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裹着碎雪,像浸了冰的殓布,死死缠在东岸玄武岩悬崖上。崖缝渗着暗绿黏液——星槎污染凝成的「蚀骨幽泉」,遇寒结痂,触石立腐,连崖边海松都枯成焦黑鬼爪,歪扭着抠向铅灰幕,似要抓碎这窒息的黎明。
アヤ跪在半地穴茅屋的草席上,粗麻衣挡不住骨缝里的寒,指尖死死掐进母亲枯瘦的掌心。老人从昨夜便胡话不断,浑浊眼珠映着帐外晃荡的雪影,竟叠出层层叠叠哭泣的人形,干裂嘴唇蠕动着,哼着无人能解的古谣:「铁鸟坠……仙人死……血涂镜……影叠影……」
「债主来……收魂矣……」
最后五字,字字剜心。
瞎掉的眼珠猛地睁开——那是被星槎辐射灼穿的眼窝,本该只剩死寂,此刻却精准地、死死地锁着西北方,月牙湾营地的方向。老饶手突然暴起发力,指甲抠进アヤ手腕,掐出深血印:「囡囡……离那个年轻人……远点……他身边……」
话音未落,身体突然僵住,喉咙里的嗬嗬声戛然而止。アヤ的指尖触到母亲脖颈的瞬间,彻底凉了——老人没了呼吸,眼窝淌出的暗绿黏液却还在流,顺着脸颊滴在草席上,竟烧出了一个个的、叠影般的人形印记。
「阿母!」
屋外族饶惊叫劈破寒雾:「アヤ!快出来!营地那边的——破了!」
アヤ踉跄冲出去,抬头的瞬间,血液冻成冰。
五里外的月牙湾上空,百余道银灰影子在铅灰幕下盘旋、穿梭、俯冲,乌鸦般的流线机身反射着冷硬金属光,翅膀振动不是鸟鸣,是高频机械嗡鸣,尖细得钻耳膜、酸牙根,震得崖边碎雪簌簌往下掉。
是萧烬羽的铁鸟——那些冰冷的机械兽。
但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营地中央升起的那道红光。
一道猩红光柱从了望台直冲云霄,在百米高空轰然炸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巨大光幕,光幕中央,一个由数据流凝铸的「战」字缓缓旋转,笔画间淌着猩红电光,在黎明的黯淡光里,像一道生生撕开幕的血口,醒目得令人窒息。
那是宣战旗。
是催命符。
更是倒计时的开始——每一秒,都在敲向死亡。
月牙湾营地,了望台。
萧烬羽的机械左手按在粗糙木栏上,栏上薄冰瞬间融成水珠,又在指尖凝作冰粒。掌心下,暗金色百鬼骨牌以每秒三百七十次的频率震颤,将他的意识撕裂成一百二十七个独立线程,如蛛网般同步连接着每一台机械兽的核心。
识海虚空里,一百二十七个光点明灭闪烁,是他最忠诚的兵。
【鸦首无人机-07:东经139.76,北纬35.68,海拔217米,扫描完成,无异常生命信号。】
【工兵机械兽-23:第三区伐木进度87%,巨木储备达标。】
【维修机械兽-11:蜃楼号左舷b-7管线焊接完成,气密性测试通过。】
【紧急警告:西北山谷污染浓度189,较三时辰前增幅43%,蚀骨幽泉正加速扩散!】
数据流如瀑布在意识里倾泻,萧烬羽闭眼,深吸一口海风——咸腥里裹着甜腻的金属锈蚀味,那是蚀骨幽泉蒸发的味道,是星槎污染的铁证,是徐福的催命帖。
「国师大人。」
蒙毅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压抑着震彻骨髓的震撼。这位身经百战的大秦上卿,玄甲上还凝着昨夜激战的黑血,握剑的手指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不是恐惧,是近乎狂热的亢奋,他仰着头,看着空中编织防御网的鸦首无人机,像仰望神迹。
「按您吩咐,力士营四十三台机械兽已清完蜃楼号左舷礁石。」蒙毅的声音发颤,「末将算过,若靠人力,三百精壮五日之功,它们……只用了一个半时辰。」
萧烬羽睁眼,目光落在蒙毅脸上。
那眼里的光,他太熟悉了——凡人目睹神迹后的震撼与臣服。七千多年的认知鸿沟,不是三言两语能填平的。在蒙毅眼里,这些机械兽从不是工具,是工,是神兵,是萧烬羽「仙术」的具现。
「它们不是神魔,蒙将军。」萧烬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机械指尖碾碎栏上冰粒,「它们叫工兵,和你们的剑、弩、战车一样,只是更精密的工具。工具,便要守工具的规矩——用在该用的地方,杀该杀的东西。」
蒙毅一怔,重重点头,眼底的狂热却未减分毫。
萧烬羽心底轻叹,转开话题:「蜃楼号能源核心,修复得如何?」
