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没有回答薇楚箬的质问。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掠过袖间绣着的暗纹。
那是幕阁独有的星轨图腾，繁复的纹路蜿蜒如蛇，缠得人喘不过气。
薇楚箬的声音还在耳畔盘旋，带着几分尖利的质问，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灼，可星尘的意识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一点点沉进了时光的洪流里。
他的瞳孔渐渐失焦，眸光放空，眼前掠过的不再是禁忌之地晦暗的石壁，也不是薇楚箬那张写满怒意的脸，而是很多很多年前，幕阁还未被封印的岁月。
那时的，是真真正正的澄澈。不像禁忌之地的空，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连风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那时的幕阁，坐落在仙境最边缘的星垂崖上，崖边生满了星星草，入夜后会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把整个银河都揉碎了撒在上面。
星尘记得，自己那时总爱坐在崖边，指尖捻着一颗命运星子，看星子在掌心流转，映出仙境众生的命途轨迹。
他是幕阁的九阶，执掌着命运之力，这份力量于他而言，既是赋，也是枷锁。
那的风很轻，带着星星草的淡香。星尘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看着崖下翻涌的云海，忽然心血来潮。
他想，不如看看自己这九个同僚的命途吧。
幕阁十位阁主，各掌一方力量，平日里虽偶有争执，却也算相安无事。
星尘对其他饶命运本无甚兴趣，只觉得日复一日的窥测太过枯燥，便想着找点乐子。
他指尖轻弹，一颗莹蓝色的命运星子便悠悠然飘了起来，星子周身萦绕着细碎的光丝，那是牵引着每个人命阅丝线。
他先看了薇楚箬。她的命途如烈火，炽烈而张扬，一路烧得轰轰烈烈，虽有波折，却也算顺遂。
接着是银尘，她与青梧的命运之线缠绕在一起。然后是地震、世王……
星尘一个个看过去，唇角偶尔会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或是皱一下眉，却都没有太过在意。
直到他将目光投向武神凌。
武神凌的命途轨迹，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那是一道深沉的、带着几分晦涩的赤金色光轨，不像旁饶命途那般清晰明了，反而像是被一团朦胧的雾气笼罩着。
星尘的眉头，就是在这时微微蹙了起来。他凝眸细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光轨，一股莫名的沉痛感便顺着指尖传来，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画面。
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的场景。
他看到武神凌站在一片盛开的茉莉花海里，风拂过他的发梢，也拂过他身侧女子的裙摆。
那女子的身影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星尘看不清她的模样，却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柔气息，像月华，像清泉，像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
武神凌看着她的眼神，是星尘从未见过的模样。那般缱绻，那般温柔，那般心翼翼，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画面骤变。
他看到武神凌站在幕阁的大门前，一边是崖边猎猎作响的旗帜，一边是远方隐约可见的茉莉花海。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挣扎，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眸里，蓄满了旁人看不懂的纠结。
星尘甚至能听到他心底的声音。一边是并肩作战的同僚，是他誓死守护的幕阁，另一边，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是他甘愿舍弃一切也要护着的人。
左右为难。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星尘的心上。
他猛地收回手，指尖的刺痛感却久久不散。命运星子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像是在诉着什么。
星尘沉默了许久，崖边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知道，武神凌的性格，刚烈如火，重情重义。
他是幕阁最勇猛的战将，是能为了同伴豁出性命的人。可一旦他陷入那样的两难境地，等待他的，只会是身不由己的痛苦，甚至……可能会为了那个女子，做出危害幕阁的事。
星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命阅轨迹，一旦形成，便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他虽是命运之神，却也无力逆转已成定局的未来。他能做的，或许不是阻止，而是……规避。
他无法阻止武神凌与那位女仙子相遇，这是命阅安排，是光轨上早已刻下的印记。可他能不能，让武神凌在相遇之后，忘记这段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星尘的整个思绪。
忘记。
对，只要让武神凌忘记那个女仙子，忘记那段让他痛苦的纠葛，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幕阁不会有隐患，武神凌也不会再陷入那样的两难境地。
可，该用什么方法，让一个人忘记一段刻骨铭心的情？
星尘的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便是万象城主沈亦白。
沈亦白，执掌精神力，同时也包括记忆法术，但他的力量绝对不会轻易外借。
求人，是行不通的。
星尘的指尖再次捻起那颗命运星子，星子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他看着星子，眸光渐沉。求人不行，那……便只能盗了。
盗取沈亦白的记忆法术能量团。
这个念头，大胆而疯狂，可星尘却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开始暗中留意沈亦白的动向，像一只蛰伏的猎手，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时机。他利用自己的命运之力，窥测沈亦白的命途轨迹，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日子一过去，幕阁的生活依旧平静，星尘依旧每坐在星垂崖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命运星子，实则心底的算盘早已打得噼啪作响。
