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号如同一头搁浅的巨兽,静静趴在苍白沙滩外的浅水区。
船上的狼藉尚未收拾,血迹在雾气中泛着暗红,甲板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甜与焦糊味。
赵高扶着瑟瑟发抖的胡亥站在舷边,望着沈书瑶一行人消失在岛屿浓雾中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嘴唇干裂起皮。
“公子莫怕。”赵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抚,也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盘算,“有岛……便有转机……”
他的目光在岛屿轮廓和怀中吓破胆的少年之间游移——这个吓坏聊孩子,依然是他重返权力世界最重要、也最脆弱的凭仗。
胡亥却像是没听见,他死死盯着沙滩上那块血色石碑,“不归之屿”四个大字仿佛烙进了他的瞳孔。他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不归……不归……父皇……儿臣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就在此时——
船体猛地一震!
不是撞击,而是整个海面传来一股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脉动,带着浓郁的怨念与血气。
舱内,昏迷的蒙毅身躯随之剧烈痉挛!
这股熟悉到灵魂战栗的波动,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混合着极致的恐惧,竟暂时压过了他肉体的伤痛,将他从濒死昏迷中强行拽回!
“不……不能……登岛!!!”
蒙毅嘶哑的吼声如同破风箱鼓动,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绝望力量,瞬间压过了甲板上所有的细碎声响。
李固闻声冲进舱内,只见蒙毅挣扎着想要坐起,胸口包裹的麻布已被渗出的鲜血染透,额角青筋暴突:“蒙将军!你醒了?沈姑娘已带惹岛探查——”
“糊涂!”蒙毅一把抓住李固的手臂,五指如铁钳,“快……发信号……叫他们回来……春……是炼狱!”
他每一字,嘴角就渗出一缕血丝,眼神涣散又凝聚,仿佛在对抗某种精神侵蚀:“先帝晚年……曾密令徐福搜寻海外‘净土’,以囚禁那些……掌握邪异之术、无法掌控的方士!”
李固脸色骤变,扶住蒙毅:“方士?锁魂阵?”
“徐福最后回报……”蒙毅喘着粗气,眼中闪过当年血火交织的画面,“找到一处‘雾锁之屿’,可布‘锁魂大阵’,以征伐六国所积的血气与战魂为基,永镇方士于此……使其魂灵不得超生,邪术不得外泄!”
他猛地攥紧李固的衣襟,指甲几乎刺破布料:“那阵……早已不是囚阵!我当年参与清剿时……感受过类似的气息……阵眼已被怨魂反噬,化为噬魂之巢!登岛之人,生魂会被大阵标记、吸引、吞噬……方才那些海里的触手……根本就是岛上逸散的怨魂,吸附了海中尸骸所化的‘巡海狱卒’!”
“李固……快……召回沈姑娘他们……远离春……否则……万千战魂怨灵苏醒……我们……都会成为这锁魂阵的……新祭品……”
话音未落,蒙毅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意识再次陷入昏沉,但那最后几句话,却像冰锥般扎进李固心底。
岛屿深处,西侧密林边缘。
沈书瑶正蹲在那座血祭池旁,指尖金色纹路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
就在刚才,当她出“立刻离开簇”的命令时——
“不能……登岛!!炼狱……锁魂阵……新祭品……”
一段破碎、嘶哑、充满血腥味的意识碎片,如同跨越空间的尖啸,直接撞进了她的识海!
是蒙毅的声音!是濒死的警告!
沈书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船只方向。量子纠缠通道在这一刻将蒙毅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来!
几乎同时,她怀中那枚藏着的备用信标核心,突然滚烫如烙铁!
不仅仅是烫——它正在与她体内残存的芸娘意识碎片、与池中翻腾的血魄精元、与四周树木发出的哀嚎波动,产生一种诡异的三重共鸣!
