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被他这番坦白，弄得一时语塞。
他想起刚认识这子时，觉得他心思玲珑，甚至有点少年老成的深沉。
还特意让李义府多带着他历练，希望能磨砺出来。
柳叶看着李治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摆摆手，道：“行行行，你乐意待着就待着吧，当我没。”
他重新拿起朱砂笔，继续看那仿佛永远看不完的名单，懒得再搭理他。
李治也不在意柳叶的无奈，自顾自地吃着瓜。
过了好一阵，李治似乎吃够了。
他擦了擦手，身体在竹榻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姐夫...”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你，我要是在这广州府也开一家图书馆，怎么样？”
柳叶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李治。
“图书馆？岭南？”
“对啊！”
李治来了兴致，坐直了些。
“就照着你当年在上林苑弄的那个样子搞。”
“弄个宽敞明亮的大屋子，多放些书，经史子集，农工医算，都弄点。”
“再摆上舒服的桌椅，弄点冰盆驱驱这鬼气的暑气。”
柳叶皱起眉，放下笔。
“你开这玩意儿做什么？岭南文风不及中原，学子也少。”
“上林苑那个，是占着长安的地利，才能聚集下英才论道。”
“你弄到这儿来，谁来？看门的老倌儿还是码头上扛包的力夫？”
“姐夫，你这就不懂了。”
李治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眼神里却闪着点不一样的光。
“你看啊，现在咱这岭南，尤其是广州府，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您那三十艘大海船的消息放出去后，南海北，稍微有点门路、有点心思的，哪个不想来分一杯羹？”
“来的都是些世家大族的精英子弟，各地的豪商巨贾，还有那些揣着一肚子学问想找机会的读书人！”
“长安、洛阳的自然不少，可江南的、巴蜀的、河东河北的，甚至江淮的，都往这儿扎堆呢！”
李治越越觉得有道理，身子前倾，看着柳叶。
柳叶听着，没立刻反驳。
李治这话……听起来倒也不全是胡闹。
这子虽然懒散，但眼光和嗅觉有时候确实有点歪打正着的敏锐。
眼下岭南聚集了这么多高端外来人口，鱼龙混杂，也确实需要一个相对正经的场所，容纳消化一下这些无处安放的精力与才智。
一个图书馆，成本可控，运作好了，不定真能像李治的，成为一个无形的枢纽。
就算不成，也不过是赔点钱，对李治这位晋王殿下来，九牛一毛。
柳叶抬眼，看向李治。
这子正一脸期待地望着他，那眼神，倒不像是在征求同意，更像是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新玩具，在等着看家长的反应。
柳叶心里那点无奈又涌了上来。
这子，正经封地不上心管，跑岭南来当图书馆馆长倒挺积极。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的道：“随你随你，你钱多得没处花就盖。”
“地方自己找，书自己去弄，人手自己张罗，别指望我替你操心。”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看名册，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就一条，别打着我的旗号去拉人拉钱，丢不起那人。”
李治一听，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姐夫！您就瞧好吧！”
他噌地一下从竹榻上跳起来，顺手捞起地上的蛐蛐笼子，脚步轻快地就往外走。
...
岭南的日头像烧红的烙铁，悬在广州港上空，将咸腥的海风都烤得滚烫。
码头边，冯盎背着手，像一尊生了锈的铁塔杵在那儿。
脸色比那刚卸下的船板还要难看。
他脚边，几个冯家的管事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眼神偷偷瞟着海相接处。
“娘的，好了去历练，练着练着，人就不姓冯了？”
冯盎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燥气。
他派去爪哇那三百个族中好苗子，是他冯家未来在海上立足的根底。
如今倒好，跟着王玄策在海上漂了一年多，翅膀硬了，心也野了。
传回来的零星消息都，这两百多号人，个个都成了使船的好手，在香料群岛那边帮王玄策镇场面、拓商路，俨然成了王玄策的私兵。
冯盎原本盘算着，柳叶那三十艘大船要环球航行，正是用人之际。
正好从这些人里抽调一百精锐过去，既给柳叶帮衬，也给冯家子弟挣个泼的前程。
可王玄策那边，愣是没松口放人！
这口气，憋得冯盎心口疼。
远处，几个黑点终于刺破了海平线的亮光，缓缓变大。
冯盎眯起眼，认出了那熟悉的船型，正是竹叶轩的制式海船。
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船队靠岸，栈桥被粗大的缆绳勒得吱嘎作响。
舱门打开，当先走下一人。
一身风尘仆仆却依旧利落的劲装，皮肤被南海的烈日晒成了深铜色，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阔别岭南一年多的王玄策。
他身后，陆续下来一批精壮的汉子，不少人脸上带着归家的兴奋和海上磨砺出的沉稳。
冯盎大步迎了上去，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王玄策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换上惯常的沉稳笑容，抱拳道：“冯公，久等了。”
“哼！”
冯盎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没接他的礼，目光刀子似的扫过他身后那些正有序下船的冯家子弟。
“人，我接走了。”
他声音硬邦邦的，不容置疑。
他身后几个管事立刻上前，低声吆喝着，招呼那些冯家子弟聚拢过来。
王玄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阻拦，只是平静地点点头。
“冯公请便，这一年，诸位兄弟在爪哇出力甚多，玄策感激不尽。”
“感激？”
冯盎斜睨着他。
“感激到把人扣着不放？王玄策，你倒是好盘算！老夫派去的人，倒给你做了嫁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引得旁边几个下船的竹叶轩伙计都侧目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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