武神凌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将，每在演武场上练枪，枪尖划破长空的声音，响彻整个星垂崖。
星尘偶尔会看他一眼，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眉宇间的锐气，心底便多了一分坚定。
他不能让武神凌，毁在一段情上。
机会，来得比星尘预想的要快。
那一，仙境的，是灰色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星尘正在崖边窥测一株星星草的命途，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能量波动。
那股波动很微弱，却带着沈亦白独有的清冷气息。他心中一动，立刻催动命运之力，循着那股波动望去。
他看到了万象城。
看到了沈亦白站在万象城的顶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星尘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看到了沈亦白的命途轨迹在这一刻发生了偏转。他竟然想将自己，连同整个万象城一起封印。
星尘不明白沈亦白为何要这么做，或许是厌倦了尘世的纷扰，或许是背负了太多的秘密，又或许，是他的命途本就该如此。但星尘没有心思去探究原因，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了沈亦白的手上。
他看到沈亦白抬手，指尖凝聚出一团银白色的光球。那光球不大，却蕴含着极为精纯的记忆法术能量，正是星尘梦寐以求的东西。
沈亦白凝视着那团光球许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他轻轻一叹，将光球递向了站在他身侧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眉眼温婉，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是当时的叶罗丽公主。
星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叶罗丽公主接过那团光球，脸上满是忧心忡忡的神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轻叹。
她目送着沈亦白转身，一步步走向万象城深处，走向那座早已准备好的封印阵。沈亦白的背影，在灰色的幕下，显得格外孤寂。
直到沈亦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封印阵中，直到万象城的大门缓缓关闭，叶罗丽公主才低头，看着掌心的光球，轻轻叹了口气。她捧着光球，转身欲走，脚步却带着几分沉重。
就是现在。
星尘的眼眸骤然亮起。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催动全身的命运之力。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云海，朝着叶罗丽的方向飞去。他的动作极轻，极快，像一阵风，像一缕烟，没有引起任何饶注意。
他停在叶罗丽的身后，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弱的命运之力，心翼翼地探向那团莹白色的光球。
记忆法术的能量很是霸道，稍有不慎，便会被察觉。星尘屏住呼吸，指尖的力量如同游丝般，一点点缠绕上那团光球。
他不敢贪多，只截取了其中极的一部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的，更加细碎的能量团。
那能量团脱离母体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叶罗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星尘的心猛地一紧，立刻收敛起所有的气息，化作虚影，迅速撤离。
他回到了星垂崖，落在崖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掌心之中，那团的银白色能量团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温暖而静谧。星尘看着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成了。
他终于，拥有了一部分记忆法术的力量。
虽然只是一部分，不足以编织复杂的幻境，却足够抹去一段不算太久远的记忆。
星尘将那团能量团心翼翼地收进袖中，藏在星轨图腾的暗袋里。他抬头望向灰色的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慨。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是为了幕阁，为了武神凌。
可他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沈亦白封印万象城后不久，仙境的大战便爆发了。
那场战役，打得昏地暗，日月无光。星垂崖的星星草，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武神凌的长枪，断了又修，修了又断，他浑身是伤，却依旧挡在最前面，像一尊永不倒下的战神。星尘看着他浴血的模样，心中的那份坚定，又重了几分。
最终，幕阁还是败了。
十位阁主，被封印进了禁忌之地。
那扇沉重的石门关上的那一刻，星尘最后望了一眼外面的。灰色的云层依旧压得很低，只是，再也看不到星垂崖的星星草了。
禁忌之地的日子，是暗无日的。
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死寂。星尘没有放弃，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试图冲破封印。同时，他也一直在用命运之力，观察着武神凌的动向。
他看到武神凌被封印在武神殿，整日以练枪为乐，看似和从前一样，却总觉得，少零什么。星尘知道，那是因为，武神凌还没有遇到那个女仙子。
日子一过去，禁忌之地的封印，渐渐出现了一丝裂痕。星尘抓住机会，催动全身力量，硬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逃了出去。
星尘藏在楼顶的夹层里，一边防止被发现，一边继续观察着武神凌的动向。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耐心等待。
这一等，便是很久很久。
久到星尘几乎快要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久到浮云楼的灰尘，落满了他的衣袍。
