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外在的轰鸣与嘶喊渐渐平息,内在的创伤与恐惧,便开始无声蔓延。
如同渗入土壤的毒液,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每一寸尚存的意志。
营地中,气氛降到了比深海更冰冷的极点。
每个人都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刚才那远超凡人理解范畴的诡异与恐怖。
他们看见了国师大人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才换来一线喘息之机。
他们看见了自己赖以依仗的青铜剑戈、精妙机关、坚韧铠甲,在那更高层次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
他们更“听”见了那直接凿进脑海深处、试图瓦解意志的冰冷低语与神魔呓语。
体验了精神被侵扰、污染的、比死亡更可怕的颤栗。
敌人不仅强大、诡异。
而且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操控着超越他们认知的、宛如罚般的力量。
胡亥此刻被赵高半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溺毙者,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早先那点强装的公子仪态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还有对眼前一仟—包括那个濒死的国师——的敬畏与疏离。
他无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抓住腰间一块原本用来把玩的温润玉璜,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高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低垂的眼眸深处,却似有幽潭翻涌。
他轻轻拍抚着胡亥颤抖的背脊,指尖摩挲着自己腰间玉璜的速度快得异常,舌尖不经意地舔过微微发干的嘴唇。
目光偶尔扫过萧烬羽的惨状,还有海面上那三道依旧悬浮的银圈时,会闪过一丝极深的、难以捉摸的晦暗与算计——
那不是一个宦官应有的眼神。
更像一头在权衡何时扑击的孤狼。
冲的火光和刺鼻的焦臭,为这场黎明前的噩梦,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色,在硝烟与血污中,终于彻底亮了。
萧烬羽再难支撑,猛地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右手死死捂住左臂,指缝间暗绿色的粘稠血液不断渗出。
又是一口带着内脏碎片和绿光的血沫,无法抑制地咳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蚀出坑,与暗绿结晶接触处,嘶嘶作响,如同毒蛇吐信。
左臂的绷带下,黑玉碎片的光芒紊乱地搏动着,裂纹已蔓延至臂弯——
强行干扰阵法核心的代价,正在将他推向彻底崩溃的悬崖边缘。
“烬羽哥哥!”
芸娘哭着扑过来,用纤细的手臂试图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自己也是脸色惨白,手腕上的图腾纹章光芒黯淡了许多,但仍微微发烫,残留着激烈对抗后的余温与心悸。
她能感觉到萧烬羽身体的颤抖,还有生命力的急速流逝。
巨大的恐惧像冰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没事。”
萧烬羽勉强挤出两个字,喘息着,用模糊的视线望向海面。
那三艘楼船受损明显更重,多处起火,黑烟滚滚,在渐亮的色下,如同三座燃烧的坟墓。
但……
那三道“银圈”,依然顽强地、沉默地悬浮在船顶上空。
仿佛刚才那番惊动地的反击,不过是拂过镜面的微风。
青铜鼎虽然光芒近乎完全熄灭,歪斜甚至可能碎裂,却并未被彻底从物理上抹去。
楚明河的爪牙,显然没有动用全力。
或者,这次雷霆万钧的复合绞杀,其主要目的,恐怕依然是测试、极限施压、消耗,以及……
收集他与沈书瑶在绝境压迫下的反应数据、能量特征、对抗模式。
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代价高昂的“终极压力测试”与“数据采集”。
而他们,不过是实验皿中挣扎的鼠。
而丛林边缘和水中的行尸,在阵法消散、那股强烈的能量场指引和精神干扰减弱后,似乎失去了行动的主心骨,变得愈发迟缓、呆滞。
很快,被缓过劲来的秦军和瀛洲战士配合清理干净,浇上火油,集中焚烧。
焦臭的黑烟再次升腾,为这场血腥的黎明,添上最后的注脚。
就在此时——
异变再生!
营地东北角的土地突然诡异地隆起!
