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王宫,殿外雨初歇,叶上残滴叩着青石板,一声,又一声,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更漏将尽的回响。
仲秋之日,两忘峰上,共祭英烈。皓翎王目光落在两忘二字,玉山……记忆如潮水漫过神思。
那夜的琉璃瓦浸透了月色,清冷如霜。瑶儿彼时尚是玉山圣女,点燃的青玉灯焰摇曳不定,却照出了千年宿敌相对无言的轮廓。
她那么,又那么大胆,一手拽着一个帝王,直往那株根系纠缠、树冠却各自擎的古木下去。
“两位陛下,你们摸摸……”
她清脆的声音犹在耳畔。他隐于东侧结界之后,看着她将西炎王与辰荣王魂的手,分别按在那棵树的同一片土壤之上。
“地下的根,早就分不清哪边是辰荣,哪边是西炎。”
她就那样,用孩子般直白的方式,点破了三国争杀数百年的虚妄。
西炎与他,当年费尽心思,威逼利诱,手段用尽,洪江脊梁不曾弯下一寸。千军万马踏不破的执念,始终无法令洪江归心。可她,却凭着“春种秋收”的道理,和一份将军功化为垦荒、让血仇得以共祭的盟约,兵不血刃地做到了。
兵不血龋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如今想来,仍觉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像是地间本该就有这样一道光,只是他们被仇恨与权柄蒙蔽了双眼,迟迟未能看见。
诏书职英烈祠”三字,分明是那夜血书盟约的余音,是辰荣王魂消逝前最后托付的回响。他吹熄青玉灯,如同一个时代安然闭目。而瑶儿埋下的那颗药草种子,如今想必已在辰荣山麓,迎着秋风,蓊郁成林了吧?
思念如这秋夜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渗入骨髓。自豪之感,则如温酒,缓缓熨帖着胸腔。这江山棋局,他曾落子无悔,亦曾满盘皆空。
这盘他下了一生的棋局,终因她的出现,让他看见了硝烟尽头,相连的稻浪与星光。
仲秋将至,两忘峰上,祭的是英魂,立的却是新生。
灵曜,我的女儿。你在大荒的风雪与繁华之间,又将如何书写下一段传奇?
为父在此,静候佳音,亦如当年玉山月下,做一个沉默而骄傲的见证者。
三只正于无垠雪原上追逐冰魄雪狼,无忧无虑的嬉笑声与狼群低沉的呜咽随风飘荡,成了这片寂静地间唯一的活泼声响。
朝瑶一袭红衣,在无垠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微微倾身,手中一柄玄冰打磨的刻刀正游走于一块半人高、剔透坚冰之上。
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粒细碎的冰晶,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微微颤动。
刀锋过处,冰屑如星尘般簌簌落下,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渐渐显现——那飞扬的眉宇,紧抿的唇线,赫然是?九凤?惯常那副睥睨不驯的神气。
在她身后,已然立着十数尊大大的冰雕。
有?相柳?负手静立的孤影,虽由寒冰塑成,那身姿却仿佛凝结了万古的寂寥与守护;有?赤宸?揽着?西陵珩?的英姿,尽管面容细节因冰的材质略显模糊,但那相依的姿态却流淌着亘古的温柔,两人一手牵着一个女孩;鬼方族长稳坐案前,无奈看着坐在对面正在玩龟甲的朝瑶;王母站在桃树下,目光不再死寂而是通透清明,连树上花瓣都被她细心琢出隐约流光;仲意与昌仆温柔凝视飞奔姿势的男孩,男孩身后嫘祖眼神慈爱。
?逍遥?悠然而坐、?獙君?含笑执杯、烈阳冷眼洞见、辰荣王与西炎王对弈。
夭?的冰像正抬手似要触摸什么,眉眼间灵秀未减,却又沉淀着一丝历经波折后的沉静,她身旁不远处,?玱玹?的冰人则身着王袍,身姿挺拔,目光投向远方,帝王威仪中似含着难以化开的深沉思绪。
?涂山璟?的冰雕清雅温润,微微垂眸,手下抚琴,周身笼罩着宁和之气;而与他姿态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稍远处神色冷峻、眉眼间凝着一股郁结与稳重的?涂山篌?。
?防风意映?的冰像则是一个拉弓引弦的瞬间,身姿飒爽,眼神锐利如箭;离戎狗友还是那股豪放不羁,手中执杯,表情诧异,正在表演喷酒....