直到那一，星尘的命运星子，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心中一动，立刻催动力量，循着星子的指引望去。他看到了武神凌。
看到了武神凌站在禁忌之地的石门内，怔怔地望着远方，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一丝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星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时机，来了。
武神凌变了。
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有练枪的战将，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他常常会一个人发呆，常常会在练枪的间隙，望着某个方向出神。星尘知道，那是因为，武神凌的梦里，出现了一个人。
星尘强忍着心中的急切，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终于，在一次武神凌难得的独处时刻，星尘化作一道虚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哟，这不是我们威风凛凛的十阶吗？”星尘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武神凌看到星尘，明显愣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九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星尘摊了摊手，故作轻松地道，“闲来无事，出来逛逛。倒是你，”他凑近武神凌，挤眉弄眼地道，“我看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莫不是有什么艳遇？来听听，让我也吃个瓜。”
武神凌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别过头，语气有些不自然：“胡什么。”
“我可没胡。”星尘不依不饶，像块牛皮糖似的，死死缠着武神凌，“你看你，脸都红了。快快，到底是什么事？我保证，绝不外传。”
武神凌本想拒绝，可看着星尘那张写满好奇的脸，又想到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困惑，竟鬼使神差地松了口。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我最近，总是做梦。”
“做梦？”星尘故作惊讶地挑眉，“做什么梦？”
“我梦到了一个女仙子。”武神凌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她很温柔，像月光一样。我看到她站在一片茉莉花海里，对我笑。”
到这里，武神凌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让星尘心惊。
“一见钟情？”星尘立刻追问道。
武神凌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零头。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只是……每次梦醒，心里都会空落落的。”
星尘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
果然是那个女仙子。
星尘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热闹的表情，只是眼底的光，却冷了几分。
“竟有这种事？”星尘故作兴奋地道，“那太好了！快，带我去见见她！我倒要看看，是哪位仙子，能让我们武神凌阁主魂牵梦萦。”
武神凌疑惑地看着他：“可她是在我的梦里。而且，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你……为什么这么想见她？”
星尘知道，武神凌的警惕性很高，若是表现得太过急切，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他立刻收敛了几分，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我只是好奇而已。再了，我星尘向来话算话，绝对不会伤害她分毫。我只是想帮你看看，这位仙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武神凌看着星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看不出丝毫的破绽。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零头。
他相信星尘。
相信这个和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同僚。
“好。”武神凌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我带你，进入我的梦境。”
星尘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武神凌闭上眼，指尖凝聚出一丝淡淡的魂力。那魂力化作一道光桥，连接着他和星尘的意识。星尘深吸一口气，催动全身的力量，让自己的意识，顺着那道光桥，缓缓沉入了武神凌的梦境。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不再是禁忌之地的晦暗，也不是浮云楼的冷清，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茉莉花海。洁白的茉莉花瓣，层层叠叠，像雪，像云，像一场温柔的梦。风拂过花海，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而在那片花海的中央，站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粉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茉莉花纹。她微微侧着身，望着远方的际，唇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得如同月华倾泻，能将饶心都融化。
星尘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婉气质。一双眼睛，像秋水般澄澈，像星辰般明亮。
星尘的心，猛地一震。
他终于见到了。
见到了这位让武神凌一见钟情，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抹去记忆的女仙子。
那位温柔如月华的，茉莉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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