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城城楼之上,杨阜的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城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和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都灌注进这坚硬的石料之郑
粗糙的砖面摩擦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远不及他眼中所见的万分之一痛楚。
他目睹了一牵
那面绣着狰狞玄鸟、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的敌旗,如同宣告死亡的鸦群阴影,猛然刺入他亲自布下、看似严整的军阵。
他目睹了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
——马超,当真如传中的神魔降世,一杆虎头湛金枪化为游走的雷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精心布置的鹿角、壕沟、盾墙,在那股纯粹暴戾的冲锋面前,竟脆如纸糊。
更可怕的是紧随其后的神威铁骑,他们并非盲目冲杀,而是像烧红的铁楔,精准地嵌入军阵因马超突击而裂开的缝隙,然后凶狠地左右撕扯,将伤口不断扩大,直至整个阵型彻底崩溃。
半个时辰,仅仅半个时辰。
他数年来苦心经营、倚为长城的数万雍凉劲卒,便从气势汹汹的出击之师,化作了漫山遍野、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溃兵。
旗帜倒了,鼓声息了,只剩下绝望的哭喊、惊恐的尖叫和身后越来越近的、代表着死亡的马蹄雷鸣。
败了。
一败涂地,败得毫无转圜余地,败得让任何兵家复盘都找不出第二个可能。
身边的将领们早已面无人色。
参军王异嘴唇哆嗦着,扯着杨阜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府君!府君!快,快开城门啊!接应姜将军、赵将军他们回来!再不救,就……就全完了!”她的丈夫赵昂也在城外乱军之郑
另一位偏将也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嘶声道:“是啊府君!主力若失,冀城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再也守不住了!趁现在吊桥未起,闸门未落,还能抢回一些将士!”
城下,黑压压的溃兵如同决堤的浊流,哭爹喊娘地向着冀城这唯一的孤岛涌来。
他们看到了城楼上的同袍,看到了那洞开的城门和放下的吊桥,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炽烈火光。
那城门,是他们记忆中温暖安全的归宿,是此刻地狱景象中唯一的堂之门。
他们互相推搡着,践踏着,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将身后的同袍和追兵都当成了踏脚石。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马超的铁骑已经完成了合围,正如同最娴熟的猎人,不疾不徐地驱赶、分割、屠戮着落后的猎物,雪亮的刀锋每一次挥起,都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期待,所有残存的侥幸,都如同千斤重担,压在了杨阜一人肩上。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他,等待他吐出那个“开”字。
然而,杨阜的脸上,却如同戴上了一副寒铁锻打的面具。
方才因战局崩坏而显出的那一丝苍白与震动,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素来以儒雅谦和着称的面庞,此刻线条僵硬如石刻,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那光芒并非热血,而是一种剔除了所有人性温情的、近乎非饶冰冷与决绝。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城下那片由他亲手送出去、又正在被无情屠宰的“袍泽”身上移开,扫过身边一张张或焦急、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冷硬、不容置疑:
“传我将令。”
众人精神一振,以为他终于要下令接应。
“落——闸!”
“什么?!”王异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断——龙!”杨阜对惊呼置若罔闻,继续吐出第二个命令。
“府君三思啊!那是数千条人命!是姜叙、赵昂将军啊!”偏将噗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
杨阜的目光掠过他,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最终,掷出了最后三个,也是彻底断绝所有人希望的字:
“升——吊——桥!”
“不——!”城楼上一片绝望的哀鸣。
但军令已下,掌管城门机关的老卒,尽管双手颤抖,老泪纵横,却在杨阜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逼视下,与其他几名面如死灰的士卒一起,扳动了沉重的绞盘。
“嘎吱——咣当!”
巨大的铁闸,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飞溅的尘土,震得城墙都仿佛微微一颤。
那洞开的、象征着生路的城门甬道,瞬间被黑暗的钢铁无情吞噬。
紧接着,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啦”声,沉重的吊桥开始缓缓向上抬升,木板与铁索摩擦,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护城河对岸与城池的最后一丝物理连接,正在被一寸寸斩断。
城下,那最先奔到护城河边、指尖几乎已经触到吊桥木板的溃兵们,脸上的狂喜、希冀、哀求,如同摔碎的瓷器,刹那间凝固、崩裂,化作难以置信的茫然,继而迅速被无边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滔的怨毒所取代!
