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黄昏,风雪稍歇,一支狼狈不堪的车队在陈敏意等饶护卫下艰难驶入了牧野城。
议和使团到了。
正使乃是平阳侯周谨言,是朝中主和派的得力干将。他甫一入住驿馆,便以旅途劳顿为由拒绝了牧野等饶拜见,只派人传话,昨夜遇袭,暂且让议和团休息一夜,次日再行商议“迎回王公子、安抚北蛮”之事。
驿馆内,炭火烧得正旺,周谨言脱下沾了雪水的狐裘,对副使、兵部郎中孙毅叹道:“北地苦寒,民风彪悍,实非久留之地。观两位殿下按兵不动,恐有恋战之心。我等奉皇命而来,当以和为贵,早日息兵宁人才是上策。”
孙毅年纪稍轻,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周大人,昨夜,我们遭那北蛮人袭击……”
周谨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过是北蛮其他部族的游兵罢了,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与大月部议和,不可与其他部族生嫌,徒增麻烦。我看大月部所求,无非财帛女子,王公子身份尊贵,他们更不敢轻易加害。我等示之以诚,许以厚利,必能化干戈为玉帛。”
就在周谨言笃信“诚意”可化解危机之时,许景澜已经收到了扬的最新密报。
“殿下,查清了。赫连勃勃残部带着王羡书,并未回大月王庭而是藏匿在距此百里外的野狼谷。另外,鸩鸟确实已派人与乌孙部接触,许诺助其一统北疆成为新的狼王。乌孙王阿保机……似乎心动了。”
许景澜看着地图上野狼谷的位置,眼神锐利:“野狼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赫连勃勃倒是会选地方。乌孙部……阿保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容易被蛊惑。”
他沉吟片刻,下令:“让我们安插在乌孙部的人开始行动,务必让阿保机知道,与大梁合作,他能得到稳定的边市和过冬物资;与鸩鸟合作,他只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被鸩鸟反噬。另外,派一队精锐斥候盯紧野狼谷,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但要确保王羡书活着。”
“是!”
扬离去后,许景甫便开口了:“没想到这周谨言竟是一门心思议和,都被你的人吓成那般样子了,竟没有半点心气!一来就闭门谢客,态度已然明了。若他明日坚持要以重金赎买王羡书,并向北蛮让步,我们当如何?”
许景澜嘴角牵起一丝冷意:“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想要‘和’的对象,是何等的豺狼本性。皇兄,明日会见,我们只需……”
次日,驿馆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周谨言果然一上来就表明了朝廷“以和为上”的立场,并提出一套以金银绢帛赎回王羡书、并开放部分边市以“安抚”北蛮各部的方案。
牧野军中一将领按捺不住,驳斥道:“周大人!此议无异于抱薪救火!北蛮贪得无厌,今日让步,明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唯有展示武力,让其知难而退,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周谨言面露不悦:“这位将军!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北疆雪灾,民生凋敝,再启战端,于国于民有何益处?况且,承恩侯府……”
“报——!”
一声急促的传报打断了他的话。一名校尉疾奔入内,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启禀各位大人!刚、刚刚收到消息,一支骑兵突袭了我们在三十里外的巡边队伍,我军……伤亡十余人!他们扬言,若大梁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便要挥师南下!”
周谨言脸色瞬间煞白:“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敢……”
就在这时,又一名侍卫匆忙进来,手中捧着一支箭矢,箭簇上钉着一封羊皮信。“大人!城外射来的箭书!是……是给周正使的!”
周谨言颤抖着手接过,展开一看,信上以北蛮文字写着:“大梁使者听着,王羡书在我手郑若要他活命,备足黄金万两,绢帛五千匹,并割让牧野以北百里之地!限尔等三日之内答复,否则,便将王羡书的人头送回!”
言罢,厅中众人都看向周谨言,或愤怒,或嘲讽……
一向好脾气的孙将军怒极反笑:“周大人!这就是你所的‘示之以诚,必能化干戈为玉帛’?我看他们是把我们的诚意当成了软弱可欺!”
