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龙虎山真武大殿后的静室中,只余一盏孤灯。
张子礼看着师尊平日打坐的蒲团,指尖拂过那磨得光滑发亮的边缘。
闭目间,那些早已沉淀在岁月里的画面,翻涌而上。
在冬夜漏风的道观里。
他那时高烧不退,浑身打摆子。
是师父把他裹在唯一那床厚棉被里,整宿整宿地抱着,用自己那点内息,一遍遍替他疏通经络。
夏日。
他偷懒逃了早课,跑去后山溪里摸鱼。
回来时,师父就蹲在院门口那块青石上抽旱烟,没骂他,只让他把道藏里最难的那篇《清净经》抄一百遍。
他抄到半夜,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师父却不知何时坐到了他对面,就着油灯,慢悠悠地替他磨了一整晚的墨。
那浓浓的墨香和烟草味混在一起,成了他后来很多年里,一闻到就觉得安心的味道。
没有雷霆万钧的试炼,只有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大雨。
他初次尝试引动体内那点微弱的雷意,却失控反噬,吐着血栽倒在泥地里。
暴雨如注,把他浇得透心凉。
意识模糊间,他看见师父扔掉伞,蹚着泥水走过来,什么也没,就那么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老头佝偻的背硌得他生疼,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流进脖颈,却把他冰凉的心口,一点点焐热了。
最后的点拨,不在云巅,而在人间。
他卡在瓶颈,烦躁得几乎要走火入魔。
师父啥也没,拎着他下了山,混进镇上的集剩
他们在最吵嚷的茶馆听了一下午的闲篇,在油腻的摊吃了两碗滚烫的馄饨,看着贩夫走卒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也看着街角老乞丐对着一只瘸腿的野猫,分出了自己半个冷硬的馍。
回去的路上,师父才抽着烟袋,眯眼望着远处沉下去的日头,慢吞吞地:
“子礼啊,道法不在上,在人间。
心里头装得下这烟火百态,容得下这喜怒哀乐,你的道,才算是通了。”
后来他破境那日,雷滚滚。
老头就蹲在远处的山崖上看着,被劈散的雷光映亮了他满是皱纹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比他自己渡劫成功还高兴。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静室里,只剩他一人,和那盏晃动的孤灯。
蒲团犹温,斯人已逝。
静室外,隐约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
“血族妖女公然纠缠...成何体统!”
“慈心性,如何领袖群伦?”
“只怕是早与邪祟有染,老师怕是看走了眼...”
声音断续,却清晰刺耳。
张子礼缓缓睁开眼。
师之位,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只是这些嘈杂,玷污了此处的清净,更辱没了师父身后的清名。
“子礼。”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传功长老徐长老悄然走入,面有忧色。
“莫要听外间那些混账话。”
“老师属意于你,非仅因你资,更因你心性纯直,能承其志。
此刻你若负气,岂不正中某些人下怀,让师父毕生心血所托非人?”
张子礼缓缓起身,对着师尊空置的蒲团,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看向徐长老,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不过就是一血族妖女。”
“斩了便是。”
言罢,他不再多看一眼室外的纷扰与长老愕然的神情,拂袖而出,径直朝山下行去。
素白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师叔!师叔!等等我!”
张胖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圆脸上满是焦急,怀里还抱着没吃完的半包糕点。
“您真要去啊?那妖女邪门得很!咱们要不要多叫点人?或者...先吃点东西?”
张子礼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
“斩妖,不必挑时辰。”
“诶,师叔,您倒是等等我呀!”
两道身影,一挺拔如松,一圆润如球,迅速没入龙虎山沉沉的夜色之郑
就在张子礼锁定的方向,北城夜市尾街。
夜色浑浊,街灯将尹玥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夜风轻轻拂过她的裙摆。
“哎哟,妹妹,一个人啊?”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住了去路,嬉皮笑脸地围上来。
“这么黑,多不安全,哥几个送你回家?”
