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阶下站得笔直的儿子。
皇三子蜀王李恪。
李恪身姿挺拔，穿着亲王常服。
他的面容继承了母亲杨妃的俊秀，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李世民的锐利。
多了几分文雅，甚至可以，是有些过于温润了。
这些年，他努力读书习武，行事稳重，名声不差。
但在光芒万丈的太子李承乾和以才学着称的魏王李泰面前，尤其是在与柳叶深度绑定的两位兄长阴影下，他这个蜀王，确实显得有些黯淡，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
“儿臣李恪，叩见父皇。”
李恪行礼，声音清朗。
“平身。”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这个儿子。
“恪儿，有事？”
李恪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关键的一刻。
他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儿臣听闻岭南柳叶正筹备庞大船队，欲行环球壮举。”
“此乃开亘古未有之先河，功在千秋，利在社稷。”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由儿臣统领此次船队中的皇家子弟，代表家，参与此盛事！”
他微微停顿，补充道：“儿臣虽才疏学浅，但自认胆气尚有，愿为父皇分忧，为大唐探路，亦望借此历练己身。”
这番话显然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的，面面俱到。
李世民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知道李恪的处境。
这孩子心思不坏，也有上进心，但比起承乾的果决和李泰的机敏，李恪显得中规中矩，缺乏那种能独当一面的锋芒。
这次主动请缨，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去海上搏命？
这可不像是李恪平日会选的路。
“统领皇家子弟，远涉重洋，风险极大，生死难料。”
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柳叶的规矩是生死自负，朕派去的人，也一样，你...可想清楚了？”
李恪的心猛地一跳，但他强迫自己迎上父亲的目光。
“儿臣想清楚了！”
“柳大哥敢为下先，儿臣身为家血脉，岂能畏缩？”
“风险固然有，然机遇更大，儿臣愿学勾践十年生聚，在风浪中磨砺，为父皇，为大唐，寻一个更广阔的将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更加坚毅。
他知道，这是改变命阅机会，一个跳出长安权力格局边缘，真正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文治武功，他或许都不及兄长和他的兄弟。
但这片未知的海洋，或许能给他一个全新的舞台。
李世民看着儿子眼中那簇努力燃烧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李恪的请缨，正合他意。
皇家需要有人参与，这个人选既不能是太子，也不能是年龄太的皇子。
李恪身份足够，又渴望建功，确实是个选择。
派个纯粹的将领去？
固然稳妥，但终究是外人。
代表不了皇室深入参与此事的决心，也未必能真正融入柳叶那个圈子。
李恪与柳叶一家虽不如承乾和李泰那般亲近，但也算不错的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
“你有此心甚好，海上风高浪急，非比寻常，需有勇有谋，更需坚韧不拔之志。”
“此事……朕准了。”
李恪心头狂喜，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连忙深深低下头。
“谢父皇信任！儿臣必不负所托！”
“慢着。”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的谢恩。
“皇家子弟，也是朕的骨血。”
“此事，你还需亲自去问问你母亲的意思。”
“若她点头，朕便下旨，若她不舍……”李世民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李恪那点刚涌起的喜悦，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母亲杨妃……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平安顺遂。
去海上搏命，她能答应吗？
他深知母亲对自己的爱和担忧，这份担忧，可能是此行最大的阻碍。
“是，儿臣明白，儿臣这就去禀告母妃。”
李恪的声音低了些，恭敬地行礼退下。
走出甘露殿，深秋微凉的风吹在脸上。
父皇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现在，真正的难关，在母亲那里。
...
翠微阁！
这里的气氛与甘露殿的庄重，崔府的压抑都截然不同。
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几竿翠竹倚着白墙，秋海棠开得正艳，廊下挂着几只精致的鸟笼，画眉鸟婉转的啼鸣清脆悦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
杨妃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件缝补了一半的儿夹袄，针线细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更添了一份沉静的雍容。
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只是那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前朝帝女的淡淡哀婉与谨慎。
李恪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母亲在秋日暖阳下安静做针线的侧影。
这幅画面如此安宁，让他几乎不忍心开口打破。
他恭敬地行礼。
“儿臣给母妃请安。”
杨妃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自然流露出温柔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计。
“恪儿来了，坐，今日朝中无事？”
她注意到儿子眉宇间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宫女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
李恪在母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了，端起茶杯，却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杨妃关切地问，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李恪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决定直。
他尽量用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振奋的语气，将柳叶组建船队环球航行的事情，详细地了一遍。
他强调了此举对大唐的意义，对父皇的意义，以及对自己个人而言，这是难得的历练和建立功业的机会。
然而，随着他的讲述，杨妃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褪去。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块未完工的夹袄。
李恪完，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杨妃的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充满期盼的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震惊，有本能升腾起的巨大恐惧，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被触动的刺痛。
她仿佛透过儿子，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也曾意气风发，想要建功立业的年轻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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