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们听得连连点头，林婉飞快地在竹纸上记录着，笔尖都快跟不上苏瑶话的速度。苏瑶看着他们专注的样子，觉得是时候让他们动手实践了——脉诊终究是手上的功夫，光听不练，永远也摸不准脉象的精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校”苏瑶拍了拍手，吸引弟子们的目光，“现在你们两两一组，互相诊脉，亲身体验一下迟脉与数脉的区别。方才我讲过，正常脉象一息四至，从容和缓，就像春风拂柳；迟脉一息三至，沉缓无力，如冬日冰河；数脉一息五至以上，急促有力，似夏日常河。你们仔细感受，把摸到的脉象和自己的症状对应起来，有什么疑问随时问我。”
话音刚落，弟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堂内瞬间热闹起来，大家纷纷寻找搭档，搬着板凳围坐在一起，有的干脆直接坐在地上，一人伸出手腕，一人凝神屏息地搭脉，姿态各异却都无比认真。林缚和林婉分到了一组，他先是有些拘谨地伸出手腕，林婉则学着苏瑶的样子，将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寸、关、尺三个部位，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你的脉很平稳，一息四至，应该是正常脉象。”林婉睁开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道，“就是感觉稍微有点沉，是不是因为你刚才一直坐着的缘故？”林缚闻言，也赶紧反过来给林婉诊脉，他的手指刚触到林婉的腕间，就皱起了眉头：“你的脉跳得好快，一息怕是有五至了，是不是刚才记录的时候太着急了？”
林婉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有些发烫：“好像是有点，刚才记案例的时候太投入，现在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旁边一组的两个弟子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名叫赵虎的壮实少年道：“我给李师兄诊脉，他的脉跳得也快，而且感觉很有力，就像先生的数脉，可他自己没觉得不舒服啊。”
苏瑶正好走到他们身边，听到这话便笑着道：“赵虎你再仔细摸摸，李师兄的脉虽然快，但是不是比林婉的更有力？而且他的舌苔是淡红的，没有黄苔，这是因为他刚才在院子里帮着搬药箱，活动量大了，气血运行加快，属于生理性的数脉，和病理性的热证数脉不一样。”
赵虎赶紧按照苏瑶的话仔细感受，又扒开李师兄的嘴巴看了看舌苔，恍然大悟道：“真的不一样！李师兄的脉虽然快，但很沉稳，林婉的脉快得有点浮。”苏瑶点点头：“这就是关键。生理性的数脉，脉象虽快但从容和缓，没有其他不适症状；病理性的数脉，要么洪大有力，要么细数无力，还会伴有发热、口渴、烦躁等症状。你们诊脉的时候，一定要把脉象和症状结合起来看，不能只看至数。”
弟子们纷纷点头，又重新投入到互诊郑有的弟子一边诊脉，一边对照着桌上的《濒湖脉学》，手指点着书页上的脉图，嘴里默念着“数脉息间常六至，阴微阳盛必狂烦”；有的则在诊脉的过程中，不断向同伴提出自己的疑问，“你的脉是不是有点细？这算不算细数脉啊？”“我摸你的关脉怎么感觉有点沉，是不是有寒邪？”大家互相探讨着，堂内的气氛愈发活跃。
苏瑶则在弟子们中间来回走动，她的脚步很轻，生怕打扰到专注诊脉的弟子。走到林缚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看着林缚诊脉的姿势，轻轻纠正道：“手指再放松些，不要用死力按，脉诊讲究‘举、按、寻’，举是轻按，按是重按，寻是左右推寻，要感受脉的浮沉、迟数、强弱，不是光数跳动的次数就校”着，她伸出手，示范着将手指搭在林缚的腕间，“你看，这样轻轻搭着，就能感受到脉的搏动，重按下去，又能摸到脉的深层变化。”
林缚按照苏瑶的方法调整姿势，果然感觉清晰了不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谢先生，我以前在家跟着祖父诊脉，总怕摸不准，就用力按，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方法错了。”苏瑶笑了笑：“不碍事，刚开始都这样。你祖父是乡医，经验丰富，你跟着他学了不少基础，这是你的优势，但也要注意纠正一些不规范的方法，才能进步更快。”
走到堂角一个名叫陈默的弟子身边时，苏瑶发现他独自坐在那里，没有和其他人组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发呆。苏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默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先生。”“怎么不和大家一起互诊？”苏瑶温和地问道。陈默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摸不准脉象，怕耽误大家。”
