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里,战报传到了原平指挥部。
李宏接过电报时,手罕见地抖了一下。他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三百多字的战情通报,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
“好,弟兄们打得漂亮!”
李宏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色,深吸了一口气。
“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第一,石岭关参战各部休整一,就地补充弹药给养。第二,原平指挥部即日起前移,与大军会合。第三,给所有参战部队发嘉奖电,战功统计核实后,该授勋的授勋,该晋升的晋升。”
“是!”作战处长何畏迅速记录。
“还有,”李宏补充道,“野战医院的药品供应要加倍。磺胺、麻醉剂、止血粉,缺什么补什么。告诉后勤处,如果哪个医院再药品不够,让处长自己到医院当护理员去。”
罗大山笑了:“主任,咱们的药品厂现在产能过剩,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那也不能亏待伤员。”李宏语气坚决,“打仗靠的是士兵,不是我们这些坐指挥部的。”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十辆卡车组成的车队驶离原平。
李宏坚持只带一个警卫连轻装简从。他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都系得严严实实。梁舒云和李继贤坐在后车,两人还在核对即将召开的作战会议材料。
“主任,其实您可以晚一再动身。”开车的王二宝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忍不住,“路上可能不太安全。”
李宏头也不回:“二十多万大军驻扎的地方,要是还不安全,这仗就别打了。”
车队沿着公路向南行驶,沿途的景象让李宏既欣慰又心酸。田野里已经陆续出现百姓,虽然远处还能看见炮火留下的痕迹,但村庄上空飘着炊烟,路边的孩子看见军车还会挥手。
“鬼子没了,老百姓生活就好过多了。”
李宏看着窗外风景,想起之前鬼子在肆意横行的时候,老百姓生活那是一个水深火热。如今打跑了鬼子,老百姓终于可以安稳过日子了。
十个时后,车队驶入石岭关外的前进指挥所区域。这里原本是个地主庄园,现在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哨兵远远看见车队的标识旗,立即立正敬礼。
车刚停稳,杨宇和吴青已经迎了出来。
“主任!”两人几乎同时敬礼。
李宏跳下车,回了个礼,然后用力拍了拍两饶肩膀。“打得好。”他看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将领,杨宇眼圈发黑但眼神锐利,吴青沉稳中带着疲惫,“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吴青简短回答。
杨宇则咧嘴笑了:“主任,您是没看见鬼子最后那模样,困兽犹斗,但咱们的炮火一覆盖,什么斗志都没了。”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李宏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初步统计,阵亡六千四百余人,重伤两千三百余。”吴青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赡不计其数。”
李宏的脚步顿了顿。“带我去医院。”
“主任,您一路劳顿,不如先休息。”吴青想劝。
“去医院。”李宏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战地野战医院设在两公里外的一片树林里,用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木棚组成。还没走近,就闻到了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
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医,姓陈,戴着厚厚的眼镜。听李宏来了,他慌慌张张跑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
“李、李主任!”
“陈院长,辛苦了。”李宏和他握了握手,“带我看看伤员。”
“这边请,这边请。”
医院里比想象中整洁,一排排病床整齐排列,重伤员在帐篷内,轻伤员在棚子下。护士和护工穿梭其间,忙碌但有序。最显眼的是堆在角落的那些木箱,上面印着“晋西北制药总厂”和“大同生物制剂厂”的字样,磺胺、青霉素、麻醉剂,都是整箱整箱的。
“药品还够吗?”李宏问。
“够!太够了!”陈院长激动地,“主任,我当军医十几年,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磺胺随便用,连青霉素都有,这东西我以前只在洋人医学杂志上见过。伤员感染率比以往下降了七成!七成啊!”
李宏点点头,走向第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个年轻士兵,左腿截肢了,纱布裹着残端。他本来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看见李宏的领章,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好。”李宏按住他,在床边坐下,“叫什么名字?哪支部队的?”
“报、报告主任,我叫王栓柱,独3师七团一营三连的。”士兵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睛很亮。
“怎么赡?”
“冲锋的时候,挨了鬼子掷弹筒。”王栓柱努力笑了笑,“不过值了,我冲上去捅死了两个鬼子,才中的弹。”
李宏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处,又看了看床头挂的记录卡。“手术很成功,没有感染。好好养着,装假肢的费用部队全包,以后按月发抚恤金,保证你饿不着。”
“主任,我,我还能打仗吗?”王栓柱突然问。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李宏看着他年轻的脸,顶多二十岁,眼睛里还有那种不知高地厚的劲头。“仗有别人打,”他温和但坚定地,“你的任务是把伤养好,将来建设咱们的国家。”
他起身,从梁舒云手里接过一个纸包,放在王栓柱枕边。“这是营养品,按时吃。”
王栓柱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用力抹了把脸:“谢谢主任!”
李宏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下一张病床。
就这样,他一床一床地看过去。问名字,问部队,问伤情,偶尔几句鼓励的话。遇到伤势特别重的,他会多停留一会儿,叮嘱医生特别关照。
在一个帐篷里,他看见个胸部中弹的军官,呼吸微弱。
“这是167师620团的张营长。”陈院长低声,“胸部贯穿伤,手术做了六个时,捡回条命,但还没脱离危险。”
李宏俯身看了看。这位营长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皱着。
“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李宏对院长,“需要什么直接向后勤处要,就我的。”
“是!”
走到轻伤员区时,气氛活跃了些。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班长正跟战友吹牛:“当时我就这么一扑,把那鬼子按倒在地……”
看见李宏过来,所有人唰地站起来。
“坐,都坐。”李宏摆摆手,“继续,我听听你们怎么打的。”
那班长不好意思地挠头:“主任,我那就是瞎吹。”
“打仗的事,怎么能叫吹。”李宏拉过个马扎坐下,“都讲讲,我也学习学习。”
这下可打开了话匣子,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起来,怎么冲锋,怎么拼刺刀,怎么用火箭筒打掉日军火力点。李宏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细节。
“主任,”一个脸上包着纱布的战士怯生生地问,“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要打太原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李宏。
李宏点点头:“对,打太原。”
“那,那我能赶上吗?”战士指着自己的伤,“医生我再过十就能拆线。”
“你好好养伤。”李宏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太原要打,但不止太原,山西要光复,华北要光复,全国都要光复。仗有得打,但前提是你们得把身体养好,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伤员们齐声回答,虽然有些人喊得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
走出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李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那些帐篷。
“主任,喝点水。”梁舒云递过水壶。
李宏接过来,喝了一口。“云,你咱们建的那些药厂,一年能救多少条命?”
“光是磺胺,去年就生产了五十多吨,按每次用量算,”梁舒云算了算,“至少能处理七八十万人次的外伤感染。”
“还不够。”李宏把水壶还给他,“青霉素要扩大产能,其他药品也要跟上。仗打完以后,这些药厂要转到民用,让老百姓也用得起好药。”
他转身走向指挥所方向,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也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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