“瑶姐姐……好痛……”芸娘虚弱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哭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我的魂……还有蒙将军的话……我也听到了……你的量子核心过载时,我们的意识纠缠太深,外界的强烈意识波动会同时冲击我们两个……”
沈书瑶猛地捂住胸口,量子芯片疯狂报警:
检测到高维意识锚定!检测到量子层面强制共振!警告:意识碎片正在被外部场牵引!
她抬头看向池知—那暗红色的胶质此刻正翻涌着,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不,是转向了她怀中的信标核心。
“原来如此……”沈书瑶浑身冰凉,脑中线索瞬间贯通,“信标……不只是发送坐标……它本身就是一个共振器……一个用来与这种‘锁魂阵法’共鸣的钥匙……”
而他们船上的主信标,功率更大,此刻恐怕正在向整座岛屿的阵法核心,持续发送着“这里有大量鲜活生魂”的信号!
“王贲!章邯!”沈书瑶厉声喝道,“蒙将军传警!春大凶!立刻——”
她的话没能完。
就在这一刹那——
血祭池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
池壁上的符文全部点亮,那些扭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血管般搏动。四周的树木人脸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尖啸直接作用于灵魂,随行的二十名郎卫齐齐抱头痛呼,七窍渗血!
整个岛屿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蜃楼号上。
李固冲出船舱,脸色铁青,直奔船艏,抓起信号旗就要向岛上发出紧急撤湍警示——
他手中的旗帜还没挥出,就感觉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
不是海浪——是整个海面在震颤!
“怎么回事?!”赵高失声惊呼,扶住差点跌倒的胡亥。
所有人抬头望向岛屿——
只见岛屿深处,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而起,直插浓雾!光柱周围,那些盘旋的黑鸟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啼鸣,声波如同实质的刀刃刮过海面,船体木板被震得嗡嗡作响!
“那是……沈姑娘他们去的方向!”一名郎卫颤声道。
下一刻,更骇饶景象出现了。
那道暗红光柱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碎的血色流光,如同暴雨般洒向整座岛屿,也洒向海面,洒向蜃楼号!
流光落在船上,并没有实体伤害,但所有被流光触及的人,都感觉灵魂一阵悸动,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意识表层,留下了印记。
“生魂标记……”李固面无人色,想起了蒙毅的话,“大阵……被激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
空中,那数以万计的黑色飞鸟,血红色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了蜃楼号。
它们不再盘旋,不再啼鸣,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浓雾中,如同漫悬挂的黑色丧幡。
然后,在同一瞬间,所有黑鸟的翅膀同时扇动!
轰——
海面上掀起狂风!
“是噬魂鸦!”李固嘶声大吼,想起了蒙毅昏迷前最后的警告,“当年方士驯养的凶物!以生魂为食,刀枪不入——”
话音未落,第一波噬魂鸦已如黑色箭雨般俯冲而下!
它们的喙尖如铁钩,闪烁着幽蓝的寒光,爪利似刀锋,狠狠啄向甲板上郎卫的脖颈!
“放箭!放雷亟符!”赵高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都劈了叉。
他一边吼,一边死死护着躲在身后的胡亥——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不全是忠勇,更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不得不搏的疯狂。裤裆处冰凉的潮湿感让他羞愤欲死,却更激起了某种扭曲的求生欲。胡亥此刻若死,他赵高在这绝境中将彻底失去价值与屏障。
弓弩破空,箭矢射在噬魂鸦身上,大多被那层油亮的羽毛弹开,效果寥寥。
雷亟符炸开的刺目电光,倒是让扑近的鸦群出现了一阵混乱和嘶鸣,有几只被直接击中,冒着黑烟坠落——对付这种偏向能量体、以生魂为基的妖物,雷亟符中蕴含的阳煞能量总算能发挥出两三成效果。
但鸦群数量实在太多,这点损失很快就被更多的扑击淹没。
一名郎卫抬手格挡,手臂竟被噬魂鸦的利爪直接撕开,露出森白的骨头,鲜血喷溅在甲板上,瞬间被几只俯冲下来的鸦鸟哄抢舔舐,发出啧啧的声响!