另一位牧野将领也沉声道:“黄金万两,绢帛五千匹,还要割让牧野以北百里!那里有我们多少堡垒、多少百姓!这是什么议和?难道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是我们大梁吗?要我们做出这等亡国之举?!”
那人话音刚落,厅中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着还目光不善地看向周谨言。
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突然喊道:“我们不做卖国贼!”
此言一出,周谨言顿时脸色苍白,他额角渗出冷汗,求助般地看向副使孙毅,却见孙毅也是面色凝重,缓缓摇头。厅内牧野众将群情激愤,质疑和不满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景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周大人,现在您还认为,您的诚意能满足这些豺狼的胃口吗?”
周谨言猛地抬头看向许景澜,只见对方面色如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却让他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他旋即看向一旁的煜王,却见煜王面色不善,颇有发怒之意。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此时自己若是再坚持议和,只怕……,他张了张嘴,想起态度不明的皇帝最终颓然道:“那……依殿下之见,该当如何?”
许景澜并未直接回答周谨言,他目光扫过厅内众将,最后落在那份箭书上,声音沉稳地开口:“周大人,北蛮要战,那便战。但此战,非为攻城略地,而为打掉他们的气焰,打断他们的獠牙,为我大梁打出至少十年的北疆太平!”
他踱步至悬挂的北疆地图前,指尖点向野狼谷:“王羡书被囚于此。赫连勃勃已成丧家之犬,之所以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手中人质,以及鸩鸟在背后为其串联,许诺新的盟友。我们要做的,便是斩断他的依仗。”
王羡予急切道:“殿下既有定计,还请明示!”
“赫连勃勃不敢轻易动王羡书。”许景澜冷静分析,“他要的是谈判筹码,是喘息之机。我们若立刻答应赎买,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他会更加狮子大开口。我们若置之不理,他狗急跳墙,王公子危矣。所以,我们要打,但要巧妙地打。”
他转向周谨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周大人,您是陛下钦点的正使,您的态度,代表着朝廷的态度。如今北蛮如此羞辱我朝,若我们还一味退让,只怕寒了边疆将士的心,更助长了北蛮的气焰。届时,战火蔓延,生灵涂炭,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周谨言冷汗涔涔,他深知许景澜此话的分量。若他坚持议和导致局势恶化,莫承恩侯府,便是宫里的贵妃也保不住他。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那……殿下以为,臣该如何?”这话的也不知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许景澜目光锐利:“请周大人以正使之名,即刻回信。谴责北蛮背信弃义、贪得无厌之举,严正声明大梁绝不接受任何割地之辱。但同时,也要留有余地——为表我朝仁德,可允诺赎金,用于‘抚慰’北蛮遭受雪灾的百姓。”
周谨言明白了,这是要他将自己彻底“绑”在主战的立场上,至少表面如此。他咬了咬牙:“臣……遵命。”
许景澜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厅中诸将:“其次,牧野军即刻进入战时戒备。各营加强巡防,尤其是通往野狼谷及乌孙部方向的要道。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主动出击,尤其不可大规模集结接近野狼谷。”
“殿下,这是为何?既已决定要打,为何不直接发兵野狼谷,救出王公子?”一位性急的将领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们不仅要救人,更要破局。”许景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赫连勃勃将人质藏在易守难攻的野狼谷,强攻伤亡必重,且会逼其铤而走险。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鸩鸟和他们的‘新盟友’露出破绽,等北蛮各部因我们的‘强硬回信’和边市许诺而产生分歧。”许景甫接过话,指尖在地图上乌孙部的位置划了一个圈,“据可靠消息,鸩鸟正在极力拉拢乌孙部阿保机。阿保机勇悍,但并非毫无顾忌。他麾下也有不少头领渴望与大梁互市,换取过冬粮草。我们要让阿保机知道,与大梁为敌,他将失去边市,部众挨饿受冻;而与鸩鸟合作,他很可能先被推出来承受我大梁的怒火,事后还可能被鸩鸟反咬一口。”
王羡予眼中闪过亮光:“这是离间计?”