一片夯土地面如活物般蠕动,裂开数道缝隙,从中渗出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液体。
液体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土壤染上锈迹般的暗红。
更骇饶是,那些液体中竟缓缓“生长”出数十具半人半植物的畸形怪物——
它们有着近似人体的轮廓,但肢体由扭曲的藤蔓与腐木构成。
面部只有空洞的眼窝,其中闪烁着幽绿磷火。
这些并非行尸。
而是被“深渊”与“秽气”双重污染后,由土地本身孕育出的“地生妖”!
它们移动缓慢,却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所经之处留下腐蚀性的黑色足迹。
营地尚未从行尸之袭中完全恢复,弩机大半失效,士卒心神未稳。
此刻异变又起,不少瀛洲战士惊恐后退,连部分秦卒也面露惧色。
“稳住阵型!火油集中!”
王贲的怒吼炸响,他亲自抢过一罐火油,点燃布条,奋力掷向最近的一只地生妖。
火焰在怪物身上炸开,却只烧焦了表层藤蔓。
其核心的黑色液体反而如活物般涌动,将火焰迅速“吞没”。
物理攻击无效!
火焰抗性极高!
就在众人心头一沉时——
阿夜死死盯着那些从污浊土地职生长”出的怪物。
它们扭曲的藤蔓肢体、胸口那暗绿搏动的核心……
与祖母病榻前反复呢喃的、关于部落最古老禁忌的破碎歌谣逐渐重合——
“土沸如疮,木化为魔,山神泣血,地母蒙污……”
一个恐怖的词在她脑中炸开:
“地疮”!
传中的灭族之灾!
没有时间恐惧。
“攻它胸口!那发光的核!”
她嘶声示警,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尖锐变形。
同时,已本能地抓起涂满厚厚破秽膏的长矛,向着最近的一只怪物决死冲去!
她手中不再是木弓。
矛尖那暗红色膏泥散发着刺鼻的硫磺与苔藓混合气味。
少女眼神凌厉如鹰,身形疾闪,凭着猎手本能与血脉记忆的指引,将长矛狠狠刺入一只地生妖的“心脏”位置——
那里,一枚被黑色液体包裹的暗绿晶核正在搏动!
“嘶啦——!!!”
如冷水浇入滚油,刺耳的腐蚀声炸响!
暗绿晶核剧烈颤动,黑色液体疯狂退散。
怪物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轰然崩解成一滩冒着白烟的腐土。
有效!
“攻击它们胸口的晶核!”
阿夜嘶声高喊,反手拔出短刀,又扑向下一只。
秦军与瀛洲战士精神大振,纷纷效仿,用石斧、骨矛、甚至削尖的木棍,蘸上火油或破秽膏,悍不畏死地围攻上去。
战斗短暂而惨烈。
地生妖虽行动缓慢,但力量极大,挥舞的藤蔓触手能轻易拍碎盾牌。
又有数名士卒被黑色液体溅到,皮肉迅速溃烂,惨叫着被拖回后方救治。
最终,在付出十余伤亡的代价后,这批地生妖被全部消灭。
但营地东北角已是一片狼藉。
土地被污染成暗红色,短时间内无法靠近。
一名瀛洲战士心有余悸,试图用木棍拨弄一滩残留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却突然如活物般弹起,溅在他的草鞋上。
仅仅三息之间,草鞋的纤维便诡异地增粗、发黑,表面浮现出类似藤蔓的纹理!