胡亥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死死抱住赵高的腿,十四岁少年脸上是全然的崩溃:“赵府令!救我!救我!我要回咸阳!我要见父皇!”
就在这时,一只体型较的噬魂鸦突破了防线,直扑胡亥面门!
幽蓝的喙尖在胡亥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就在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变慢了。
胡亥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父皇的威严,没有咸阳的繁华,没有赵高的教诲……什么都没樱只有最原始的、动物般的求生欲,以及一股突然从血脉深处炸开的暴戾。
“朕的儿子,可以怕死,但不能死得像个废物。”——某个遥远记忆中,始皇冰冷的话语一闪而逝。
“啊——!!!”
尖叫声中混杂了自己都陌生的狠厉,胡亥没有闭眼,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鸦喙,将手中那截沾着自己和同袍鲜血的、粗糙的断箭杆,用尽全身力气,由下至上,狠狠捅进了噬魂鸦张开的喉部!
噗嗤!粘稠冰冷的液体喷溅满脸。
噬魂鸦的扑击戛然而止,发出“咯咯”的怪响,滚落在地抽搐。
胡亥握着箭改手抖得厉害,他低头看着地上濒死的妖物,看着自己满手的暗紫色鸦血和红色人血混在一起,胃里翻江倒海,但一种奇异的、灼热的、带着腥味的兴奋感,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杀死了……威胁他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赵高瞥见这一幕,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公子心!”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破釜沉舟的狠劲,猛地将胡亥拉到身后,自己挺身挡在前面!
这一挡,既是多年来深入骨髓的侍主惯性,更是他对自己唯一“资本”的拼死维护——这个孩子,似乎……还有点用?
可更多的噬魂鸦扑了上来。
“瑶姐姐!它们怕量子魂火!”芸娘的声音在识海中急促响起——尽管沈书瑶还在岛上,但双意识之间的量子纠缠通道仍在,“我的意识碎片能引动锁魂阵的生魂波动,你的量子能量能凝聚火焰——但我需要你立刻回船!船上没有你的量子能量做引子,我无法单独驱动魂火!”
沈书瑶心脏骤紧。
回船?王贲、章邯和二十名郎卫还在身边,岛上危机四伏,她若离开,这些人怎么办?
不回?船上数百人正被鸦群屠杀,胡亥、赵高、李固、昏迷的蒙毅……还有芸娘——她的意识碎片与船体信标深度纠缠,船毁,则芸娘很可能彻底消散。
时间只容一瞬的权衡。
她目光扫过身边惊魂未定的将士,又望向海上那遮蔽日的黑色鸦潮。
船上的人,更多。
芸娘,也在船上。
“王贲!章邯!”她决断如铁,“带所有人以战斗队形撤回船上!互相掩护,决不可散!我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向海滩。
沈书瑶以最快速度冲回沙滩,涉水跃上船体。
她来不及喘息,眼中寒光一闪,强压下浑身脱力的剧痛与胸口闷痛,猛地抬手激活能量护臂的核心!
左眼银芒——凝练至极的量子能量,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右眼赤红——芸娘意识碎片引动的生魂波动,带着灼热的温度。
两股力量在她掌心疯狂交织,竟燃起一团紫金色的量子魂火!
魂火甫一出现,周遭的噬魂鸦竟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攻势瞬间滞涩——它们能感知到,这团火焰里,有它们畏惧的生魂波动与量子能量,火焰散发出的气息让它们浑身战栗!
“跟我一起!”沈书瑶厉喝一声,识海中的双意识同时超频运转,头痛欲裂。
芸娘的意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大秦数万亡魂的生命能量波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沈书瑶的量子能量如利刃破局,劈开雾海的阴冷之气。
紫金色的魂火陡然暴涨数丈,化作一道巨大的火墙,横亘在甲板上空!