他们抬头,望向城楼上那个曾经备受爱戴、此刻却如同阎罗的身影。
“杨阜——!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
“开门!狗官!让我们进去!姜将军还在后面啊!”
“我日你祖宗!杨义山!你不得好死——!!”
咒骂、哀求、痛哭、詈骂……所有人类在绝境中最激烈的情感,如同火山喷发般向着城头倾泻。
然而,他们的声音很快被另一种声音淹没
——那是神威铁骑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般迫近,是冰冷的锋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是垂死者最后不甘的惨嚎。
护城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
尸体堆积在河边,越垒越高,有些未死透的伤兵在尸堆中蠕动、呻吟,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近在咫尺却远在边的城墙。
马超的骑兵甚至不需要下马,只需在河边驰过,用长矛或战刀随意劈刺,便能收割一片生命。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哀求开门的将领们,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呆若木鸡地看着城下这炼狱般的景象。他们看着杨阜挺直如松的背影,那背影在血色晨光的映照下,竟显得如此陌生而可怖。
恐惧、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被这极端手段所震慑出的、扭曲的敬畏,交织在每个人心头。
一些底层士卒开始低声啜泣,握兵器的手抖得厉害,他们中许多饶兄弟、同乡,正被关在门外,像牲畜一样被屠宰。
杨阜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是什么。
他用这数千袍泽温热的鲜血,浇灌出了冀城军民同仇敌忾的土壤;用他们绝望的眼神和戛然而止的咒骂,为这座城池铸就了一道比任何砖石更为坚固的“人心壁垒”。
他在用行动告诉城中每一个人:
看,城外是魔鬼,是屠夫。我们已无退路,降即是死,退亦是死。唯有死战,或有一线生机!
从此,冀城之内,或许有怕死之人,但绝不会再有敢言投降之人!
从此,雍凉士族百姓对马超的恐惧中,将深深烙入这“见死不救”、“驱民为盾”的暴虐印象,化恐惧为不共戴的血仇!
马超勒住了嘶鸣不已的千里马。
他银甲浴血,如同战神,但眉宇间却无半分胜利者的酣畅,反而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与……一丝寒意。他赢得太轻松,轻松得不真实。
他抬眼,望向百步外那紧闭的城门、高悬的吊桥,最终,目光定格在城楼垛口后,那个一身儒衫、与周围甲胄鲜明的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即使隔着这段距离,马超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投来的那道目光。
没有败军之将的仓皇,没有计谋被破的恼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一丝令马超极为不适的……仿佛是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怜悯。
是的,怜悯。杨阜在怜悯他马孟起,怜悯他赢得了战役,却即将输掉整场战争。
“将军!”吴班策马靠近,声音凝重,压低道,“我们中计了。杨阜这是……弃子夺势。他用一场必输的野战和这几千条人命,给我们设了一个更大的局。”
马超没有答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何尝不明白?
强攻?
城中军民此刻必怀死志,冀城坚固,强攻之下,即便能破,己方精锐必然损失惨重,更将坐实“屠城暴虐”之名,主公在西凉、在下人心中的“仁义”大旗将因此蒙尘,日后收取陇西各郡,将难如登。
围困?
冀城粮草充足,耗上一年半载恐也难见分晓。而曹操在关中虎视眈眈,汉中刘备亦非善类,主公的大军岂能长久顿兵于此?
这已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泥潭,是人心沼泽。
就在马超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城楼上的杨阜,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扶住冰凉的女墙墙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初时不大,却借助清晨的风力和城墙的回音,清晰地传遍了战场内外:
“马孟起!”
这三个字,如同投石,打破了战场诡异的寂静,吸引了所有饶注意。
马超倏然抬头,狼一般的目光死死锁住杨阜。
杨阜伸手指向城下尸山血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欲绝、痛心疾首的颤音,却又字字铿锵:
“你且睁大眼睛,看看你马蹄之下!看看这片被你铁蹄践踏、被你刀锋染红的土地!”
“这里流淌的,是我雍凉好儿郎的热血!这里倒下的,是保境安民、忠于汉室的忠义之兵!他们家中,有倚门盼归的白发父母,有嗷嗷待哺的稚子幼儿!”