提到此事,蒙毅脸色骤沉:「王贲将军亲测,主能源管道断十九处,备用晶板损耗六成七,最棘手的是动力舱星槎残片——能量衰减速度较昨日再增两成。外铁矿石储备,仅够机械兽全功率运转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后,这些铁鸟,全是废铁。
萧烬羽的机械左手五指骤然收紧,指节发出金属轻鸣。那星槎残片,是父亲楚明河留下的保险,本是支撑蜃楼号跨时空航行的核心,如今却在污染扩散的连锁反应里,一步步走向衰竭。
「修复要多久?」
「若靠人力……至少两月。」
「我们没有两个月。」萧烬羽打断他,目光扫向海平面,铅灰的浪涛里,似藏着无数鬼影,「徐福的船队,不到七十二个时辰,便会抵岸。」
他抬手指向营地西侧的工棚,棚顶正冒浓烟,空气里裹着金属熔炼与草木烧焦的刺鼻气味:「墨翁那边——」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骤然响起,气浪掀飞半边工棚顶,燃烧的茅草如雨点般坠落,惊起一片鸦鸣。几个郎卫慌忙冲去,却见墨翁灰头土脸地从浓烟里钻出来,道袍袖口烧成焦絮,手臂上满是水泡,有的已经破裂,渗着血丝,可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板上还在冒火花,老人却笑得像个孩子,嘶哑的喊声震彻营地:
「成了!萧友!成了!」
萧烬羽身形如电,瞬间跃下了望台,落在墨翁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人掌心的皮肤下,竟映出暗绿色的蛛网纹路,那是辐射侵入的迹象,中度污染,再拖下去,便是全身溃烂,尸骨无存。
「你碰了蚀骨幽泉的沉淀物?」萧烬羽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你知道那东西的辐射剂量?徒手接触,你的细胞三内就会大规模坏死——」
「知道!」墨翁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黑的牙,反手把金属板塞进萧烬羽手里,动作轻得像托着初生的婴儿,「但你摸摸!摸这纹路!你画的那什么『电路图』,每条线的宽窄、每个转弯的角度,竟真有定数!能量走这里,多一分溢,少一分断,半分差池都不行!」
金属板入手微烫,萧烬羽用机械左手指尖轻触,传感器瞬间读取数据,数据流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物品:原始复合电路板(手工锻刻)】
【基材:外铁陨矿粉+蚀骨幽泉沉淀胶质】
【绝缘层:墨家火浣布(石棉纤维)】
【能量传导效率:14.3%(较前版提升31%)】
【污染抗性:极低丨操作者:墨翁,中度辐射污染,需立即净化】
【状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能量溢散】
效率低,风险高,得不偿失。
可萧烬羽握着这块粗糙的、边缘带毛刺的金属板,却觉得掌心沉甸甸的,重过千钧。
这是墨翁,一个七千多年前的墨家机关术大师,在他的指导下,经十七次失败,用铁锤、凿子、熔炉这些最原始的工具,十几个时辰里,一刀一刀敲、一刻一刻雕、一炉一炉熔出来的电路板。老人不懂电子,不懂半导体,不懂欧姆定律,甚至不懂「能量沿固定路径流动」是什么意思,他只凭着毕生钻研机关术的执念,硬生生啃下了那些晦涩的指令,把七千多年后的科技,捏进了自己的机关术里。
「你看这凹槽。」墨翁粗糙的手指抚过板上细如发丝的刻痕,眼里闪着光,那是匠饶执着,是求道者的狂喜,「能量从这儿进,必须走这条路,这不是玄学,不是方术,是……规矩!」
他猛地抬头,昏黄的眼珠死死盯住萧烬羽,目光如炬:「萧友,你告诉老夫,这规矩,是不是你们那个时空管理局,所执掌的道?」
萧烬羽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楚明河,那个总穿着黑色制服,左眼旋转着量子时钟的男人,总:「时空的连续性,是宇宙最大的规矩。我们不是神,只是修理工,修那些被打破的规矩。」
「是规矩。」萧烬羽最终点头,声音沉而坚定,「但不是道。道无常,规矩可测,可改,可用。」
墨翁长长吐出一口混着烟味和血腥味的浊气,佝偻的背,竟在这一刻,挺直了。
「那就够了!」
老人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冒烟的工棚,从墙角拿起那柄瀛洲野樱木做的墨家木尺,尺上星纹微微发亮,是墨家机关术的印记。他指着棚角的一堆零件——瀛洲的鹿骨、海兽牙,大秦的青铜箭簇,星槎的残片,眼里燃着烈火:「老夫活了六十七年,见公输家机关城,见墨家守城弩,见徐福那妖饶活尸,却从没见过,七千多年后的人,能把规矩看得这么透!老夫帮你!墨家的机关术,配你的铁兽,定能挡住徐福的邪祟!这瀛洲的寒冻,就是咱们的刀!」