要群像之中,最特殊的存在,便是伫立在冰殿面前抱着女儿灵曜的皓翎王,目光柔和,注视着前方持剑而来的青阳。阿念挽着静安王妃手臂,站在父亲的身边。
每一个都栩栩如生,这些冰人错落有致地静立在冰雪镇。
阳光虽不炽烈,却足够清澈,斜斜照射下来,穿透这些晶莹的冰雕,折射出七彩迷离的晕光,让整个镇仿佛笼罩在一场不会醒来的、纯净而复杂的梦境里。
朝瑶偶尔停下刻刀,退后两步端详,指尖轻轻拂过夭冰像的脸颊,或是凝视玱玹冰人那深远的目光。
每到此时,她嘴角噙着的笑意变得有些复杂,有怀念,有叹息,也有一种超然的澄澈。
寒风掠过,冰雕无声,却仿佛有无数过往的故事在其间静静流淌、凝固。
这是她对一段时光的眷恋、审视与封存,在即将远行前,为自己,也为这片冰原,留下一个不会融化的、包含众生相的念想。
消息传至北冥时,时节正好踏入?孟秋?。晨光熹微中,一行人马悄然离开了风雪永驻的北冥边界。
赤宸凝成的身躯与常人无异,走动坐卧毫无滞涩,只是脸上覆了一张玄铁面具,遮去了那副曾令大荒震颤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灿若熔金、又深邃如古渊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官道两旁渐变的景色。
西陵珩轻纱帷帽垂至肩颈,掩去了绝世姿容,却掩不住她周身那份历经沧桑后归于宁静的温润气度。
这是自赤水诀别以来,二人首次携手,以这般寻常姿态,踏足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河。
最欢腾的莫过于三只,还以为只能在共祭日玩几,不曾想能边走边玩。
离开逍遥在北冥设下的特训,那被规矩和苦练压抑了数月的兽性,便如开闸洪水般奔涌而出。无恙与九为谁先看到远处第一棵红叶树争论不休,毛球则在一旁故作老成地评判,最后往往演变成三人扭作一团的嬉闹,惹得路旁秋虫都噤了声。
逍遥负手而行,一袭玄袍广袖,看着眼前这与北冥截然不同、色彩逐渐丰饶起来的地,深蓝眼底掠过一丝真的新鲜福
一株叶缘镶金边的异草,一阵带着稻谷清香的微风,都能让他驻足片刻,若有所思。
一袭嫣红骑装、笑靥比秋阳还明媚几分的朝瑶。“瞧瞧,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她策马在前,声音清亮,指着前方渐现轮廓的城墙,“听前头正办秋收社戏,热闹得紧!咱们不急,先去瞧瞧,给逍遥叔您老尝尝新酿的桂花稠酒,给我爹娘看看如今市井百戏可比当年精彩!”
她的不急,便意味着行程的彻底随性。一入城,果然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各色旌旗招展,货郎吆喝声、孩童嬉笑声、戏台锣鼓声汇成一片鲜活的海洋。
赤宸与西陵珩虽遮掩形貌,但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仍引来些许侧目,不过很快便被朝瑶巧妙地带入人流,用喧闹掩盖了特殊。
“逍遥叔,这个!”朝瑶挤到一个糖画摊前,眼疾手快指着老师傅刚画好的晶莹剔透、鳞爪飞扬的飞龙?,
“像不像你原身遨游时的气派?买!拿着!”不等逍遥反应,那柄精致的糖画已塞进他手郑
逍遥捏着细竹签,看着阳光下晶莹剔透的“自己”,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终究在那甜香与朝瑶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中,矜持地抿了一口。
这趟出门,朝瑶完全将逍遥叔当成需要人间烟火滋养的伙伴,看见合适的饰品、好玩的物件、美味的食物、一股脑往逍遥叔手上塞。
有种你玩不好,那就是我不孝敬的决心。
对三只,她更是开启了宠溺无度模式。
“毛球,这顶嵌了青玉珠的冠,配你!显得稳重!”
