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
广州港像个巨大的蚁巢,人声鼎沸,船影幢幢。
三十艘庞然大物静静泊在深水区,崭新的船身在晨雾中泛着桐油和铁木混合的光泽,那是柳叶耗费数年心血打造的远航舰队。
高高的桅杆刺向灰蓝色的空,尚未展开的船帆被缆绳整齐捆扎着,像沉睡巨鸟收起的羽翼。
港口栈桥和空地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近三千人集结在此,等待着改变命阅远航。
冯盎带着一群亲信,站在远离主栈桥的一处高坡上。
他看着下面那群穿着统一靛蓝色短褂,精神头十足的冯家子弟,眼神复杂。
这些年轻人,是他从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苗子,经历过爪哇的历练,晒得黝黑,眼神比一年前锐利了不少。
“都听清楚!”
冯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跟着驸马爷是去开眼界的,不是去当大爷的!”
“多看,多学,把你们在爪哇练出来的本事,用在刀刃上。”
“海上的规矩,船上的门道,驸马爷手下那些老把式,个个都是活宝贝,把他们的本事给我掏空!”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略带兴奋的脸,语气陡然加重。
“但有一条,给我刻在骨头里,活着回来!”
“你们是我冯家在海上立足的根,命比金子还贵!”
“别逞能,别犯傻,风浪来了,该躲就躲,该退就退!听见没?!”
“是!家主!”百来号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行伍般的肃杀。
冯盎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
“去吧,各自上船,记住老夫的话!”
另一边,竹叶轩的伙计们则聚集在主栈桥附近,气氛相对轻松些。
他们穿着统一的葛布工装,背着行囊,不少人手里还拿着工具或记录本。
柳叶站在一个稍高的木箱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没有挥舞手臂,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词。
“人齐了?”
他问旁边负责点卯的管事。
“回东家,竹叶轩应到一千八百七十三人,实到一千八百七十三人。”
管事朗声回答。
柳叶点点头,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平稳地传开。
“都到了,那就好。”
“咱们这趟出去,不是游山玩水,是干活。”
“活计不轻松,风浪也大,规矩出发前都交代过了,再强调一遍。”
“听指挥,守规矩,活干漂亮了,钱一分不少你们的。”
“家里老,竹叶轩养着,工钱照发,按老规矩翻倍。”
“回来另有厚赏!”
“谁要是在海上立了功,发现了好东西,回来论功行赏,升职加薪,不在话下。”
“要是……回不来了,家里的抚恤,翻三倍,管三代,我柳叶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没有煽情,没有许诺宏图伟业,只有实实在在的保障。
但这恰恰戳中了这些饶心坎。
“行了,该登船了。”
柳叶挥挥手,跳下木箱,转身朝旗舰的舷梯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着他。
不远处,李恪正被一群穿着相对华贵些的年轻人围着。
这些都是皇族宗室子弟,有年轻的郡王,国公之子,也有没落宗室里想搏个前程的。
李恪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腰悬佩剑,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诸位兄弟叔伯!”
“此去万里波涛,前路未知,我知道有人是奉了家中长辈之命,有人是心怀好奇。”
“也有人和我一样,是想在这海之间,为我皇族子弟,搏一个实实在在的功名,证明我们并非只会躺在祖荫下的米虫。”
他的话引起了几声低低的附和和赞同的目光。
李恪继续道:“海上不比长安,没有宫墙庇护,没有仆从前呼后拥。”
“我们要靠自己的本事,靠同舟共济。”
“我李恪在此承诺,必与诸位同甘共苦!”
“此去,无论遇到什么,记住,我们是潢贵胄,更要有担当,有血性!”
“若能建功立业,开拓新土,陛下必有厚赐,家族亦与有荣焉。”
“他日归来,封地之内,共享其利!”
他最后一句,点明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皇族的身份是光环也是枷锁,他需要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奔头。
王玄策抱臂靠在一艘补给船的船舷旁,眼神复杂地看着码头上喧嚣的人潮,尤其是那些正意气风发走向主舰队的各级船长和管事。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郁结。
“啧,瞧瞧人家,多威风。”
川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里叼着根草茎。
“前呼后拥,马上要扬帆远洋,青史留名啊。”
王玄策没看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少在这阴阳怪气,爪哇的担子也不轻。”
“是不轻。”川子吐掉草茎,换上一副正经脸。
“可这心里啊,就跟猫抓似的,是不是?”
“看着别人去闯那龙潭虎穴,自己只能守家,憋屈。”
他太了解王玄策了,那股子不安分的劲头,跟自己一模一样。
否则他当年也不会主动前往西域。
王玄策终于转过头,瞪了川子一眼,眼神里带着被戳破心思的懊恼。
“东家得对,爪哇是根,不能乱。”
他叹了口气,目光又飘向那巨大的旗舰。
“就是有点不甘心罢了,总觉得……错过零什么。”
川子拍拍他的背。
“行啦!你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等他们探明了路,你就是他们最硬的靠山!”
王玄策沉默了片刻,看着旗舰上柳叶的身影已经登上了船楼甲板,正和身边的大副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把胸中的郁气都吐出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你得对,爪哇……就是我的战场,守好它,等他们回来。”
另一边,薛万彻派来的几十名水师官兵就显得格外另类。
他们没有统一的着装,有的穿着半旧的皮甲,有的干脆光着膀子,正嘻嘻哈哈地互相打趣着,围着几个装满酒坛的大木桶。
领头的校尉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正拍着一个年轻水兵的肩膀大声笑。
“三娃子,把你那点家当都带上没?听那大食的女人,眼珠子跟琉璃球似的,回头给哥哥带个回来瞧瞧!”
“滚蛋!老子是去当水手,不是当人贩子!有那闲钱不如多打几壶好酒!”叫三娃子的年轻人笑骂着回怼。
“酒?船上管够!驸马爷大气,酒水管饱!就怕你子喝多了,掉海里喂了王八,哈哈哈!”另一个老兵起哄道。
“放屁!老子水性比你好!要喂也是你先喂!听那边海里真有海龙王,专吃旱鸭子!”三娃子毫不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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