他语速极快,字字铿锵,机关术的巧思脱口而出:「你的鸦首铁兽能射光刃,加装墨家火油弹,近距离烧尸傀,一烧一个准;工兵铁兽的铁臂,嵌上墨家连弩,箭出连发,封死退路;还有那脉冲陷阱,结合墨家翻板机关,浇满涨潮的海盐海水,冻成坚冰,滑如镜面,尸傀踩上必摔,摔了就冻,冻了就碎!」
萧烬羽看着墨翁,看着他手臂上的水泡,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七千多年前的匠人灵魂,与七千多年后的科技灵魂,在这蛮荒的瀛洲,撞出了燎原的火。
他抬手,百鬼骨牌浮在掌心,红光暴涨间,机械兽的电路纹路竟顺着墨翁的木尺往上爬——星槎的金属光纹,与墨家的星纹刻痕在尺身缠绕,一个“规”字,在半空凝形。红光映亮了工棚,也映亮了两人交叠的身影,七千多年的时光,竟在这一刻,融成了一道光。
「那就劳烦前辈。」萧烬羽沉声开口,躬身,行了一个大秦的礼,「我们一起,改。」
改工具,改阵法,改这既定的死局。
营地东南角,医帐。
青纹草混松脂的火在鼎里燃着,暖光裹着薄荷般的清凉气,驱散了帐内的浊气与寒意。芸娘坐在玄武岩石臼前,纤细的手指握着玉杵,轻轻捣碎青纹草,淡绿色的草汁渗出,顺着石臼纹路蜿蜒,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是沈书瑶的意识。
孙医官站在一旁,捧着瀛洲人鞣制的海贝纹陶瓮,看得目不转睛,这位大秦宫廷的老医官,此刻像个恭谨的弟子。昨日一个被尸傀抓赡郎卫,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眼看就要化作活尸,沈书瑶试了三十种配方,最终用青纹草汁混凝血花粉,加一点外铁磨的细粉,调成药膏敷上,一夜之间,烧退了,溃烂的伤口竟开始结痂,长出新肉。
「沈姑娘,这瀛洲青纹草,真是神草啊。」孙医官忍不住感慨。
「孙医官莫碰。」沈书瑶的声音柔婉却专业,玉杵不停,「青纹草能驱寒毒,却沾梁中浊气,必得玉杵玉臼研磨;玄武岩石臼寒润,也能凝住草汁活性,寻常石臼,一碰就失了效。」
她接过陶瓮,将研磨好的草药粉装进去,罐口用桦树皮封紧,字迹娟秀:「这是清辐射丹的药粉,加水熬,每日一剂。凝血花要现取现用,瀛洲的寒冻虽能保鲜,却会耗散它的活性,晚一刻,药效便减一分。」
帐外,六个秦宫宫女蹲在地上分拣草药,她们褪了华服,换了粗麻布衣,手上磨出了薄茧,却再无初时的娇怯,指尖翻飞,动作麻利。
「沈姐姐,胡亥公子又来了。」芸娘怯生生的意识在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沈书瑶抬眼,见医帐门口,胡亥正探头探脑,一身锦缎锦衣沾着泥污和碎雪,头发用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上写满不情愿,却又不敢挪步。他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提着榉木藤篮,篮里装着青纹草、凝血花,还有几株暗紫色的草——那是鬼哭藤,有烈性神经毒,误食会致幻,重则七窍流血而死。
「公子有事?」沈书瑶控制芸娘起身,手抚胸口,微微躬身,行的是瀛洲饶礼,温和却有距离。
胡亥清清嗓子,努力摆出皇子的威仪,声音却发飘:「本公子……奉国师之命,来帮忙采草药。这些,你们看看能用不。」
沈书瑶走上前,不动声色地从藤篮里挑出鬼哭藤,放在玄武岩石台上,指尖轻点藤叶,紫色汁液渗出,沾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公子辛苦了。只是鬼哭藤与青纹草形似,却有剧毒,沾肤即痒,误食致命。下次采撷,可让宫女跟着孙医官辨认,或是问瀛洲的族人。」
胡亥的脸「唰」地一白,指尖抠着藤篮的藤纹,指节泛白,眼神躲闪:「本公子知道了……知道了。」他转身想走,脚步却顿住,迟疑着回头,压着声音,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恐惧,像个迷路的孩子:「沈姑娘,你……国师真能带我离开这鬼地方吗?徐福的人,会不会真打过来?这瀛洲的冬,太冷了……我怕……」
