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虚梭在云层之上航行了七日。
七日内,林动多数时间独坐静室,尝试以心神触碰羿神之泪更深层的记忆。但那枚泪滴始终维持着温和而恒定的脉动,既不拒绝他的探查,也不给予任何回应。它只是存在着,如一枚沉睡了三万年的琥珀,静静等待某个无法预知的时刻。
第七日黄昏,梭身微微一震。
舷窗外,云层骤然稀薄,一片苍茫雪色撞入视野——极北冰原到了。
林动起身走向梭首舱室。舱内璇玑子正与七名护道盟修士围坐于星图前,见他入内,微微颔首示意。
“半个时辰后抵达封神台外围百里处。”璇玑子指着星图上一点闪烁的光标,“此处冰层厚度约三千丈,封神台主体便埋藏于冰层之下。已探明的七个入口中,最安全的是东南侧的裂隙,直通遗迹外廊。”
一名中年修士皱眉道:“血月教的人呢?”
璇玑子手指轻移,光标旁浮现七八个红色点:“三日前的情报,他们仍在遗迹东北侧活动,似乎在尝试破解一处偏殿禁制。与我们拟定的入口相距约六十里,短时间内不会遭遇。”
“短时间内?”另一名年轻女修质疑,“若他们提前破入偏殿,获得某件神族遗物,我等岂不是白跑一趟?”
璇玑子看她一眼,神色平静:“封神台不是寻常遗迹。神族禁制之精妙,远非血月教那些旁门左道所能破解。他们若真能破入偏殿,反倒替我们探了路。”
她环顾众人。
“此行的任务是勘测,不是争夺。无论血月教得手与否,都不影响我们记录遗迹外围的法则纹路。明白吗?”
七人齐声应是,但那年轻女修眼中仍有一丝不以为然。
林动静立一旁,未发一言。他此行身份特殊——非护道盟正式成员,却受星玄尊者亲口允诺同校七人中已有几道目光暗中打量过他,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约的戒备。
璇玑子不介绍,他便不多言。
半个时辰后,破虚梭穿过最后一层云霭,悬停于冰原上空。
舷窗外,地一片苍茫。雪色绵延至视线尽头,不见山峦,不见沟壑,只有无边无际的平坦冰原。若非星图上清晰标注着方位,任谁也无法想象,这万年冻土之下,竟埋藏着一座神族鼎盛期的圣地。
“下梭。”璇玑子下令。
破虚梭缓缓降落于冰面。舱门开启的瞬间,刺骨寒风灌入,夹杂着细碎冰晶。林动迈出舱门,足踏冰层,放眼四望。
冰原寂静如死。
没有风声,没有生灵踪迹,连空都是凝滞的灰白。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九人,和脚下深不见底的万年寒冰。
璇玑子立于队伍前方,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的晶球。晶球散发出淡青色的光晕,光晕触及冰面的刹那,冰层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阵法的残迹,被冻存了三万年的神族印记。
“东南裂隙,距此十二里。”璇玑子辨明方位,率先踏冰而校
九人成雁翅阵型散开,向冰原深处进发。
十二里路程,在众人脚下不过半个时辰。但越靠近裂隙,林动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便越清晰——不是危机预警,不是法则波动,而是一种更幽微的东西,像有什么被冰封了太久的事物,正在极深处轻轻呼吸。
“到了。”
璇玑子停步。
前方百丈处,冰层裂开一道长达三十余丈的巨隙。裂隙边缘参差不齐,如被某种巨力从下方撕裂。幽暗的光线从裂隙深处透出,不是冰层的反光,而是某种青灰色的冷芒。
“这是……”一名修士倒吸冷气。
璇玑子凝视裂隙良久,缓缓道:“三万年前的遗迹照明阵法,至今仍在运转。”
众人沉默。
三万年的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神魔成传。但这遗迹深处的灯,还亮着。
璇玑子深吸一口气,率先跃入裂隙。
林动紧随其后。
裂隙深达百丈,四壁皆是万年寒冰,冰层中封存着无数细的光点——那是上古时期飘落于茨灵尘,被时间凝固成永恒。下坠的过程中,林动清晰感知到周围禁制的波动:有的已经沉寂,有的仍在缓慢运转,还有几处,在他经过的刹那,骤然明亮了一瞬。
像在辨认。
像在确认。
百丈尽头,足踏实地。
下方是一条宽阔的廊道,高约十丈,两侧排列着巨大的石柱。柱身刻满神族战纹,每一道纹路深处都有青灰色的光芒流转。廊道尽头隐没于黑暗中,不知通向何处。
璇玑子展开星图,与周围环境对照片刻,道:“这是遗迹外廊,封神台的外围区域。按古籍残片记载,沿此廊前行三十里,可抵第一重正门——封神阙。”
她回身看向众人。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脱离队伍五十丈外。不得触碰任何禁制。不得擅自解读战纹。若有发现,先记录,后汇报。”
众人应诺。
队伍沿廊道缓缓前校林动刻意落在队伍中段,一边行走,一边以心神感应周围。这外廊的禁制波动极为复杂,比他此前经历过的任何遗迹都更古老、更完整。那些战纹看似只是装饰,实则每一道都是法则的具现,环环相扣,层层嵌套,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三万年前,这里是神族封敕战功的圣地。能踏入簇的,至少也是神将级别的存在。而今他们这些后世修士贸然闯入,若非禁制主动解封,恐怕连第一道外廊都无法踏足。
行出约五里,队伍忽然停步。
林动抬眸望去,只见前方廊道正中,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对众人,身姿挺拔,着一袭古朴战甲,战甲表面布满裂纹。他静立不动,仿佛从亘古便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人。
“活的?”有韧呼。
璇玑子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凝视那身影良久,缓缓道:“不是活的。”
她迈步上前。
距离那身影三丈时,璇玑子停下,细细打量。林动也看清了——那不是真人,是一尊石像。只是雕刻技艺太过精绝,每一处细节都与真人无异,连战甲上的裂纹、鬓角的发丝,都纤毫毕现。
石像的面容年轻英武,眉宇间有神族独有的傲然。他目视前方,唇角微抿,左手按于腰间佩剑,右手……右手前伸,五指微曲,似乎在握着什么。
但手中空无一物。
“神族守将像。”璇玑子轻声道,“封神台外廊每隔三里便有一尊,共九尊。这是第六尊。”
她指向石像足底,那里刻着一行神族文字。
“谁能译读?”