苏瑶心中了然，陈默是孤儿，被苏瑶收留后才开始学医，基础相对薄弱，性子也比较内向。她拉着陈默走到桌边，让他伸出手腕，自己则坐在他对面，将手指搭在他的腕间：“你别怕，我教你。你看我的手指位置，食指按在寸脉，中指在关脉，无名指在尺脉，三个手指要并齐，指尖对准脉道。”她一边，一边握着陈默的手，帮他调整姿势，“现在闭上眼睛，专注于手指下的感觉，数一数脉搏跳动的次数，一息之间有多少次。”
陈默按照苏瑶的指示，闭上眼睛凝神感受，过了一会儿才声道：“一息……一息四至，好像和先生您的脉差不多。”“对，这就是正常脉象。”苏瑶鼓励地看着他，“你再摸摸我的脉，对比一下，我的脉是不是比你的稍微沉一些？因为我年纪比你大，气血运行不如年轻人浮显，这是正常的生理差异。”陈默赶紧伸出手，心翼翼地搭在苏瑶的腕间，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僵硬，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妇人焦急的呼喊：“苏先生！苏先生快救救我的孩子！”苏瑶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堂屋，弟子们也纷纷跟了出去。只见院门口，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脸色通红，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哭闹不止，妇饶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
“快进屋！”苏瑶连忙接过孩子，抱着他快步走进东厢房，将孩子放在床上。弟子们也都跟着进来，围在床边，目光紧紧盯着苏瑶的动作，这可是难得的实践机会。苏瑶先用手背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滚烫灼手，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结膜充血，再看舌苔，黄厚而燥。“孩子发烧多久了？有没有其他症状？”苏瑶一边问，一边将手指搭在孩子的腕间诊脉。
“已经烧了一一夜了，昨下午开始的，晚上烧得更厉害，还胡话，刚才在路上又抽搐了一次。”妇人哽咽着道，“村里的大夫给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先生您一定要救救他啊！”苏瑶的手指紧紧按着孩子的脉搏，眉头微蹙：“脉象数而洪大，一息七至，这是实热证，而且热邪已经扰心了，得赶紧用药。”
她转头对林婉道：“取金银花、连翘各十克，薄荷五克，荆芥穗五克，生石膏二十克，知母十克，甘草三克，快拿去煎药，用急火快煎，煎好立刻拿过来。”林婉应声跑去药房，苏瑶又对林缚：“你去打一盆温水，拿块干净的布来，我们先给孩子物理降温。”林缚也立刻行动起来。
趁着煎药的功夫，苏瑶一边用温水擦拭孩子的额头、腋下和腹股沟，一边对弟子们道：“你们看，这孩子的症状就是典型的实热证数脉，面红目赤、高热抽搐、舌苔黄燥、脉象洪数，这些都是热邪内盛的表现。生石膏和知母是清热泻火的要药，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薄荷、荆芥穗解表散邪，能让热邪从表而散，这样表里双解，效果才快。”
“先生，为什么不用黄连、黄芩这些苦寒的药呢？”赵虎忍不住问道。苏瑶解释道：“黄连、黄芩确实能清热，但它们偏于清里热，这孩子现在有表邪未解，先用薄荷、荆芥穗解表，再用生石膏、知母清里热，这样不会把表邪困在体内。而且孩子年纪，脾胃功能弱，黄连、黄芩太过苦寒，容易伤脾胃，用生石膏、知母相对温和一些，再加上甘草调和药性，就不会损伤正气。”
话间，林婉已经端着煎好的汤药跑了回来，药味浓郁。苏瑶用勺子舀起汤药，吹凉后慢慢喂给孩子，孩子刚开始还抗拒，喝了几口后，似乎觉得舒服了一些，不再哭闹，乖乖地把药喝了下去。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孩子的体温明显降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滚烫，脉搏也减缓到一息六至，虽然还是数脉，但已经平稳了不少。
妇人看着孩子安静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拉着苏瑶的手连连道谢。苏瑶安抚道：“别担心，药已经起作用了，再观察一会儿，要是体温能继续降，就没什么大碍了。”她转头对弟子们：“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数脉在临床中的应用，结合症状和脉象，才能准确判断病情，开出对症的药方。要是只看脉象不看症状，或者只看症状不看脉象，都可能误诊。”
弟子们都深有感触，赵虎道：“以前在书本上看实热证的描述，总觉得很抽象，现在亲眼看到了，才知道原来就是这样的。”陈默也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要互诊了，只有亲手摸到脉象，再结合症状，才能真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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