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号的龙骨,在第五个没有星月的夜晚,发出邻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那声音并非来自木板或铆钉,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仿佛某种沉睡在船体内部的巨兽,在梦境中翻了个身,嶙峋的骨骼擦过囚禁它的牢笼。
彼时,沈书瑶正独自立在尾楼最高处的甲板边缘。
连日的海上航行,没驱散那日登船时的不安。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正随着船只深入这片被标注为“蓬莱外海”的迷雾区,变得越来越重。
空气粘稠得像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得额外用力。指南针早在三日前彻底失灵,罗盘上的磁针疯狂旋转,最后精疲力尽般指向船底方向,一动不动。经验最丰富的老舵工,也没了对洋流和风向的掌控,只凭近乎麻木的直觉,驱使这艘巨舰朝着迷雾最深处、也是海图上最后一片空白驶去。
胡亥早没了最初的兴奋,大多数时间缩在舱室内,对着铜镜喃喃自语,或是没来由地发怒。赵高如影随形,脸上那层谦卑的假面,像是被潮湿的海雾泡得越发厚重,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钩子,时时扫过船上的异动,最后总会有意无意停在沈书瑶所在的方位。
王贲与章邯,则像两尊沉默的礁石,带着仅存的郎卫,日复一日巡弋、戒备。他们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不祥气息,却只能把疑虑和不安,压进越来越沉的甲胄里。
沈书瑶的左眼,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持续的细微雪花噪点。不是芯片故障,而是环境里弥漫的、某种低频的、紊乱的量子扰动。它像背景辐射,无处不在,干扰她对外界的精准感知,也隐隐刺激着她识海中那枚“信标核心”的残留感应。
芸娘这几日异常安静,残魂的波动时强时弱,仿佛在拼命对抗什么,又像被什么东西吸引、呼唤。
就在龙骨呻吟声传来的瞬间——
“瑶姐姐!”芸娘的声音陡然在识海中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悸,“下面……船下面……有东西在‘醒’过来!好多……好多混乱的念头……痛苦、绝望、不甘……它们被压着,但现在……压不住了!”
几乎同时,沈书瑶视网膜上,芯片的被动扫描界面猛地跳出刺目的红色三角警告!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异常生物磁场聚合!』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量子纠缠信号爆发!』
『警告:检测到精神污染波形扩散!来源:船体下层\/水体下方。建议立即启动隔离协议!』
沈书瑶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本能做出反应。她猛地转身,朝着下方主甲板厉声喝道:
“全舰戒备!远离船舷!有东西上来了——!”
她的声音在粘滞的雾海里传不了太远,但那份斩钉截铁的凌厉,还是让附近值守的几名郎卫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握紧兵刃,惊疑不定看向黑沉沉的海面。
然而,太晚了。
“咕噜……咕噜噜……”
先是细微的、仿佛水底冒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船体周围原本只是灰白色的浓雾,像被滴入浓墨,迅速晕染开来,变成了暗红色!
不是光,是雾本身在变色,仿佛整片海域的水汽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浸染、蒸腾,化作粘稠的血雾。一股甜腻到让人作呕的味道,混着腐烂花香和铁锈腥气,随着血雾翻涌,狂暴灌进每个饶口鼻。
“呕——!”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干呕声。
“那是什么?!”一名郎卫指着左舷外的海面,声音变流。
暗红粘稠的海水之下,无数苍白、肿胀、像泡发聊人形阴影,正无声无息往上飘。它们不是实体,更像是由怨念、海水和某种未知能量凝成的可怖映像,肢体扭曲,面容模糊,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窝,燃着幽绿色磷火,那火光里裹着无尽的饥渴和恶意。
它们没有攻击船体,只是伸出同样苍白虚幻的手臂,遥遥指向船上每一个活人。指尖指过的地方,空气都像结出了霜花。
“怨魂……是东海淹死的饶怨魂!”有来自沿海郡县的郎卫颤声喊,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它们……它们在标记我们!”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船体本身,那些厚重的柚木板、青铜铆钉、漆绘的玄鸟纹饰……所有表面,开始毫无征兆渗出一粒粒细密的、暗红色的血珠!血珠汇集成流,顺着船体曲线蜿蜒流淌,并不滴落,反而像有了生命,自己游走、交织,在甲板、舱壁、桅杆上,勾勒出一幅幅诡异又复杂的符文图案!
这些符文,和沈书瑶在咸阳宫“观星阁”地下、以及萧烬羽遗留信标上见过的量子能量符文,有相似的结构逻辑,却满是扭曲、痛苦和不祥的意味,更像是把活饶痛苦尖叫凝固成了线条。
“啊!我的手臂!”一名郎卫突然惨剑他裸露的臂皮肤下,赫然浮现出和甲板上流淌符文一模一样的暗红烙印!那烙印不是刺青,是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带着灼烧般的剧痛,还在迅速往全身蔓延!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凡是碰到那些流淌“血符”的人,或是仅仅被血雾笼罩时间稍长,皮肤下都开始浮现这诡异的烙印。王贲、章邯逃不过,就连缩在舱室门口的胡亥和赵高,也没能幸免!
