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郎其实走了个回头路,他经过京师没急着入京,绕过京城,打马向南。
北边旱情严重,过了京城,越往南,空气越湿。
倒是没下雨,可是官道泥泞不堪,有些地方甚至没了形状,有坑之处,泥水没了马腿,极其难校
再向南他心中已生恐惧。
视野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
只有几处高地上,胡乱挤着些草棚,像大地溃烂后结出的丑陋疮痂。
一面褪色的“五皇子赈济点”破旗,湿漉漉地耷拉在光秃秃的旗杆上。
旗下空空如也,只剩一些争抢厮打过的狼藉痕迹。
帆布棚歪倒着,棚布稀烂,舍粥缸里空空如也,像被舔过一样干净。
不远处一个瘦成骨架的孩子趴在半截树干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战马。
眼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只有动物般的饥饿与空洞。
玉郎下意识去摸干粮袋,手却顿住了——
稍远之地,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他和胯下这匹能换几百斤粮食的骏马。
副将打马上前,低声道:“大人,前面的桥冲垮了,本地驿丞……需等五皇子殿下新派的督粮使协调船只。”
副将的声音越越低,“杀的驿丞,面有油光。”
玉郎没有接话,缓缓转过目光,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
边关多年的风霜没能摧折他的脊梁。
此刻,这铺盖地的、无声的死亡,和着前些看到的接近京师时的盛景,像冰水,浇熄了他对朝廷最后一点期待。
拿干粮的手停住,他一旦拿出粮食,便会引发一场杀戮。
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
那几个汉子已变成一群,人数已在慢慢增加。
玉郎没管孩子,调转马头,打马飞弛离开。
对方如若攻击他,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也会还手。
为避免不必要的流血,他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这样也晚了,他的队伍统共十来人,才要离开,路的两头都站满了衣衫褴褛的汉子。
所有人都瘦得脱了形。
玉郎高声道,“你们该去找衙门。”
“衙门早就被围住,里头什么也没余下,官兵集结杀了我们不少兄弟。”
“往年受灾,京师舍粥还能不饿死,今岁干脆不让进京,这是官逼民反。”
这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用尽力气呐喊着心中的委屈与愤懑。
“我们这村子是大姓,互相有亲,所以大家宁可饿死,也不愿干那人畜不如之事。”
玉郎知晓他们是什么意思,每有大灾,必有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些人个个鸠形鹄面,离饿死也没几顿了。
话的汉子,只第一句话带着气势,后面越越没力气。
玉郎倒也不怕,只静静骑在马上看着他们。
但凡他们敢动手,他便纵马踩踏,加上腰上的长刀,杀几个来回,便将这些人全部杀光。
玉郎带的人也个个如罗刹,无人惊异。
见他如此镇静,不受胁迫,他们有点着恼,下一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只听到一声声笛音,时高时低。
玉郎脸色一变,从胸口摸出一只骨笛放入口中,吹了几下。
他听懂了对方的笛语,与他在贡山守边时教哨兵用的音调一致。
“将他们向前引,前方有陷阱,晚上我们连人带马吃顿饱的。”
玉郎回的是——
“我若杀你个片甲不留呢?”
“你是何人,为何会我贡山骨笛?”
一个人从远处慢慢走向人群,村民自动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
那人瘸着一条腿,面上蒙了块破布,玉郎眯眼细看,并不认得是谁。
走到玉郎面前,那人摘了蒙面布,玉郎道,“是你?你不是李副将手下最好的侦察哨兵吗?”
他缓缓跪下,跟中含泪,“大人在上,确是人。因伤不能继续守边,便还了乡,谁知没过上一安稳日子。“
“徭役和税负太重,家有男子还好,没男丁的只能卖田卖儿,去给人家当佃农,当下人。”
“闹起灾之后,田里颗粒无收,可税却一文不能少,叫人如何活下去?”
“那你们能活到如今也算幸运。”
“幸运?老百姓何曾幸运过,国家兴亡,苦的都是百姓。”
“我们可不靠幸运。”那哨兵呵呵一笑,“多亏当初守了几年关,学得一身本事,回来可以保护好自己的乡亲。”
“你拿那孩子当饵?”
那人不答,偏转了头,再回头时,脸色已变,“大人,我从边关回来,我们已不再是战友,你是官,我是民,”
他眼中浮上泪,“我们活不下去了,大人!你把马和粮留下……”
玉郎同他话时没下马,副将本想下来,被玉郎用眼神制止。
虽曾在边关一起戍边,但此一时彼一时。
在这个哨兵话时,前后路已被堵死。
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男人,睁着一双双饥饿的眼,闪着瘆饶光,看着玉郎几人像看着猎物。
副将已经有点慌了,玉郎淡淡拒绝,“马不能给你,干粮可以尽数留下,我还有点金子也给你,向前百里便有镇子,可以换粮。”
那人森然冷笑,“大人,我身后是数百乡亲的命,不可能放大人离开,大人起谎来怎么这么自如?”
“前面镇子我早叫人去探过底,他们也没几粒粮,还有重兵,大人打的好主意,叫我带人去送死?”
玉郎的手已摸到腰间,抓住刀柄。
那是把精铁锻造的宝刀,削骨如泥。
砍过许多脑袋,断过许多手脚。
那人“死”字未落,玉郎手一扬,一把碎金洒了出去,同时一夹马腹,马儿高高扬起前蹄,落下时,一道寒光挥出,人头随着刀光,甩了出去。
像一颗被摇落的、熟透的果实,“砰”一声落在地上。
人群一下炸了,没了头领,这只是一盘饿了许久的散沙。
这条路,落单过道的不多,大批结伴而行的,他们不敢拦,只敢动三五饶队。
这次是饿极了,又看到有马,才想冒冒险。
不想玉郎一刀砍死首领。
玉郎毫不停留,举刀纵马,谁拦在马前砍谁。
并没几人上前阻拦,他们跑了出去,副将回头,声音颤抖对玉郎道,“大人!他们把那个哨兵……”
“走!”玉郎不想听也不想看,打马疾驰,快速离开了村路。
空气中弥散着潮湿,黏腻的死气感觉让玉郎作呕。
这里也设着施粥处,但明显官员并不上心。
玉郎也为李仁难受,想必他已尽全力。
地方官若是五皇子阵营中的,自然尽力,若不是,为何给五皇子增添政绩?
人命也成了政途上的筹码。
这件事沾了血,故而玉郎没向凤药提及。
他只有对朝廷深深的无力福
托了凤药的福,皇上没要他的命,但也未必不改主意。
所以他回京也回得悄无声息。
曾为影卫,这次他还可以做回老本行,像影子一样陪在妻子身边,佑她安康。
从前他愿意托举妻子,去完成她想完成的大业,是出于对她的爱意和尊重。
现在多了一重含义,妻子的心愿也是他的心愿,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贫穷和饥饿,丧失人性,沦落成兽。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秦凤药传奇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