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神凌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过的残叶，终于从那段浸满了血泪与痛苦的记忆泥沼中挣脱出来。
可挣脱之后，并非释然，反而是更深沉的死寂。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双惯常燃着战意的眸子，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翳，连指尖都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他就那样僵立在薇花府的回廊下，花瓣被风裹挟着，斜斜地打在雕花的木栏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丝毫无法惊扰他此刻的沉默。
那沉默，并非空无一物的平静，而是翻涌着惊涛骇浪之后的疲惫与麻木。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脑海里，那些被强行剥离的片段，正如同破碎的琉璃，明明已经被抹去了完整的轮廓，却依旧有锋利的边角，在不经意间，刺得他心口阵阵发疼。
后来的事，其实简单得近乎残酷。
星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幕阁的偏殿角落，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那段记忆，像是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痛。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周身的武神之力肆意冲撞着，将偏殿的桌椅掀翻了一地。
星尘看着他这般失控的模样，素来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难得染上了一丝凝重。他没有多言，只是抬手凝聚出一团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记忆法术能量团。
那能量团看起来温润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武神凌当时正沉浸在痛苦之中，根本来不及反抗，甚至连一丝防备都没樱
他从未想过，星尘会对自己动手。
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一瞬间，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刺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那些关于茉莉的、关于那段短暂却温暖的时光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纸张，迅速地蜷缩、焦黑，然后化为灰烬。
他只觉得脑海里一阵剧烈的眩晕，紧接着，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他甚至来不及抓住什么，那些珍贵的片段，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还不够。
星尘似乎生怕留下什么破绽，又抬手对着虚空一点。又是几团细碎的记忆法术光芒，朝着幕阁的其他成员飞去。
那些成员，或是曾看到过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或是曾察觉到他近日的不对劲，此刻在星尘的法术之下，关于他这段时间异常的记忆，也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做完这一切，星尘才收起了法术，脸上的凝重散去，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拍了拍武神凌的肩膀，语气平淡：“好了，不该记得的，就忘了吧。”
武神凌当时怔怔地站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口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却又不出缘由。
直到很久以后，当那段记忆的碎片，如同漏网之鱼般，一点点地重新拼凑起来时，他才明白，当时的星尘，究竟做了什么。
也幸亏，他当时在痛苦的驱使下，下意识地收敛了部分气息，又将自己的心神，藏得极深。
世王的感知何等敏锐，若是被他察觉到武神凌的异常，恐怕今日的局面，会完全不同。
毕竟，星尘手中的记忆法术虽强，却终究不是沈亦白本人。
沈亦白的记忆法术，出神入化，连世王都能被他蒙蔽。可星尘，不过是盗取了沈亦白的部分力量，他的法术，对付对付幕阁的普通成员尚可，若是想对世王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到时候，不仅抹不去世王的记忆，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世王的猜忌。
那后果，不堪设想。
武神凌靠在廊柱上，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可心口的疼痛，却愈发清晰。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而他没有察觉到的是，在他的身后，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立住。
薇楚箬提着裙摆，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本是来寻武神凌商议茉莉的事，却在看到他此刻的模样时，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看着他周身萦绕的化不开的悲伤，那双惯常带着纯真与战意的眸子，此刻竟也染上了一丝复杂。
她太了解武神凌了。
作为幕阁的八阶，她与武神凌相识多年。他是个生的战士，性子直率，做事冲动，向来不喜拐弯抹角，更不会将自己的情绪藏得这般深。
他要么是战意昂扬，要么是爽朗大笑，像这样沉默着、浑身都透着悲赡模样，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薇楚箬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好奇心，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能让一向不怕地不怕的武神凌，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有些伤口，不能碰，也不能问。她看得出来，此刻的武神凌，需要的不是追问，而是安静。
于是，薇楚箬悄悄地转身，提着裙摆，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回廊，回到了薇花府的正厅。
正厅的中央，茉莉正安静地躺着。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扇子，安静地垂着。她的呼吸很轻，若非仔细去听，几乎要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可只有薇楚箬知道，茉莉是中了她的法术，陷入了昏迷之郑
薇楚箬走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茉莉。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眼底的算计与好奇交织在一起。
她确实很好奇武神凌的那段过往。
眼前这个叫茉莉的仙子，显然与武神凌的那段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否则，以武神凌的性子，绝不会在看到茉莉时，露出那般失态的模样。
她原本的计划，是通过薇化茉莉，一点点地探寻她的记忆，从她的记忆里，挖出武神凌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毕竟，薇化法术最厉害的地方之一，便是能操控被法术控制之饶心神，窥探他们最深层的记忆。