队伍中一名老者上前,眯眼辨认片刻,道:“‘枢部,第七战将,烈山氏。’下方还有一行字——‘战死于终焉之役,追封神将,入封神台享祀。’”
廊道中忽然静了。
战死于终焉之役。
三万年前,陨落于簇之外的神族战将。他的石像立在这里,不是为了守门,而是为寥待——等待那个他再也无法踏入的封神台,为他敞开最后一道门。
但他没能等到。
他的石像在这里站了三万年,右手前伸,握着一柄不存在的剑,守着一道他永远进不去的门。
林动掌心微热。
羿神之泪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泪滴核心那缕金丝微微闪烁,光芒极淡,转瞬即逝。但那确确实实是回应——七日内第一次,羿神之泪对外界事物产生了反应。
不是因为封神台。
是因为这尊石像。
是因为这个战死于终焉之役、被追封神将却再也无法踏入封神台的……烈山氏。
林动抬眸,凝视石像的面容。
那年轻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平静的坚毅。仿佛他早已知道自己的结局,知道这尊石像会代替他站在这里,等上三万年,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结果。
但他还是站着。
还是按剑。
还是保持着迎接的姿态。
璇玑子注意到林动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林动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队伍继续前校
越过第六尊石像时,林动落后几步,独自站在那静止的身影前。他看了许久,然后轻声道:“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石像无言。
“但你等的事,”林动顿了顿,“有人会替你们做完。”
他转身,跟上队伍。
身后,石像依然静立,右手前伸,握着虚空。但若有若无间,那万年不变的姿态似乎微微松动了一分——不是石像动了,而是某种比石像更古老的东西,在他转身的刹那,轻轻叹息了一声。
队伍行出二十里,逼近封神阙。
这一路上,他们又经过了三尊石像——第七尊、第八尊、第九尊。每一尊都是战死于终焉之役的神族战将,每一尊都被追封神将,每一尊都保持着迎接的姿势,右手前伸,握着虚空。
第九尊石像之后,廊道尽头豁然开朗。
封神阙到了。
那是一座高达百丈的巨大门楼,通体由某种青灰色的神材铸成。门楼正中洞开,门洞深邃幽暗,看不清内中景象。门楼两侧各立一尊石像,比外廊的九尊更高大、更威严,应是神族中地位更高的存在。
璇玑子止步于门楼前十丈。
“封神阙。”她轻声道,“跨过此门,便是封神台内域。古籍记载,神族封敕战功时,受封者需独行至此,在门前立下誓言,方可入内。”
她回身看向众人。
“接下来,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留守门楼外,记录外围禁制变化。一路随我入内,勘测封神阙内部结构。”
她指向那年轻女修、中年修士,以及另外三人:“你们五人留守。”
然后看向林动和其余两人:“你们三人随我入内。”
那年轻女修欲言又止,终是领命。
林动随璇玑子迈入门楼。
跨过门槛的刹那,他清晰感知到一层无形的禁制掠过全身——那禁制古老而威严,没有敌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它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悄然退去。
门楼内部是另一片地。
穹顶高不见顶,无数光点如繁星般悬浮于虚空之郑下方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座高台,高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道冲而起的光柱。
光柱边缘,站着一个人。
不是石像。
是真人。
那人背对入口,负手而立,仰望着那道贯穿地的光柱。他的身影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穿神族战甲,不着古式衣袍,只是一袭普通的灰布长衫,如凡尘中走出的寻常老者。
璇玑子骤然停步,瞳孔收缩。
“谁?”
那人缓缓转身。
是一张苍老的面容,眉目低垂,皱纹如刀刻。他看向众人,目光平和,却让璇玑子身后的两名修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不是威压。
是某种比威压更幽微的东西——那是站在时间尽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老者看了他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林动身上。
他凝视良久。
然后微微一笑。
“来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该来的人。
林动掌心剧震。
羿神之泪在这一刻骤然明亮,金芒刺目,一道无声的尖啸直贯神魂——不是抗拒,不是惊惧,而是某种压抑了三万年的……
呼唤。
老者看着那枚泪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竟把此物给了你。”他轻声喃喃,像自语,又像叹息。
然后他抬眸,与林动对视。
“孩子。”
他顿了顿。
“你可知,老朽在这里,等了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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