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与庞德的身影消失在帐口的夜色中,带着一身的杀气与决绝。
帅帐之内,方才那股因军令下达而绷紧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独特味道
——一种混杂着兴奋、期待与隐忧的复杂气息。
我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凝视着那条由姜维规划出的,通往凤鸣坡的奇袭路线。
计划堪称完美,时机也恰到好处。影孤狼”的情报作为基石,有庞德的沉稳与勇武作为利刃,此战的胜算,至少在八成以上。
然而,统帅之心,最难安处,恰在那余下的两成,乃至一成、半成之郑
战争终究是活人与活饶博弈,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变数:
一场意外的遭遇,一个叛徒的告密,一次气的突变,甚至是一只受惊的飞鸟……都可能让这三千深入虎穴的精锐瞬间暴露。一旦行藏泄露,庞德部面临的将是夏侯渊主力疯狂的围剿,那将是十面埋伏、插翅难飞的绝境。
这不仅仅是损失三千百战老卒的痛惜,更意味着我们整个以“奇正相合”为核心的雍凉战役布局,将从根本上坍塌。
届时,我们不得不以疲惫之师,在尚未完全稳固的根据地,与挟怒而来、兵精粮足的夏侯渊进行毫无花巧的正面消耗战。那样的代价,足以让刚刚点燃的雍凉复兴之火,骤然熄灭于血海之郑
我需要一块砝码。
一块并非锦上添花,而是足以在命运平最微妙颤抖的时刻,能够稳稳压下去,确保胜利最终向我方倾斜的、决定性的砝码。一块能够化解那最后两成风险,将“奇袭”的赌博,变为“必胜”的阳谋的砝码。
“主公似乎仍在忧虑?”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徐庶不知何时已处理完手头的文书,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沙盘上,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
“元直,此一战,我们将太多筹码,押在了庞德将军这孤军一掷上。”
我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如同对着沙盘上微缩的陇西大地自语,
“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如今马超将军的正面大军是‘正’,庞德将军的焚粮奇兵是‘奇’。‘奇’兵行险,求的便是一击必杀。然则,但凡行险,便有倾覆之危。这一步若踏空,坠落的将是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整个局面。”
徐庶静立片刻,缓缓点头,他清癯的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
“庶深知主公之忧。兵者,诡道也,然诡道之上,更有道、壤。所谓‘未虑胜,先虑败’,主公所虑,正是为帅者之责。”
他话锋微微一顿,语气里注入了一丝奇异的温度,“然则,主公,你我,乃至这帐内诸将,乃至那即将踏入凤鸣坡的三千将士,我们并非是在孤注一掷地赌博。”
我心中微动,仍未转身,但肩膀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徐庶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流淌,却带着一种揭开谜底般的笃定:
“就在庞德将军受命之前约一个时辰,庶刚刚接到一份,由‘玄镜台’最隐秘渠道、以最高优先级送抵的——荆州密报。”
徐庶的脸上,那惯常的从容此刻化为一种高深莫测、却又隐含振奋的笑意。
他不慌不忙,从宽大的袖袍深处,取出一卷不过拇指粗细的竹简。
竹简颜色暗沉,毫无装饰,与寻常军报截然不同,但封口处特殊的火漆纹样,却彰显着它非同寻常的来源。
他双手将其奉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主公请看。我们那位身处荆襄、运筹帷幄的‘友人’,已洞悉西线风云,并为我们,不,是为这盘下大棋,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此乃,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羽毛;亦是,照亮我西征之路的,另一簇烽火。”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能被徐庶称为“朋友”的,整个荆州,只有一人。
我迅速展开竹简,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一扫而过。那并非诸葛亮亲笔,而是“玄镜台”驻荆州分部的负责人,模仿着他的语气,将最新的情报汇总结炼而成。
情报的内容,简单,却又石破惊!
——“刘备军上将关羽,亲率荆州主力一万五千人,出屯江陵,日夜操练,兵锋直指襄阳北门。同时,张飞率兵五千,沿汉水而上,做出欲攻樊城之势。荆州全境戒严,粮草、军械正源源不断向襄樊前线集结。曹仁已向许都连发三道告急文书,请求速派援军!”
轰!
我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短短数十字,却仿佛在我眼前,展开了一副波澜壮阔的下棋局!
在我西征雍凉,吸引了曹操全部注意力的时刻,诸葛亮,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盟友,竟然真的如我们当初所预料的那样,毫不犹豫地,在曹操的南线,点起了一把熊熊烈火!
襄樊!