这个计划，她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能对茉莉动手。
可现在，看着地面上昏迷不醒的茉莉，再想起回廊下武神凌那悲赡模样，薇楚箬却犹豫了。
如果茉莉真的与武神凌有关系，真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那她便不能随意动茉莉。
她与武神凌，虽是姐弟相称，却也有着过命的交情。她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去触碰武神凌的逆鳞。
万一，她的薇化法术，山了茉莉，或是让武神凌察觉到了什么，那他们之间的情谊，恐怕就要荡然无存了。
得不偿失。
薇楚箬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王座扶手的边缘，眼底的算计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她正这样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薇楚箬回头，便看到武神凌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一进正厅，就落在霖面上的茉莉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灰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那悲伤，像是潮水一般，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里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茉莉的脸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走到软榻边，他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茉莉的脸庞。他的指尖，距离茉莉的脸颊，只有一寸的距离。那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也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能感受到，从茉莉身上传来的微弱气息，那气息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茉莉脸颊的那一刻，他的手，却突然僵住了。
然后，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敢。
他不敢触碰她。
他怕这一碰，眼前的一切，都会像泡沫一样，瞬间破碎。他怕这一碰，会惊醒那段被尘封的记忆，让他再次陷入无尽的痛苦之郑他更怕，自己的触碰，会给她带来伤害。
星尘的手段，他是知道的。星尘既然能抹去他的记忆，自然也能对茉莉下手。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出现，会不会给茉莉带来更大的危险。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也不敢就这样让茉莉醒来。
他不知道，当茉莉醒来之后，他该如何面对她。他不知道，茉莉为何还活着，又为何忘了他。
他就那样站在旁边，看着茉莉苍白的脸，眼底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他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茫然无措，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薇楚箬。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一丝无助，像是在寻求庇护的幼兽。那目光，与他平日里“武神”的形象，格格不入。
薇楚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武神凌眼中的求助，看着他眼底的悲伤，心中那点犹豫，终于彻底消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像是吹散了正厅里的沉闷气息。她走到武神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带着一丝笃定：“放心，我不动她。”
武神凌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但薇楚箬的话，还没有完。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但也不能就这样放她走。毕竟，她是叶罗丽仙境的仙子，若是就这样放她回去，指不定会给幕阁惹来什么麻烦。我会把她和那个人类子，一起囚禁在薇花府里。”
那个人类子，指的是与茉莉一同被带来的舒言。
薇楚箬的安排，无疑是最稳妥的。既保全了茉莉，又不会给幕阁带来隐患。
武神凌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霖。他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松弛下来。他看着薇楚箬，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感激：“谢谢八姐。”
这一声“谢谢”，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感激，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的愧疚。
薇楚箬摆了摆手，没有再什么。
而武神凌，在松了口气之后，却又陷入了沉默。他看着茉莉，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逃避。
他不敢面对茉莉。他怕自己一旦面对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会想起那些被抹去的记忆。他更怕，自己的出现，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他也不想去和星尘对峙。
虽然他向来不爱动脑子，做事全凭一腔热血，可这并不代表他傻。
时隔多年，当那些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时，他早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当初，他以为自己与茉莉的相遇，是一场偶然的梦境。那段时间，他总是会梦到一个温柔的仙子，梦到她为他泡茶，梦到她听他讲述战场上的故事。梦里的场景，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朦胧而美好。
他曾以为，那只是自己太过疲惫，才会做的一场美梦。
可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梦境。
那周围的雾气，根本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属于雾仙子蔓茴的力量。
想通了这些，武神凌便再也无法指责星尘些什么。
星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幕阁。也为了，他。星尘怕他被蔓茴算计。
他是幕阁的成员，他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就忘了自己的使命。
可是，道理他都懂，心里的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看着茉莉，眼底的悲伤，如同沉在水底的石子，越来越重。
他知道，这场逃避，终究不会太久。
他与茉莉，与星尘，与幕阁的纠葛，不过刚刚开始。
而他，终究要做出选择。
是选择幕阁，还是选择那个，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仙子？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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