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时总是学的最慢的那一个。
不是她笨，能在街上活下来的孩子都不笨。
她是故意拖延。
她知道，学得越慢，就能推迟“出阁”的日子。
李嬷嬷的戒尺打在她手心上，火辣辣地疼：“专心！你这样怎么伺候客人？”
其他三个年轻的姑娘笑她笨，奚时默默忍受，低头不语。
她的消极抵抗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三个月后，燕娘失去了耐心。
“既然学不会，就直接上吧。”燕娘冷笑着，“有些客人就喜欢生涩的。”
拍卖奚时“首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醉春楼的常客圈子。
燕娘特意请画师为奚时画了像。
画中的少女穿着水绿色衣裙，头发松松挽起，眼神朦胧，完全看不出那个街头“疯狗”的影子。
拍卖那晚，醉春楼格外热闹。
这种“节目”在醉春楼里并不是都有，有时一个月也没有一回。
大厅里坐满了男人，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某种原始的兴奋。
奚时被关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听着楼下的喧嚣，面无表情。
她被打扮成一件漂亮的礼物，大红色的纱裙，薄得几乎透明，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嘴唇抹得鲜红。
门开了，燕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今晚的贵客是刘老爷，城南开绸缎庄的，出了五百两买你的初夜。”
燕娘上下打量着奚时的装扮，满意地点点头：“好好伺候，别给我惹事。”
奚时没话。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窗户钉死了，门有人看守，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
很快门外传来动静，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见奚时，他眼前一亮。
男人挥退旁人，锁上门，搓着手走向奚时。
“美人儿，别怕，老爷我会好好疼你的......”
他满嘴酒气，伸手要摸奚时的脸。
奚时后退一步，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生涩的微笑：“老爷...奴给您倒杯酒。”
刘老爷哈哈大笑：“懂事！懂事！”
奚时端起桌上的酒壶，往杯中倒满了酒，递给刘老爷。
她想着是不是将他灌醉，就可以避免跟他睡觉了。
刘老爷笑眯眯的，却没有伸手接过。
他的眼睛像老鼠一样，盯着奚时，在她的嘴唇上游移。
奚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她嘴对嘴喂。
奚时咬紧牙关，深呼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心一横，就当是喂给猪吃了。
她将杯中的酒水含在嘴里，忍着巨大的不适向刘老爷凑过去，嘴对嘴将酒喂给对方。
就在酒都渡过去后，奚时刚想后退一步，刘老爷突然手掌摁在奚时的后脑上。
一条毒蛇伸了进来。
奚时瞬间全身僵硬。
下一秒，她像是豁了破釜沉舟般的勇气，牙关死死咬住那条毒蛇，像四年前在街头抢食那样，用尽全力咬住了那条蛇头！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包厢。
酒杯酒壶全都摔碎在地。
奚时感觉到温热的血涌进口腔，腥甜的味道让她想起曾经街头打架的日子。
她死死咬住不放，直到撕下一块肉。
刘老爷捂着血流如注的嘴倒地哀嚎。
奚时吐掉嘴里的血肉，像一头挣脱陷阱的野兽，冲向房门。
门被她撞开了。外头走廊上，几个姑娘和客人看见一个满嘴是血的奚时冲出来，瞬间大惊失色。
“杀......杀人啦！”
有人惊剑
奚时不顾身后的混乱，奋力地向楼梯冲去。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个吃饶地方！哪怕死在街上，也比在这里被折磨死强！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红色纱裙在奔跑中撕裂。
楼梯就在眼前，只要冲下去！冲到大街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她的头发。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她被狠狠掼倒在地，额头磕在楼梯扶手上。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燕娘扭曲的脸，看见打手们围了上来，看见楼下大厅里所有人都仰头看着这场闹剧。
“把这个贱人给我拖回去！！！”燕娘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我要让她知道，坏了醉春楼的规矩是什么下场！”
奚时被拖起来，血从额头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的嘴唇却弯起一个近乎疯狂的微笑。
临死前，奚时不想再憋，她就要大声骂这群丧尽良的东西。
在街头她能学习的语言不多，下流的脏话是其中一种。
“狗娘样的！你们全是狗娘养的！”
“鳖孙玩意儿！狗杂种！”
“槽里吃食，圈里擦痒的畜生！黑心肝的玩意儿！”
“还有楼下这群恶心的烂货——”
听到奚时嘴里还骂骂咧咧，燕娘和周遭一群打手的脸都气黑了，其中一人更是直接照着奚时的脸给了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面颊顿时高高肿起。
燕娘气的声音都变得更尖利了：“拖下去！拖下去！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在被打手拖回黑暗的走廊时，奚时听见包厢里传来刘老爷含糊不清的嚎叫，听见燕娘气急败坏的咒骂，听见楼下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
眼前的灯光一盏一盏闪过，像是走马灯一样。
她知道，今晚之后，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但在这必死的绝境中，某种东西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那是街头“疯狗”从未真正驯服的野性，是四年隐忍积蓄的所有力量，是她作为“奚时”这个人，第一次主动选择自己的命运。
哪怕这选择通往的是更深的深渊。
血从她的嘴角滴落，在红裙上晕开更深暗的痕迹。
走廊两侧的房门一扇扇打开又关上，姑娘们惊恐或同情的脸在门缝中一闪而过。
而在走廊尽头，等待她的将是无法想象的惩罚。
她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
醉春楼的地下室，一个连杂役都不愿靠近的地方。
在那里，燕娘处理过无数想要从醉春楼逃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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