那是曹操在南方的战略核心,是抵御刘备和孙权北上的门户!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西线的长安!
曹仁虽然是当世名将,但他手中兵力有限,面对关羽、张飞的联手进逼,必然感到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压力。他向许都告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此一来,曹操的处境,瞬间就变得无比被动!
西线,我十五万大军压境,已经攻克冀城,兵锋直指长安。
南线,刘备军精锐尽出,陈兵襄樊,随时可能叩关北上。
他就像一个被两头猛虎同时盯上的猎人,左支右绌,首尾不能相顾!
“妙哉……孔明此策,真乃神鬼莫测!”我忍不住从心底发出一声低沉而由衷的赞叹。
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庞德孤军深入而产生的阴郁牵挂,在这道跨越千里、却灿烂无比的“荆州曙光”照耀下,如同冰雪逢阳,顷刻间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通明的战意与笃定!
“何止是妙哉!”徐庶的脸上也焕发出罕见的光彩,那是谋士见到绝世妙手时难以抑制的激赏。
“主公,且容庶细细剖之。孔明此番举动,看似为解我西线之围,实乃一着盘活下大势的‘胜负手’,其用意之深,至少有三重!”
“其一,最直接者,为我汉中大军,分担了无法估量的战略重压!
自此以后,曹操就算洞察夏侯渊在陇西粮道被袭、陷入危局,他也绝不敢,也绝无可能,再从荆州战区,乃至从拱卫许都的中原腹地,抽调哪怕一旅之师西援夏侯渊!
非但不敢抽调,他甚至要日夜提心吊胆,唯恐我西线汉军与荆州关羽部,东西对进,遥相呼应,真的上演一出当年高祖还定三秦、出关中以争下的旧事!曹操的重心,已被强行撕扯、牢牢钉死在腹背受敌的恐慌之中!”
“其二,此举亦为刘皇叔自身,谋取了巨大的、实打实的战略利益与活动空间。
关羽张飞如此大张旗鼓,曹仁为求自保,必然采取最保守的龟缩策略,将外围兵力全部收拢至襄阳、樊城两座坚城之内。
如此一来,襄樊以北、汉水以南的广阔地域,以及诸多原本处于曹军威慑下的城邑、乡亭,都将成为荆州军可以相对自由巡弋、活动的区域。无论是安抚流民、屯田积谷、操练新军,还是联络北方的反曹势力,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良机。此乃‘以攻代守,拓土实边’之妙用!”
徐庶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敬佩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也变得更加深沉有力:
“而这其三,也是最为重要、最为珍贵的一点!”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那便是,诸葛孔明,以其无可辩驳的实际行动,向我等,也向下所有心存汉室、观望风向的仁人志士,昭示了他,以及他身后的刘皇叔集团,坚守‘兴复汉室’之盟约的如山重诺与钢铁决心!
他没有坐视我军在西线独抗强曹,更没有等待所谓‘最佳时机’,而是在我们取得冀城、站稳脚跟的第一时间,便毅然出手,在南线点燃战火!
这分明是在告知下:汉中与荆州,绝非松散同盟,而是唇齿相依、荣辱与共、进退一体的生死手足!这份在危难之际显真情的信义与担当,远比十卷华美的盟书、百次空洞的誓言,要珍贵千倍、万倍!”
我重重地、缓缓地点零头,胸腔之中波澜起伏,万千感慨难以尽诉。
徐庶的话,字字句句都到了我的心坎里。
我想起帘年隆中那个风雪初霁的清晨,草庐之中,炭火温酒,与那个布衣青年相对而坐。
我们纵论古今,剖析下,从高祖创业到光武中兴,从曹操崛起到孙权割据……最终,共同在简陋的地图上,勾勒出那条看似荆棘遍布、却充满希望的路径:
“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
那时的蓝图,宏大却缥缈,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需要难以想象的机缘、勇气与牺牲去实现。
而今,就在此刻,这幅蓝图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有力地显现在现实世界的经纬之中!我兵出秦川,震动陇右;
他兵向宛洛,威逼襄樊!东西两翼,如同巨鸟展翅,第一次真正形成了对中原曹氏核心区域的钳形夹击态势!
这,就是超越了利益算计的“君子之诺”!这,就是基于共同理想与绝对信任的“战略默契”!
无需繁琐的信使往来,无需反复的讨价还价,只凭着对下大势共同的深刻洞察,只凭着那股“拯民于水火、重振汉室”的炽热信念,便能隔千山万水而心意相通,于不同的战场,为了同一个目标,打出如此精妙绝伦的配合!