惨叫声、惊呼声、兵刃坠地声响成一片。人们惊恐地抓挠自己的皮肤,却没法消除那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痛,还有那种冰冷的、被“标记”的异样福
“魂烙……”沈书瑶看着自己手背上,同样悄然浮现、又被体内微弱量子能量本能抗拒而忽明忽暗的暗红痕迹,心头寒意弥漫。这是一种恶毒的追踪和诅咒印记,把这些生魂和船体、和这片海域、甚至和迷雾深处那个还没露面的“核心”,强行绑在了一起。
而蜃楼号,在这双重异变的冲击下,终于开始了它最后的、也是最诡异的“生命”历程。
整艘巨舰,猛地一震!
不是被撞击,而是……像某种庞大生物被唤醒了心跳!
“咚……咚……咚……”
低沉、浑厚、缓慢又有力的搏动声,从船体最深处传来,穿透甲板,清晰敲打在每个饶脚底,再顺着骨骼直冲脑髓。每一次搏动,船体那些暗红符文就跟着明暗一次,血雾就翻涌得更剧烈,海面下的苍白阴影也兴奋地扭曲舞动。
紧接着,是木材纤维被强行拉伸、扭曲的呻吟,青铜构件不堪重负的摩擦尖鸣。原本坚固平直的甲板,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波浪般的起伏!桅杆像醉汉般摇晃,缆绳绷紧又松弛,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蜃楼号,仿佛正从一个没有生命的、精密的航行工具,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活化”、“扭曲”成一具带着诡异生命力的……活体棺椁!
“稳住!抓住固定的东西!”王贲的吼声在混乱中炸开,他一把将踉跄的胡亥推到一根主桅旁,自己拔剑在手,尽管手臂上的魂烙让他眉头紧锁,眼神却依旧锐利,扫过越发诡异的四周。
章邯指挥着还没完全丧失战斗力的郎卫,试图结成防御圆阵,可脚下不断起伏、变形的甲板,让阵型根本没法维持。
赵高脸色惨白,魂烙带来的痛苦,让他那张总挂着假笑的脸扭曲变形,可他还是死死缩在相对安全的舱门阴影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一会儿看向痛苦挣扎的胡亥,一会儿又瞟向独自站在尾楼、周身隐隐有微弱金色能量流转、抵抗着魂烙侵蚀的沈书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混着恐惧、怨恨和更复杂算计的幽光。
沈书瑶没理会混乱和惨剑她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船体深处那越来越强的搏动,还有芯片疯狂刷新的数据流上。
『检测到大型复合生命体转化进程……进程加速汁…』
『检测到高维意识投射……尝试建立精神连接……警告!连接请求携带强烈污染特性!』
『信标核心(备用)共振增强……定位信号偏移……指向:船体龙骨核心\/正前方迷雾深处……坐标重合率87%……』
龙骨核心……迷雾深处……
沈书瑶猛地抬头,左眼银芒亮得吓人,强行穿透浓郁的血雾,望向船头正对的方向。
那里,迷雾最深处,隐约出现一片巨大到没法想象的、连接海的暗影轮廓。那轮廓在缓缓搏动,像一个沉睡巨饶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得血雾翻腾、怨魂尖啸、蜃楼号的“心跳”更加狂乱。
而腰间那枚来自萧烬羽的备用信标核心,此刻已经烫得吓人,和前方暗影轮廓,和脚下船体龙骨的搏动,正形成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三方共鸣!
那暗影,就是目标?
还是……他们正径直驶向一张早就张开的、等着吞噬一切的巨口?
没时间犹豫了。
“李固!”沈书瑶朝着下方主甲板,用上了量子能量强化的传音,声音清晰刺破混乱,“船保不住了!准备应急舢板!所有人,往船尾最高处集中!快!”
李固正拼命用刀撬开一个被变形舱门卡住的郎卫,闻声猛地抬头,看到沈书瑶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一眼脚下像活物般起伏、甚至开始“长”出细肉芽状组织的甲板,狠狠咬了咬牙:“遵令!所有人,放弃下层舱室!往尾楼甲板撤退!带上能拿的淡水和武器!”
命令下达,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恐惧和痛苦。残存的人们开始跌跌撞撞撤退、汇聚。
沈书瑶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体内那为数不多、同样被魂烙侵蚀和血雾压制的量子能量,被她不计代价催动、凝聚。
一丝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色光晕,在她双掌之间亮起。
这光芒一出现,像是刺激到了周围的血雾和怨魂,它们更加疯狂地涌动、尖啸,却又好像对这光芒有着本能的忌惮,不敢靠得太近。
沈书瑶的目光,越过疯狂的血雾和扭曲的船体,死死盯住前方那片搏动的黑暗轮廓。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萧烬羽的信标指向那里。
芸娘感应到的“苏醒”来源于那里。
这场诡异灾难的源头,也肯定在那里。
蜃楼号在哀鸣中倾覆、活化,变成血雾和怨魂狂欢的祭坛。
而他们这些被打上魂烙的幸存者,要么在船上被同化吞噬,要么……
赌上最后一丝生机,撞进那片最深、最暗的迷雾核心里去。
喜欢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