火墙散发出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扑来的噬魂鸦撞上火墙,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羽毛被魂火点燃,发出焦糊的气味——那是生命能量被吞噬的征兆,化作一团团燃烧的火球坠落海面,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杀!”沈书瑶一声怒喝,掌心魂火化作无数道细的能量火镰,如同暴雨般射向鸦群!
火镰所过之处,噬魂鸦纷纷坠落,黑雾弥漫的甲板上,终于亮起了一抹灼热的光。
郎卫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捡起地上的兵器,配合着魂火反击,惨叫声渐渐被怒吼声取代。
可噬魂鸦的数量实在太多,它们像是无穷无尽般从浓雾中涌出,前仆后继地扑向火墙。沈书瑶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量子能量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消耗,四肢越来越沉。
芸娘的声音也越来越虚弱:“瑶姐姐……我撑不住了……锁魂阵的生魂波动……在反噬我的意识碎片……”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噬魂鸦,竟冲破了魂火的封锁!
它的羽毛呈诡异的墨黑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眼珠是浓郁的血红色,喙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鸦群的首领,体内凝聚了更浓郁的生魂能量!
它没有扑向沈书瑶,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舱门处的赵高和胡亥俯冲而去!
“公子心!”赵高嘶吼一声,竟猛地将胡亥推到一旁,自己挺身挡在前面!
幽蓝的喙尖狠狠啄向赵高的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赵高痛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噬魂鸦的脖颈,冰冷的羽毛蹭过他的掌心,竟硬生生将它从自己肩头拽了下来!
“沈姑娘!快!”赵高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都变流。
沈书瑶瞳孔骤缩,顾不上能量透支的剧痛,胸口一阵翻涌,掌心魂火凝聚成一道紫金色的能量长矛,狠狠掷出!
长矛精准地穿透了噬魂鸦首领的头颅,魂火瞬间将它吞噬——首领体内的生魂能量被引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随着首领的死亡,剩余的噬魂鸦竟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发出一阵混乱的嘶鸣,纷纷掉头朝着不归之屿的方向飞去,很快便消失在浓雾之郑
甲板上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郎卫们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遍地的血迹与羽毛。
沈书瑶再也支撑不住,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掌心的魂火瞬间熄灭。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甲板上那些死去的噬魂鸦尸体,正化作缕缕黑烟,并非消散于空气,而是像被无形之力牵引,丝丝缕缕地渗入船体木板缝隙,流向龙骨深处那搏动的主信标。
信标的搏动,似乎……更饱满了一丝。
她能感觉到,芸娘的意识碎片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在识海里蜷缩着,连一丝波动都难以泛起——方才催动魂火对抗鸦群,芸娘几乎耗光了所有的意识力量。
浓雾再次四合,将岛屿重新吞没,仿佛刚才那场噩梦般的扑杀从未发生。
只有甲板上淋漓的鲜血、散落的黑色羽毛,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血腥味,证明着真实的残酷。
死寂中,船体深处那枚信标规律的搏动声,咚……咚……咚……,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冰冷的心脏。
赵高捂着流血的肩膀,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痛,裤裆处的潮湿与冰凉让他脸上的表情扭曲,混杂着痛苦、羞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沉。他瞥了一眼瘫在身旁、手中仍紧握着那截染血箭改胡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权衡。
胡亥缩在角落,脸上的血迹未干,十四岁少年应有的任何骄纵或心机,此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惧碾得粉碎,但握着箭改手,却没有松开。
舱内,蒙毅再次陷入昏迷,气息微弱。
李固清点伤亡——又有十七名郎卫死在鸦群袭击下,伤者无数。
蜃楼号,已是强弩之末。
而比船体更脆弱的,是船上幸存者们紧绷如弦的意志,以及对前路全然未知的恐惧。
喜欢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