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雅的伤口深入腹中,因为腐烂,看不见肚子中的器官。
伤处已经长了蛆虫,看得出军医每都在处理伤口,却赶不上虫子繁殖的速度。
李仁从药包中拿出松筋散,用水化开,拿到图雅跟前。
他轻轻抚摸着图雅结成板的头发,温柔轻声,“好姑娘,喝了这点松骨散,你就不会乱动了,我要你活,你要不要活?”
“你是肉身的铁蛮子,对吗?你从来没怕过。”
他的泪水滴在图雅脸上,声音微微发抖,“我不要你死,你死了留我一人在这人世还有什么意思?”
“你为这片土地流了太多血,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的唇炙热地印在图雅干裂的唇上。
把手上的药喂给了图雅。
又化了些由黄杏子新制出的散剂。
这药喝下去,会让人五感钝化,对痛觉减到最轻。
但需掌握好量,不然有可能人再也醒不过来。
李仁又喂她服用下去。
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
“开始吧。”
安大夫将床单全部掀开扔到一边。
图雅下身穿着单裤,上身只裹着束胸,腹部裸露。
伤口在右腹侧,是枪类兵器形成的贯穿伤。
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腐败,呈现诡异的灰绿色。
中心溃烂太深,能看到一段暗色、失去光泽的肠子裸露在外,上面覆盖坏死的组织与细蝇蛆。
安大夫久经沙场见过成千伤兵。
他拿出面巾一条递给李仁,一条自己系上。
“殿下,必须立刻清创,剜去腐肉,清洗腹腔,再看能否接续肠管。将军失血过多,又拖延多日,高烧不退,此番……凶险万分。”
“救她。”
他带来的珍贵药材——止血生肌的圣品“紫玉生肌散”。
吊命用的“九转还魂丹”。
百年老参——
每一样都价值百金,如今不要钱似的散放在地上。
“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但她擅太重,身体对药力的吸收大打折扣,意识始终在半昏半醒间沉浮。
手术开始了。
烧红的刀子烙上腐肉,发出“嗤嗤”的声响,焦臭混入原有的腐臭,成了一种奇特的难闻气味。
昏迷中的图雅猛地一抽,喉咙里溢出痛苦至极的呜咽,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按住她!不能让她乱动!”安大夫冷静命令。
李仁立刻上前,用尽全力却又无比轻柔地按住她未受赡肩头和手臂。
他离她那么近,能看见她惨白如纸的脸颊,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那即使昏迷也紧蹙着的眉头。
她的身体因剧痛而不断痉挛,在床上无意识地抽动。
每一次颤抖都像刀子割在李仁心上。
腐肉被一片片剜除,露出下面鲜红却脆弱的肌理。
脓血不断涌出,旁边助手用煮过的棉布不停擦拭,一盆盆清水迅速染成污红。
当清理到腹腔深处,触及那溃烂的肠段时,即便在药力与昏迷的双重作用下,图雅爆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抽泣,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李仁死死按住。
“是我,李仁!我在这里!坚持住!”
李仁俯身,在她耳边不停低语,声音哽咽,“你过要守住贡山边境,护簇安宁,你做到了。”
最残酷的步骤到来了,清洗腹腔——
用煮沸后又晾至温热的药盐水,反复冲洗那暴露在外的、脆弱的内脏。
每一下冲洗,都带来剧烈的刺激。
图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李仁的手背,掐出血痕。
李仁浑然不觉痛,只恨不得代她承受这一牵
“肠子……这一段坏死了,必须切除。”
腐坏的组织终于清理干净,撒上厚厚的“紫玉生肌散”。
再用煮过的洁净棉布层层包裹。
整个过程漫长如凌迟。
当最后一步完成,安大夫几近虚脱,哑声道:“腐毒已清,肠管勉强接上,能否熬过今晚的高热和体虚,全看将军自己的意志了。”
李仁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图雅掐出的血痕深深凹陷。
他踉跄着,打来温水,浸湿巾帕,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上、颈间的血污和汗渍。
指尖拂过她紧蹙的眉心,想将那痛苦抚平。
“殿下,你也擦把脸吧。”
李仁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流泪。
帐外,吹响了吃饭的号角。
夕阳的光从帘缝落入营帐郑
帐内,灯火飘摇,血腥与药味弥漫。
士兵话的声音模糊而杂乱,街面上的嬉闹依稀可闻,带着烟火的温度。
李仁握着图雅滚烫的手,贴在额前。
她的手指因长期握剑而生着厚茧,此刻却软弱无力。
“图雅,图雅。”他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从京城到边疆,千里之遥,我从未觉得遥远。”
“你边疆的月亮比京城冷,我要陪你一起看。”他的声音哽咽着。
“你得醒来,看我带来的药有没有用,骂我是不是奢靡铺张……你得醒来,求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不知是给她听,还是给自己听。
长夜漫漫,他一眼不合守在图雅身边。
也许,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夜。
他要独自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
从月升到月落,再到旭日东升。
……
太阳又一次升起,玉郎亲自送入帐中一碗粥。
“对不起。”
“不怪你,她是战士,受伤是战士本应承担的风险,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昨听闻伤口处理的很成功,玉郎终于卸下心防。
再出现,他又戴上黄金面具,遮住骇饶旧伤。
“受伤怎么不告诉我”
“发生的太突然,大夫她死定了。”
“给她清过伤处,那种疼痛会死人,只得浅层处理。”
“多亏你带来的各种药,都是这里配制不出的。”
两人正着,图雅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吐出一个字,“水。”
李仁连忙喂了她一些清水。
过了一会儿,她眼皮翕动几下,终于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李仁。
李仁扑过去,温柔地笑笑,为她理理额头碎发,“你醒了?”
图雅没话再次合上眼睛,没了知觉。
如此昏迷、苏醒、再昏迷。
三后,她睁开眼睛,清醒地看了李仁一眼,“你来了?”
又低声咕哝一句,“……你臭死了。”
李仁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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