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起……寿成公……你们父子，受我信赖，托以重任，多次救我于水火……我刘备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们……没成想……没成想你们竟也是……赵平的人？呵呵……哈哈……”
刘备发出一阵苦涩至极、近乎癫狂的低笑，笑声中满是讽刺与悲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信中提到的那三个名字上——关平、关兴、张苞。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心如刀绞。
“关平……关兴……张苞……”
刘备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与愤怒，“你们……你们可是云长和翼德的骨血啊！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他们杀的是你们的父亲！是生你们、养你们、教你们武功、盼你们成才的亲生父亲啊！！”
“你们……你们怎么下得去手？！怎么忍心背叛？！你们的血性呢？你们的孝道呢？！难道权势富贵，就真的能让你们泯灭人伦，认贼作父吗？！！”
他越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血信狠狠摔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烛火剧烈晃动，映照着他那张因极度悲愤而扭曲变形的脸。
然而，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无力与绝望。
他颓然坐倒，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
完了……全完了……
二弟三弟生死未卜，恐怕已遭毒手。
身边最信任的军师、最倚重的大将、甚至视若子侄的年轻将领……竟然全都是敌人安插的棋子！
这蜀汉的江山，从他称帝那一刻起，或许不，从他遇见诸葛亮、接纳马超黄忠赵云那时起，就已经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看似巍峨，实则内部早已被蛀空，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而他，还一直沉浸在“汉室正统”、“仁义之君”的幻梦中，浑然不觉。
直到此刻，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他才惊觉，自己所谓的“建国大业”，竟是如此可笑！如此可悲！
到头来，他刘备刘玄德，堂堂汉室宗亲，志在匡扶汉室、拯救黎民的“英雄”，身边竟无一位真正可用的、值得完全信任的“精兵强将”！
所有的忠诚、所有的功绩、所有的牺牲……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的骗局与陷阱。
“要亡我……非战之罪……实乃……人心叵测，众叛亲离啊……”
而在距离蓟县百里之外，通往幽州腹地的崎岖山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凛冽如刀，刮过光秃秃的山脊与嶙峋的怪石，发出凄厉的呜咽。
一骑绝尘，正沿着险峻的山道，朝着幽州蓟县的方向，发疯般地疾驰。
马上骑士，面如重枣，长髯飘洒，只是此刻那标志性的美髯已被山风与尘土沾染，失去了往日光洁。
他身上的绿色战袍多处破损，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尤其左胸处，包裹着厚厚的、渗出暗红的布条，正是断魂谷一战中，被高顺留下的深刻伤痕。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有一双丹凤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焦急、悲愤，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正是败走断魂谷、重伤未愈的关羽，关云长。
自从那日被高顺重创，眼睁睁看着三弟张飞为掩护他而燃烧生命、惨死戟下，自己凭借赤兔马之神骏侥幸逃脱后，关羽便如同受赡孤狼，强忍着伤痛与失血带来的阵阵晕眩，凭借着对大哥刘备的忠诚与对三弟惨死的无尽悲愤，一路向北，朝着刘备所在的幽州蓟县亡命奔逃。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大哥！告诉大哥三弟的死讯！告诉大哥赵平和高顺的可怕！与大哥汇合，重整旗鼓，为三弟报仇！只要兄弟二人还在，蜀汉就还有希望！
连日来，他不眠不休，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山道，渴饮山泉，饥食野果，伤口的疼痛与疲惫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折磨着他，却丝毫无法动摇他归队的决心。
马也通人性，感知到主饶急切与危殆，同样奋起余力，四蹄翻飞，踏碎一路霜雪。
快了，就快了！翻过前面这道山梁，就是相对平坦的官道，距离蓟县便不足百里了！只要见到大哥……
然而，就在关羽纵马冲上山梁，前方路径稍微开阔，蓟县方向隐约的灯火似乎已在边闪现之时——
“唏律律——！”
马突然发出一声充满警惕与不安的长嘶，前蹄人立而起，硬生生止住了狂奔的势头！
关羽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
他连忙勒紧缰绳，稳住身形，心头猛地一沉，丹凤眼瞬间眯起，精光爆射，扫向前方山路。
只见前方十余丈外的三岔路口，月光与星辉之下，三骑一字排开，静静地拦在晾路中央，恰好封死了通往蓟县的最佳路径。
中间一骑，白马银枪，面容俊朗，眼神复杂，正是赵云，赵子龙。
左边一骑，狮盔兽带，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一丝桀骜与沉郁，乃是马超，马孟起。
右边一骑，则是一位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链子刀的将领，关羽认得，正是东吴大将，吕蒙，吕子明。
看到这三人组合，尤其是看到赵云和马超竟然与东吴的吕蒙并肩而立，拦在自己去路上时，关羽脑职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连日奔逃的疲惫、伤口的剧痛、对三弟之死的悲恸、以及对大哥的担忧……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化作了冰凉的、透彻骨髓的绝望与明悟。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为何断魂谷之战，蜀军败得如此蹊跷，仿佛处处受制？为何高顺能精准伏击？为何三弟会死得如此惨烈？为何自己一路北逃，虽遇零星追兵，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队人马？
原来，从始至终，自己和大耳贼，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是网中的鱼，是瓮中的鳖！而执棋收网之人，恐怕远在吴地，其触角却早已伸到了蜀汉的核心，甚至……伸到了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身边？
“呵呵……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之后，关羽忽然仰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自嘲、愤怒，以及一种看透一切的、近乎疯狂的释然。
笑声震动了他胸前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绷带，他却浑然不觉。
笑着笑着，他猛地止住笑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曾经引以为傲、精心养护了数十年的、长及腹部的美髯。
这美髯，是他的标志，是他的骄傲，更是他“义薄云”形象的象征。
然而此刻，这美髯在他眼中，却仿佛成了最大的讽刺。
他毫不犹豫地，反手拔出了腰间那柄装饰华丽、却已多日未曾饮血的佩剑。
剑光在月色下一闪，带着决绝的寒意。
“咔嚓！”
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利刃割断须发之声。
关羽手起剑落，竟将那垂至腹部的、浓密修长的美髯，齐根割断！断须随风飘散，落在地上，沾满尘土。
他随手将佩剑丢弃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仿佛割断的不仅是胡须，更是某种执念，某种过往。
他抬起头，丹凤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迷茫，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战意与死志。
他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杆陪伴他半生、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刀锋斜指地面，目光如电，扫过拦路三人，最后定格在赵云和马超脸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子龙，孟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你二人……可当真要拦我否？”
这一问，包含了太多。
是质问，是不解，是最后的情分，也是决裂的宣言。
听到关羽这悲伤至极、却又平静得可怕的话语，赵云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浓烈的不忍与挣扎。
他握枪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马超也抿紧了嘴唇，眼神复杂地避开了关羽的直视。
沉默了片刻，赵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艰涩：
“云长兄……刘备……大势已去。蓟县被围，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内部……更是早已分崩离析。继续追随他，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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