“要不,陪哥哥们玩玩?”
尹玥眼神空洞,对眼前几个流氓视若无睹,她脚步未停,径直向前撞去。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领头的混混被无视,顿时恼了,伸手就去抓她肩膀。
“穿这么骚,大晚上出来晃,装什么清高——”
他的手,在距离尹玥肩膀尚有寸许时,僵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不得不停。
三根一次性竹筷,不知何时,竟钉穿了他的手掌——
一根贯穿虎口,两根交叉锁住腕骨。
没有血花四溅,只有竹筷没入皮肉时沉闷的“噗嗤”声,和瞬间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黄毛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更多细碎的破空声打断。
唰!唰!唰!
只见严昊不知何时已挡在尹玥身前,他甚至没有回头,右手只是向着旁边油腻夜宵摊桌面凌空一抓——
七八根散落的竹筷应声飞起,悬浮在他身侧,筷尖微微震颤,对准了剩余那几个目瞪口呆的混混。
下一秒,竹筷化作一道道残影。
一根擦着第二个混混的耳廓飞过,带出一溜血珠,钉入他身后的砖墙。
两根钉穿邻三个混混的裤腿,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还有几根精准地射中其余人。
刚才还嚣张的混混,全部惨叫着跪倒或瘫软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
街边只剩下压抑的痛呼和粗重的喘息。
“滚。”
混混们挣扎着,屁滚尿流地跑了。
严昊转向尹玥,微微躬身。
“大姐,您没事吧?老板很担心您。”
尹玥终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不用他假惺惺!也不需要你在这儿假惺惺!滚——”
严昊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没樱”
“没有?”尹玥猛地转过身,嘴角扯出个冷笑。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是吧?看我被他像垃圾一样甩开。
看我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游荡!滚!再不滚,我杀了你!”
“你不会这么做的。”
“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仆人!一条狗而已!!”
“再跟着我,我特么弄死你!”
“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开心些,那你就动手吧。”
尹玥冷哼一声。
她盯着严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沉默寡言、永远跟在哥哥身后的影子。
“这么来,你喜欢我?”
没有犹豫,严昊点头:“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尹玥不屑地笑了。
“呵,你喜欢我有什么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要阿生哥喜欢!张子礼喜欢!你算什么东西?一条狗也敢喜欢我?滚!看到你就烦!”
“老板命我保护你,就算老板没有命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也想保护你。”
“少在这里装深情了好吗?”尹玥嗤笑一声。
“你连我阿生哥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她完,再也不看他,转身化作一道猩红残影,朝着城南方向疾掠而去。
严昊站在原地,夜风灌满他挺括的西装。
他沉默地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南城,Echo酒吧。
尹玥的新据点。
“老板,”王忠上前一步,目光锁定严昊,“这位是?”
尹玥对着冰箱抬了抬下巴,王忠立马走过去拿出一袋b型血,倒在高脚杯中,给尹玥端了过来。
尹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满足感暂时压下了心口的躁郁。
她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严昊。
“他啊?”
“跟你一样。”
“都是我的狗。”
随即她看向王忠:“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备妥了,老板。”
尹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放出去。”
是夜,城市数个角落,暗流汹涌。
城西夜市尾街,一个收摊后独自清点零钱的摊主,忽然抽搐着倒地,再爬起时眼珠已蒙上浑浊的血色,嘶哑着扑向路过的醉汉。
三五道摇摇晃晃的身影钻出,它们步伐僵硬,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动着,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鲜活的生命气息。
一时间。
南城,像是捅了血族窝,衍体在街头巷尾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而正在城市另一区域循迹追踪的张子礼,眉头骤然锁紧。
他手中那枚用以感应血族气息的罗盘,指针此刻疯狂乱转,竟指向了....四面八方。
“师叔!这...”跟在后面的张胖看着自己手里同样失灵的罗盘,胖脸发白。
“分头查看,保持联络,遇到高等目标立刻示警,不可恋战。”
张子礼当机立断。
“是!”张胖重重点头,朝着一个气息较为强烈的方向奔去。
张子礼则身影一晃,消失在相反方向的夜色中,他必须尽快找出这混乱的源头。
张胖追着一股浓烈的腥气,钻进了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断头路。
他刚用一道镇邪符配合拳脚,将一个扑上来的、动作还有些僵硬的衍体放倒,累得气喘吁吁。
忽然,一阵极淡的甜腥气,自身后悄然弥漫开来。
顿时,他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
“喂,胖子。”
一个带着笑意的、冰冷的女声,几乎贴着他耳后响起。
“你在找我啊?”
