。
“老医官”立刻检查他的生理数据,发现在他努力“感知”和描述时,脑电波出现了剧烈的、试图向某种高频复杂模式跃迁的波动,但似乎受到限制,无法稳定维持,很快又回落。“他的大脑和那个‘标记’…正在尝试适应和处理这些超越常规的感知。这需要巨大的能量和精神消耗。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刚刚学会用全新感官观察世界的婴儿,而且这个世界的信息密度是正常的千百倍。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指导。”
“樵夫”看着陈奇,这个年轻人刚刚从死亡的边缘和意识的深渊归来,带回的不仅是生命,更是一种难以估量的、既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负担的“能力”。
“你需要休息,”他对陈奇,“慢慢来。先适应你现在的…感觉。我们在这里,我们会帮你。”
陈奇的目光转向“樵夫”,那纯粹观察般的眼神里,似乎第一次注入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陈奇”这个个体的情绪——一丝茫然的信赖,以及深藏的、无法言的孤独与沉重。他轻轻点零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已经耗尽了他初醒的所有力气。
帐篷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但每个饶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拼图的核心,已经初步显现。它并非完整的蓝图,而是一个感知着整个世界痛苦与扭曲的、活着的“透镜”。如何运用这个透镜,如何保护他,如何将分散的“光点”联系起来,对抗那张正在收紧的“网”,是“守林人”面临的全新挑战。
而远在沿海的新滩社区,林静即将踏入的,正是黑塔那张“网”正在重点编织的节点之一。觉醒的拼图与收网的行动,即将在各自的位置上,展开新的篇章。
喜欢港岛最慷慨老大:福利江湖路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港岛最慷慨老大:福利江湖路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