“九,整套这个玄色箭袖!对,配那条犀角扣的腰带!精神!”
“无恙,哎,那套九连环和机关锁全要了!路上解闷!”
她穿梭于各色摊位,玉贝流水般花出去,手里很快挂满了大包裹。付钱时那爽快劲儿,让摊主们笑逐颜开,连声夸赞“娘子豪气”。
她偶尔也显狡黠,看到一柄据是古剑的破铁条,她能煞有介事地跟摊主扯上半柱香时间的典故,最后用三分之一的价钱淘到手,转头就对憋笑的毛球眨眨眼:“笨,这铁质尚可,回去融了给你们打几把匕首玩,不比买现成的强?”
西陵珩帷帽下的唇角一直噙着温柔笑意,看着女儿像只快乐的狐狸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用这种最世俗、最热闹的方式,笨拙又无比真诚地想要填补他们错过的漫长时光。
赤宸虽戴着面具,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烟火与女儿的身影,锐利化为了柔和,偶尔看到新奇玩意儿,还会下意识看向阿珩,虽无言,却似在分享这份寻常的趣味。
入夜,他们宿在城中最好的客栈,包下了一个清静跨院。朝瑶又张罗了一桌极尽丰盛的本地秋宴,蟹肥菊黄,酒暖羹浓。
灯火下,她举杯,目光扫过摘下面具后父亲放松的眉宇,母亲含笑的眼睛,逍遥叔细细品鉴新酒的神情,以及三只为最后一块蜜汁火方勾心斗角的勃勃生机,笑得心满意足。
“看,”她声音有种柔软的坚定,“这下,不再只是战场、权谋和分别了。它也可以是这么一条热闹的长街,一桌暖胃的饭菜,一场…我们一起赶着去看的集会。”
“祭典要庄重,但去看祭典的路,咱们可以走得高秀儿。”她仰头饮尽杯中甜酒,眉眼弯弯,“爹,娘,逍遥叔,咱们明,去看下一处的风景。钱袋还鼓着呢!”
很快,朝瑶有了新问题,怎么西陵珩身上都有新玩意?
朝瑶的疑惑并非空穴来风。自打出了北冥那苦寒之地,踏入尚存绿意的城池边缘,西陵珩身上就几乎没重过样。今腰间多了一枚莹润的避尘古玉,明日鬓边就换上了栩栩如生的赤焰金蝶簪,过两,连腕子上不起眼的护腕都透着新炼化的灵光。
可平日不怎么见西陵珩买东西,大多数还是自己塞到她手里。
她起初还纳闷,直到某次在途经的镇集市上,瞧见她那位传中狂傲不羁、杀伐随心的老爹赤宸,正背着手,在一家不起眼的老玉铺前驻足,目光扫过摊子上那些或粗糙或温润的石头,最后精准地拈起一块成色只能算尚可、但形状颇似初绽桃花的暖玉,眉头都没皱一下,丢下足够买下大半个摊子的玉贝,转身就走。
那晚,这块玉就出现在了西陵珩随身的百宝囊里。
一个送得毫无章法,全凭瞧着适合你的一时兴起,偏偏每次都能撞到西陵珩的心坎上;一个收得大大方方,嘴上或许会调侃一句又乱花钱,手上却收得干脆利落,转眼就戴在身上。
自此,南下这一路,赤宸与西陵珩总能恰好听见女儿和逍遥那俩促狭鬼的窃窃私语。
三只能从中听出瑶儿对他们爹不上道的阴阳怪气,更是听逍遥叔将玱玹、涂山璟、包括他们爹刺得体无完肤,以此悟到什么叫一代不如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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