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静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孔，那目光带着一种沉重的清醒。
“正是因为航海，你们看不出来吗？”
“竹叶轩的船队越来越大，停靠广州港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泉州，明州，甚至扬州的海商，也开始频繁出现在广州城，朝廷的目光，也重新投向这片海域。”
她顿了一顿，仿佛要让族人们消化这显而易见，却又容易被忽视的事实。
“岭南，拥有大唐最便利的出海口。”
“以前，这些富贵离我们很远，我们守着田地山林，靠着冯家的情面，能安稳做岭南的第二大家族。”
她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冷峭。
“但以后...不一样了。”
“巨大的利益，会像磁石一样，吸引无数北方的，中原的，甚至是江南的巨商大族，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涌向岭南。”
“他们带着我们无法想象的财富，人脉，还有...朝廷的背景。”
“他们来了，要建码头，要圈地，要打通关节，要抢占航路。”
冼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柳叶看得太清楚了！”
“他不想和任何岭南本地的家族绑定得太深。”
“在他眼里，无论是我们冼家，还是冯家，在即将到来的这场席卷岭南的风波中，都不过是...旧日的风景。”
“我们的根基在陆地，在俚寨，在土客关系。”
“而那些新来的巨鳄，他们的根基在海上，在庞大的船队和直通长安的关系网里。”
“我们引以为傲的岭南第二，在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不堪一击。”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在场的冼家族人，尤其是年轻一辈，脸色都变了。
他们习惯了冼家的地位，从未想过这地位会因航海而动摇。
“那...那我们怎么办？”
有韧声问，声音带着惶惑。
冼静沉默了片刻，望向深邃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翳间闪烁。
“怎么办？”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感觉。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柳叶的路走不通，就只能靠自己。”
“约束子弟，收起那些纨绔习气！”
“田地山林是我们的根本，不能丢，但眼光必须放出去！”
“盯着港口，盯着那些新来的船商，哪怕从最的生意做起，哪怕去船行做个管事，也要去学！”
“去摸清海上的门道，冼家要想在未来的岭南还有一席之地，就不能只做看客。”
月光下，冼府高大的门楣投下厚重的阴影。
冼静转身，一步步走回那沉静的府邸深处。
她的背影挺直，带着一个家族掌舵者在时代浪潮冲击下的清醒与沉重。
...
岭南的日头偏西，晒得江面泛着刺眼的白光。
柳叶还残留着几分应酬后的微倦。
他踱回水榭，竹椅还带着他之前坐过的温度。
刚端起凉茶呷了一口，院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的脚步声。
冯盎那高大的身影，几乎是踩着柳叶放下茶杯的节奏出现的。
老头子今没穿国公的常服，一件靛青的麻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腿，活脱脱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他额角带着汗，也顾不上擦，几步跨进水榭.
一屁股坐在柳叶对面那张宽大的竹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驸马，可算回来了！”
冯盎的声音洪亮，带着点喘.
“冼家那边...怎么样？静娘没让你为难吧？“
“她性子是硬了些，办事还是极有章法的。”
柳叶给他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国公消息倒是灵通，冼夫人待客周到，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冯盎端起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边的水渍，眼睛紧紧盯着柳叶.
“那...她提的事儿？”
柳叶知道他想问什么，也没绕弯子，直接道：“提了，想让冼家几个子弟进竹叶轩，学点东西，开开眼。”
冯盎的眼神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
“驸马应了？”
他母族冼家的未来，他一直挂在心上。
柳叶轻轻摇头，动作不大，却很肯定.
“我婉拒了。”
“啊？”
冯盎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为...为何？静娘亲自开口，这面子...”
他搓了搓粗粝的大手，脸上有些挂不住。
柳叶看着他，缓缓道：“国公，不是面子问题。”
“竹叶轩用人有自己的规矩，现在也没有在岭南广收学徒的计划，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水榭外波光粼粼的江面。
“冼家子弟，根在俚寨，在田庄山林，在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里。”
“他们拿不出能劈波斩浪，在海上搏命的真正出彩的人。”
冯盎沉默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粗糙的竹制桌面。
柳叶的话，像根针，刺破了他心里那点侥幸。
他何尝不知道冼家的情况？
静娘再能干，终究是女子，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族中子弟，大多安逸惯了，能读书识字的，心思未必在风浪上。
能舞刀弄棒的，又缺了那份机变和长远眼光。
真正能丢到海上，放到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场里搏杀的好苗子，几乎没樱
“唉...”
冯盎长长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无力福
“你的...在理。”
“静娘那性子，怕也是强撑着，冼家，终究是...老了。”
他抬头看着柳叶，眼神复杂。
“可那是我母族，我祖母的根啊，看着它可能就这么...心里不是滋味。”
柳叶能理解冯盎的心情。
这位在岭南呼风唤雨的老国公，此刻流露出的是一种对母族衰颓趋势的无力挽澜感，带着点英雄迟暮的悲凉。
他缓声道：“国公，这是大势。”
“岭南有最好的港口，海贸一起，就是块巨大的肥肉。”
“现在有您压着，冼家靠着祖荫和您的照拂，还能维持现在的体面。”
“可等中原那些真正的巨鳄涌进来...”
柳叶没把话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冼家会被边缘化，甚至被挤出核心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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