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柴宅大堂里灯火通明。
八张八仙桌排成两行,桌面铺着暗红织锦。正中间那桌最是体面,紫檀木雕花,摆了满满当当十道菜:清蒸鲥鱼、蜜汁火方……热气袅袅蒸腾。
福伯坐在主位,拐杖靠在椅边,笑得合不拢嘴。家丁丫鬟们分立两侧,只等人齐开席。
“文远!”福伯拍着桌子,声如洪钟,“菜都齐了,快去请李姑娘!”
柴文远望着这一屋子热闹景象,修道十余年攒下的清冷心性也被冲淡。他弯了弯嘴角,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我这就去请。”
李咏梅的上房离大堂不远,抄手游廊拐两个弯即到。廊下月光透过花格窗棂,柴文远一路整理衣襟,一路哼着曲,不多时便来到门前。
“咏梅姑娘?宴席备好了,大家都在等着呢!”
无人应答。
他又叩了两下:“咏梅姑娘?大伙儿都等着呢。”
还是静悄悄,连窗纸都未晃一丝。
他脸上笑容渐渐凝住,手掌贴上房门,轻轻一推——门竟未闩。屋内只余桌上一盏孤灯,昏黄黯淡。床榻被褥叠得方正整齐,全无人睡过的痕迹。
柴文远心头咯噔一下,目光扫向桌面。一封信孤零零搁在那儿,米白信封,字迹娟秀,写着“柴家诸位亲启”。
他拿起信,拆开。
柴兄见字如晤:
在下不辞而别,实非有意。山上路与人间路,终究殊途,强求无益。下无不散之筵席,我心所属,唯孤行一人。今观心有急躁,而宴席留之无益,故此去寻他,望柴兄勿怪。
这些时日承蒙款待,来日若有缘,必将把酒言欢,后会有期。
李咏梅 亲笔
字迹至末稍显歪斜,留书之人走得匆忙。
柴文远攥着信纸,胸口那团温热仿佛被冰水浇透,寸寸凉了下去。
他默然半,将信折起,拿到桌旁的烛台前。火舌一舐纸边,信纸即刻蜷曲,化作缕缕黑灰,簌簌落于铜盘之郑
顷刻间,那封信便彻底消散。
柴文远静立原地,望着灰烬飘散。
他不知该如何向大堂里那群兴致高昂的大伙解释。实则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心头那缕若有若无的……失落,究竟从何而来。
正欲熄灯离去,门外却立着一道身影。
是福伯。
老人背脊微驼,望了望空荡的房间,又看向柴文远手中的空托盘,长叹一声:“文远,看来是老夫会错意了。原以为柴家后继有人,终究……是我想多了。”
那句“后继有人”,无形之中,悄悄在他心口狠狠拧了一把。
柴文远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不出。争辩?解释?亦或承认?似乎哪一句都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忽地展颜笑道:“福伯误会了。咏梅只是……临时有事外出,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福伯一听,眼中黯淡的光重新亮起:“好!好!福伯信你!快去快回,我们在大堂等着!”
柴文远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去。
色已黑,院中灯火串串如珠。他御剑而起,抬首望向远空。
要寻李咏梅,绝非易事。
御剑出府后,柴文远并未径直朝她离去的方向追赶,而是先飞至落荷村后方一片密林上空。
他脸上笑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道尖锐悠长的哨音——声蕴真气,直透云霄,直朝不远处一座孤峰传去。
那座以前桨封岭”的山峰,正是高烛野等人埋伏等候之处。
不到十息,山峰顶上几道剑光同时亮起,嗖嗖破空,七袄青白流光如流星赶月,疾驰而至,纷纷落于密林之郑
很快,高烛野、张安与沈若芸等十余内门弟子已御剑而下,齐立柴文远面前。
“柴师兄!”高烛野与张安齐齐拱手打招呼。
柴文远目光扫过众人,触及沈若芸那张英气明艳的脸庞时,眉头微微一蹙。他并未理会沈若芸,径直走向高烛野问道:“高兄,沈师妹为何在此?”
不待高烛野答话,沈若芸已一步上前:“我为何不能来?你们深夜聚于簇,总不是为赏月吧。我倒要瞧瞧,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柴文远没有应声,只是侧头问高烛野:“你们有没有看到?”
高烛野抱剑起身,简单道:“往北去了,速度不慢。”
听见这句,柴文远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青色令牌。
“随我一起,抓人。”
高烛野看清令牌,不禁一怔:“莲山令……你拿到白鹤真饶手谕了?”
【莲山令:莲花观内最为重要的信物之一。此令一出,便意味着白鹤真人亲自下达了命令,所有观内弟子,无论身在何处,都必须听从执令者的号令。】
柴文远并未多作解释,只是再次下令:“听我号令!李咏梅私自逃离清风谷,意图勾结外担现我以莲山令,命尔等随我一同追捕李咏梅,务必将其缉拿归案!”
众人齐声领命。
沈若芸皱了皱眉,压住脾气:“那令牌怎么来的?”
柴文远淡淡吐出一句:“自然是师父给的。怎么?沈师妹想抗令?一旦抗令,便是背叛宗门,当受所有同门追杀,你可想清楚了?”
“……不敢。”
沈若芸躬身行礼,却仍不甘心,“但柴师兄,总得给个理由。”
“令牌就是理由。”柴文远再不看她一眼,足尖一点,剑光骤起,化作一道青虹往北掠去。
高烛野等人立刻跟上,十数道剑光在夜空拉出长长的尾迹,如群犬出闸。
沈若芸咬了咬唇,只得飞身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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