“师尊……”
一直侍立在旁的姜维,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看到了更广阔世界后的震撼与激动。
“弟子……弟子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又无比专注地在那幅覆盖了整面帐壁的巨型“九州堪舆图”上游移,从我们所在的陇西,跳到荆襄,再跳到许都,声音因情绪的冲击而略显滞涩,
“原来……原来我们在这里,与夏侯渊争夺每一座坞堡、每一条山路,看似是生死搏杀的全部……但若将眼光置于此图之上,置于这九州万方的尺度……我们陇西的战事,或许……或许真的只是,这盘笼罩下棋局中,一片激烈交错的边角……”
“伯约,你能见于此,便是进益了。”
我走到他的身边,手掌用力地按在他尚且单薄却已初显峥嵘的肩甲上,目光也随之投向那幅气象万千的巨图,从我们立足的凉州,掠过莽莽秦岭,俯瞰荆襄沃野,最终凝注于中原腹地的许都。
“你要记住,今日为师与元直先生所论,便是为将、为帅、为主者,眼界与格局之别。”
我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力求清晰,如錾如刻,印入他的脑海,
“为将者,眼中是敌我阵型,争的是眼前一山一谷、一城一地之得失。其勇可嘉,然视野不过方圆十里。为帅者,心中是战役全局,谋的是整场战事之走向、各军之配合、时机之把握。其智可恃,然所虑不过一时一地之战局。”
我停顿了一下,指向堪舆图上那几条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战略联动轴线,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激越,如同金铁交鸣:
“而为下之主,或志在下者,其所谋所虑,乃是‘大势’!何谓大势?民心之间背,盟友之呼应,下格局之流转,敌我强弱之消长!是让敌人处处受制,让我方左右逢源的那种无形的、却无可抗拒的力量!”
“今日之‘势’何在?”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凉陇右,又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落于荆襄之地,
“便在于此!当我们的龙旗插上冀城,震动关中之时,孔明在荆州便知,我们已非疥癣之疾,而是足以撼动曹操西线根本的利刃,他出手策应的时机到了!
而当关羽的旌旗出现在襄阳城外,战鼓声传至许都时,我也同样确知,曹操再也无力向西线投入更多资源,我军后方最大的隐忧
——来自中原的援兵——已被孔明一举斩断!这便是‘势’的流转,这便是顶尖谋国者之间的默契与联手!”
“这盘棋,下棋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刘皇叔,有诸葛孔明。我们的敌人,也不仅仅是夏侯渊,而是整个曹魏集团!
如今,孔明已经在南线落子,将死了曹操增援西线的可能。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西线,干脆利落地,吃掉夏侯渊这颗,最大的棋子!”
我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姜维的心头。他看着那副地图,眼神变得无比明亮。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条无形的线,将汉症成都、荆州、许都、西凉……这些遥远的地方,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下!这,才是真正的谋略!
“元直,”我倏然转身,目光重新投向徐庶,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阴霾,只剩下经过千般算计、万般权衡后,淬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与稳操胜券的决断,
“立刻传令于‘玄镜台’西线各分部及渗透单位:
动用一切可行而不暴露核心渠道的方式,将‘荆州关羽大军北进,襄樊告急,许都震动’的消息,以‘偶然’截获、‘无意’泄露、‘战场谣言’等多种形式,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传递到夏侯渊军中,尤其是其将领阶层耳中!
要让他们‘确信’,他们的王,他们的朝廷,此刻正面临另一场不逊于西线的危机,绝无可能再有援兵到来!”
徐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眼中爆发出惊饶神采,低声笑道:
“绝矣!主公此计,非但攻城,更是攻心!夏侯渊性情虽烈,却非不识大局之辈。
得知南线门户洞开,许都告急,他必然心急如焚,进退失据!
全军上下,得知后路可能被抄、援军无望,军心士气必然遭受重挫!
届时,他只会比我们更加焦虑,更加渴望速战速决,以求尽快抽身回援,或至少打出局面向曹操交代!
而人一旦心浮气躁,急于求成,破绽便无所遁形!马超将军的正面挑战与牵制,庞德将军的致命奇袭,其成功的可能,将会因此倍增!此乃……釜底抽薪,乱其方寸!”
“正是如此。”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贾诩的密报,为我找到了夏侯渊的死穴。
诸葛亮的遥应,为我斩断了夏侯渊的援兵。
现在,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
夏侯渊,你最后的生机,已经被掐灭了。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座矗立在夜色中的冀城,心中一片澄澈。
这一战,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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