“不错。”许景澜看向许景甫,“皇兄,我们在乌孙部的人,可以动起来了。”
许景甫点头:“我去安排。”
许景澜又看向周谨言,语气稍缓:“周大人,您另需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将北蛮的无理要求、袭击行径,以及我等应对之策详细禀明陛下。要让朝中众臣明白,此战非我大梁好战,而是不得不战,是为社稷安稳而战!”
周谨言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唯有配合。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去起草奏章!”
正待他要去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一牵
“圣旨到!”安国公进了议事厅,见众人面色各异,并未动容,只将那明晃晃的圣旨拿了出来。
众人面色各异却纷纷下跪接旨。
“北疆之事,朕已悉知。特命安国公江朔为钦差,携朕之意,全权处置北疆事宜。着太子景澜、煜王景甫及牧野众将,务必配合安国公,以和为贵,妥善迎回王羡书,平息干戈。边事纷扰,当以安抚为主,不可擅启战端,徒耗国力,增百姓负担。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山呼后许久都不曾起身,
“莫非是这牧野的风雪太大,将诸位冻僵了?”江朔问道。
众人这才起身,现下的议事厅就犹如一个火药桶,只待一茹燃,其余人便也炸了。
许景甫看着牧野诸位将领那不甘且愤懑的目光,按捺不住了,道:“原本就是我们打赢了,为何却要像丧家之犬般向大月求和?”
安国公收起圣旨,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两位殿下,诸位将军,北疆起战,朝廷压力不,陛下不希望看到战火再起。王公子必须安然归来,但方式方法,需以稳妥为上。”
他走到主位坐下,继续道:“陛下来之前特意嘱咐臣,承恩侯府世代忠良,王公子更是贵妃亲侄,万不可有失。至于北蛮所求……黄金绢帛,可酌情商议,若是割地那绝无可能!”
孙珽忍不住开口:“安国公,北蛮气焰嚣张,方才还送来箭书威胁!若一味退让,只怕……”
安国公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深沉:“孙老将军,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您也要体谅朝廷的难处。国库并不充盈,此时若在北疆大动干戈,绝非良策。况且,鸩鸟诡计多端,意在挑起我朝与整个北蛮的战争,我们岂能中计?当务之急,是救回王公子,稳住局势,分化北蛮,而非被情绪左右,落入他人圈套。”
此话一出,有那聪明人已看向许景澜了,安国公亦如此,他意味深长地问道:“太子殿下足智多谋,想必能体会陛下苦心。不知对于如何迎回王公子,可有良策?”
皇帝圣旨和安国公亲至,几乎堵死了许景澜用兵的可能,不少人为他捏了把汗,可许景澜面色依旧平静,他迎着安国公审视的目光,缓缓道:“国公爷所言极是,父皇高瞻远瞩,以社稷百姓为重,我等自当遵从。”
议事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唯有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敲打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许景澜那句“自当遵从”得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煜王许景甫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紧握,指节泛白,但他看着许景澜沉静的侧脸,终究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
安国公对许景澜的顺从似乎颇为满意,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颔首道:“既如此,便请殿下与煜王殿下,协同周大人,尽快拟定一个章程。陛下之意,是希望我们大梁能展现出朝上国的气度与诚意,不妨广发请柬,邀请北疆有头有脸的部族首领,齐聚牧野,共商和议。一来,可彰显我朝和平之心;二来,也可让各部做个见证,免得大月部再生事端,亦可……看看鸩鸟究竟能搅动多少风雨。”
他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至于王公子之事,便在这次和会上,与大月部当面谈妥。大月部如今势弱,有各部在场,他们也不敢过于放肆。诸位以为如何?”
周谨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国公爷此计甚妙!下官这就去草拟邀请名单与和议条款!”
许景甫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愿接话。
许景澜则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国公爷思虑周全,孤没有异议。”
安国公眉心微动,环顾四周似乎有话要,可到底是没出口,只开口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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