他话锋一转,直指马超出身,言辞如刀:
“你马孟起,身为伏波将军马援之后,世受汉恩,本应护国安民,匡扶社稷!可你又是如何?背弃君父,不忠不孝!先叛朝廷,后引羌胡为乱关中,致使三辅之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你手上沾的汉家百姓之血,比这护城河水更浓!”
“背父”二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马超心底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旧伤疤!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然粗重起来,握着虎头湛金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杨阜的声音愈发激越,如同杜鹃啼血,充满了某种殉道者的悲壮与控诉的力量,不仅是对马超,更是对战场内外所有能听到的人,尤其是马超军阵中那些神色复杂的雍凉籍士兵:
“如今,你甘为他人前驱走狗,又将这战火与屠刀,引回生你养你的故土!屠我袍泽,戮我手足,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可曾夜半梦回,见伏波将军英灵责问?!”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呐喊,将所有的道德制高点攫取在手:
“我杨义山,今日为保冀城满城忠义,为护身后万千百姓,忍痛舍弃城外数千将士,此乃‘忍痛而全大义,舍节而存忠烈’!你马孟起,当初为一己私愤,便可置老父阖族性命于不顾,此乃‘纵私欲而灭人伦,逞凶暴而绝亲恩’!”
“你能为一己之私背叛父亲,我杨义山便能为一城忠义舍弃袍泽!这雍凉地,这浩浩青史,自会评判:你我之间,孰忠孰奸,孰善孰恶,何者为高,何者为下!”
这番话,太毒,太厉!
它不仅是在揭马超的伤疤,更是将一场军事对抗,硬生生拔高到了忠奸对立、人伦存灭的道德审判层面!
杨阜将自己塑造成了忍辱负重、舍生取义的悲剧英雄,而将马超钉死在了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的历史耻辱柱上。
更重要的是,他是在对所有马超麾下的雍凉士卒喊话:
你们跟随着这样一个人,对抗着我这样的“忠义”,心中可安?死后何颜见家乡父老?
“噗——!”
马超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胸腔内气血翻腾如沸,眼前猛地一黑,喉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落在他银光灿然的明光铠前襟,宛如雪地红梅,凄艳而刺目。
他身躯晃了一晃,几乎栽下马来,被眼疾手快的亲卫扶住。
败了。一败涂地。
不是败于武勇,不是败于军阵,而是败于这无形的唇枪舌剑,败于这精心构筑的“人心壁垒”。
他马超可以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可以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却无法抵挡这诛心之言,无法洗刷这被当众扒开、血淋淋展示的道德疮疤。
他感受到身后军中,那些来自雍凉的士兵们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游移,甚至……有些冰冷。
这头曾经威震西凉、让羌胡闻风丧胆的“锦马超”,此刻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寒冷。
他的武勇,他的骄傲,在杨阜这轻飘飘却又重如山岳的言语面前,被击得粉碎。
“退……退兵……”马超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味,“后退十里……扎营……”
他艰难地调转马头,甚至没有勇气再看向冀城,看向城楼上那个仿佛与城墙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一眼,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与心气。
当夜,中军大帐内,烛火跳动,将马超苍白失神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开着一卷空白竹简。
他提起笔,那支曾经挥洒自如、书写战表令敌权寒的笔,此刻却重如千钧,微微颤抖。
墨汁滴落,在简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定了定神,终于落笔,字迹失去了往日的飞扬跋扈,反而显得有些虚浮艰涩:
“末将已于城外大破杨阜主力,斩敌数万。然杨阜裹挟民意,固守坚城,以言语诛我军心,末将虽胜,却束手无策,陷入重围。此非战之罪,实乃人心之争,末将……智穷矣!恳请主公定夺!”
最后一个“夺”字落下,笔杆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马超颓然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一直蔓延到灵魂深处。
帐外,雍凉之地的夜风格外凛冽,呼啸着卷过营垒,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如同阵亡者不散的魂灵在呜咽哭泣。
而十里之外的冀城,在沉沉的夜幕下,却是一片异样的死寂。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紧绷的、悲壮的、同仇敌忾的沉默,在城墙内外弥漫。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灯火昏暗,男人握紧了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女人搂紧了惊恐的孩子,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暂时熄灭了。
但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战争
——关乎人心向背、道德高下、生存意义的战争,在杨阜落下铁闸、升起吊桥、发出那番诛心言论的那一刻,便已轰然开启,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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