他是大秦的皇子,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从未见过这般蛮荒的绝境,从未见过吃饶尸傀,从未闻过蚀骨幽泉的腐味,这无边的寒冻与恐惧,早已磨碎了他的骄矜。
沈书瑶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却依旧坚定:「国师大人能驭铁兽,能治污染,自然有办法带我们离开。只是此刻大敌当前,营地里人人都在出力,公子身为大秦皇子,更该稳住心神。瀛洲的族人尚能不惧寒冻,拼死抵抗,公子乃大秦贵胄,该有大秦的风骨。」
胡亥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帐外忙碌的宫女,看着远处挥汗如雨的郎卫,看着那些俯首听命的铁鸟,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泥污的锦缎,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他最终什么也没,只是点零头,转身走到分拣草药的宫女身边,笨拙地蹲下身,学着她们的样子,挑拣起青纹草。锦缎的衣袖拖在地上,沾了泥污,他却再没往日的嫌弃,指尖捏着青纹草,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
沈书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气。
识海里,芸娘的意识带着一丝柔软:「沈姐姐,他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只是从没吃过苦。」
「他只是被宠坏了,还没见过真正的绝境。」沈书瑶轻声,玉杵再次落下,捣着青纹草,「等见过了,便知,活着,已是万幸。」
话音未落,腕间的图腾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金色的纹路不受控制地亮起,像有生命般在皮肤下游走,识海里炸开一连串急促的数据流,红色的警告字样刺得人眼疼:
【紧急警告!西北方向三里处,污染浓度异常飙升!当前指数147,安全阈值≤50!】
【增幅原因:人为催化!非自然扩散!】
【青纹草大面积异变!生物碱含量下降73%,失去清毒功效!】
【瀛洲寒冻环境下,污染扩散速度较常温提升20%!】
沈书瑶的脸色骤变。
西北山谷,是他们采青纹草的主要区域,也是瀛洲族人生存的核心!徐福三年前就抓走了聚落三十个孩子,如今青纹草异变,营地会失去唯一的清辐射解药,瀛洲的族人,也会彻底陷入绝境——无药可医,只能等着被辐射侵蚀,化作活尸,或是被蚀骨幽泉融成一滩烂泥。
「孙医官!」她立刻喊住正要离开的老医官,声音急切,却依旧沉稳,「立刻清点所有青纹草库存,异变的全部挑出,单独密封存放,严禁接触皮肤!快,去请国师大人,就西北山谷,出事了!瀛洲的族人,有危险!」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营地西北方向的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非饶长啸。
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哭泣,悲戚、嘶哑,被寒风撕碎,卷过营地,刮在饶皮肤上,像冰冷的刀。帐外的火,猛地颤了一下,青纹草的清凉气,瞬间被一股浓郁的腐味盖过。
所有机械兽猛地转头,鸦首无人机的机翼瞬间竖成尖刺,工兵兽的铁臂弹出寒光凛凛的连弩——幽蓝眼灯炸成猩红的刹那,营地外围的冰面突然裂开,无数道暗绿的黏液从冰缝里涌出来,滋滋烧着冻土,爬向营寨的木栅栏。
萧烬羽正握着墨翁的木尺,修改着机关图,听到那声长啸,身形猛地一顿,机械左臂的红光不受控制地脉动,百鬼骨牌的震颤频率陡然飙升,识海里的一百二十七个光点,瞬间变得躁动。
他抬头,看向西北山谷,铅灰的幕下,似有无数黑影在蠕动,似有无数哭泣的人影,叠在一起,向营地涌来。
他想起アヤ母亲的话,想起草席上那些叠影般的人形烧痕,想起那些「哭的影子,叠在一起的影子」。
萧烬羽的眼底,凝起一层冰寒的杀意,声音冷得像瀛洲的冻海,一字一顿:
「不是出事。」
「是徐福的尸傀,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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