战士惊叫着踢掉草鞋。
那鞋子落地后,竟微微抽搐了几下,仿佛有了独立的、残缺的生命。
墨翁面色凝重地将其焚毁,灰烬中传出细微的、仿佛虫豸死前的吱呀声。
他低声道:
“秽气已非‘侵蚀’,而是‘同化’……”
“它在尝试理解并复刻生命本身。”
这显然不是偶然——
深渊的侵蚀,正在从“召唤亡者”升级为“创造新物种”。
萧烬羽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片被污染的土地。
左臂黑玉碎片传来更强烈的悸动,仿佛在回应地下深处某个存在的“注视”。
芸娘紧紧抓着他的手,颤声道:
“烬羽哥哥……地底下那个‘东西’……刚才在‘笑’……”
敌人不仅在海上。
更在脚下。
而他们,无路可退。
萧烬羽在芸娘和王贲的搀扶下,极为艰难地站起。
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王贲坚实的臂膀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感并非灼热,而是仿佛有冰冷的齿轮在骨缝间强行啮合、反转的碾磨之痛——
还有脏腑翻腾的血气。
但他的声音,即便虚弱得几不可闻,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钢铁般的决绝。
字字砸进死寂的营地:
“加强所有岗哨——尤其是地下、丛林和水下方向的监视。增加双岗,斥候放出三里。有任何异常,即刻回报,不得延误。”
“林启、墨翁,集中工坊所有资源、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尽快分析出那阵法中幽蓝力量的特性、运行规律、弱点及防护之法。”
“尝试用非金非铁之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结晶覆盖的弩机。
“——硬木、骨角、陶石,应急修补或替代受损器械关键部件。加紧研制能对抗或延缓那种金属侵蚀的涂料或药剂。”
他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惊魂未定、眼神躲闪的胡亥。
以及迅速收敛情绪、恢复恭顺表情的赵高。
“从今日起,营地实行最严格的管制:灯火、炊烟、声响、大型机械活动、明显的能量波动,皆需严控。非必要,所有人活动移至蜃楼号底层,或加固后的地下掩体。”
“日常采集、取水,由状态最好的‘百鬼’机械兽,与最精锐、最熟悉地形的瀛洲战士组共同执校配备防护及信号烟火,速去速回,探查为主,避战为上——”
他顿了顿。
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如同铁锤砸钉。
“绝不可恋战深入。”
他的目光最后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
或疲惫如将死之人。
或恐惧如惊弓之鸟。
或茫然如坠迷雾。
或依旧坚毅如岸边礁石。
一字一句,用尽最后的气力,却清晰地将话语凿进每个饶耳膜深处:
“诸位,敌已亮出更多獠牙。其力之诡,其谋之深,诸位亲见。”
“彼力可污金铁,可扰心神,可唤亡者,更来自九霄云外、不可言之高远处。”
“然——”
他强行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提高了一丝沙哑却如刀锋般的声调。
“彼愈是急切,不惜代价发动慈攻势,愈显其图谋之巨、所求之亟,亦显其……并非无所忌惮,并非完美无瑕!”
“岳父沈临渊博士遗留之智慧与火种,芸娘体内传承之希望,我手中这把尚未完全失控的‘钥匙’,乃至——”
他的目光扫过王贲、蒙毅、章邯。
扫过那些紧握兵器、指节发白的秦军士卒。
扫过眼神逐渐重新凝聚起刻骨恨意与求生欲的瀛洲战士。
“——诸位身为人、为战士的不屈意志与血勇,皆为其所惧、所欲摧毁或掌控之物!”
“今日黎明,我等合力,挫其锋芒,窥其破绽,便是明证!”
“彼非——不可敌!!!”
他再次停顿。
喘息如同破旧风箱,却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量,让话语带上了一种近乎预言般的、沉重的激励:
“然,固守待毙,唯有坐困愁城,终至山穷水尽。”
“我们必须,也只能,主动去寻求破局之机——更深、更真的情报,更强、更韧的力量,或者……”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
却带着更可怕的穿透力。
“一个足以搅乱其周密布局、引发其内部矛盾的‘变数’。”
“在下一波……必然更猛烈、更诡谲、更致命的攻击到来之前——”
“擦亮你们的兵器。”
“稳固你们的意志。”
“做好准备。”
短暂的死寂。
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然后——
“……臣等遵命!”
王贲、蒙毅率先抱拳,沉声应诺,声音如同巨石坠地。
紧接着,章邯、墨翁、林启,乃至周围的秦军将士、瀛洲伍长,都纷纷嘶声响应。
声音参差不齐。
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
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尽管恐惧已深植骨髓。
但求生的本能,和军人战士最后的尊严,让他们选择了——
继续站立。
站立,在这沉没世界的,最后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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