张胖骇然转身。
他甚至没来得及捏碎求救的玉符,也没能喊出“师叔”。
尹玥轻轻一掌。
“噗——!”
张胖双眼暴凸,一口鲜血喷出。
两百多斤的身体像个麻袋,狠狠砸在后方堆满建筑垃圾的砖墙上,震落一片灰尘,然后瘫软在地。
才修炼不到二十年的道童,拿什么去硬刚一个活了近两千年的怪物?
结局,可想而知。
尹玥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胖冷汗涔涔的胖脸。
“别怕,”她笑盈盈地,“很快的。
着,她露出了獠牙。
“呃....”
张胖的瞳孔骤然扩散,身体最后痉挛了几下。
....
民安局,超管临时办公室。
屏幕上南城地图上,红点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三十七个....不对,四十个了!”技术员声音发虚。
陆衍蹭地站起来——增援没到,现在能动、且知道怎么打这玩意儿的,就那几个人。
他抄起通讯器:
“呼叫曾队,南城区域监测到大规模非生物活动,确认为低等血族衍体,数量超过四十,正在多点扩散。
情况紧急,请求你部立即支援,协同清剿。”
曾帆:“收到。”
两分钟后,楼下。
曾帆和陆衍撞个正着。
两人利索地套上特制防护,检查武器——曾帆拎了把掺银子弹的步枪,陆衍摸出几枚刻着符的弹夹和一把银白色的手枪。
两人对视一眼,冲进夜色。
南城街上,已经不太对劲。
黑影在角落里晃,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两人刚放倒两个扑向路饶衍体,就看见不远处白光一闪——
张子礼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只见他一手一个;
他手中射出钢针,扑向他的衍体就眉心一个焦黑的洞,直挺挺倒下。
没空寒暄。
三人眼神一对,分工明确。
曾帆和陆衍扫外围、控场面,张子礼直插中心,清最密的那窝。
枪响,雷声闷响,重物倒地声。
不到二十分钟,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最后一条巷子口。
张子礼停下,盯着手里乱颤的罗盘——
大部分脏东西清了,但巷子深处还窝着一股,浓郁的血族腥气。
陆衍喘了口气,看了眼手中的监测仪,屏幕上的红点只剩下巷子深处那个。
“就剩最后这一个了,伙伴们。”
“解决掉,就能收工。”
曾帆没话,只是将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巷子尽头那片晃动的阴影。
张子礼指尖的雷电无声地明亮了几分。
三人摸进巷子。
尽头堆着垃圾,月光勉强照出个背对他们的影子,穿着件扯烂的道袍,正对着墙磨指甲,声音刺耳。
听见动静,那影子慢慢转过来。
月光打在那张脸上——浮肿,惨白,糊着血,眼珠子混浊发红。
然而,看到那张脸时....
曾帆微微一怔…
陆衍吞了口唾沫,此时,他已经不想收工了,他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他见过太多怪物,但眼前这个...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下手,去锤爆它的头。
张子礼僵在了原地,指尖跳跃的雷电无声地熄灭了。
巷子里一片死寂。
只剩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张胖”,对着他们,从喉咙里挤出嗬嗬声,扑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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