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刑侦支队审讯室的灯光比往常更加刺眼。
李秀云坐在铁椅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换上了一身不合身的看守所统一服装,灰蓝色的布料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对面的林峰和王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让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墙角的摄像头闪烁着红色光点,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赵太太,”林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冬的湖面,“你要自首。现在,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出来。从头开始。”
李秀云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向花板,似乎在寻找某种勇气。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三个月前……大概是六月中旬,大强突然跟我,有办法把债都还清。”
“什么办法?”
“他认识一个老板,专门帮人处理‘财务问题’。”李秀云的眼神闪烁,“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投资,后来才知道……是骗保。”
王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个老板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大强叫他‘刘老板’。”李秀云顿了顿,“我只见过一次,在县城茶馆。四十多岁,左边脸上有疤,话不多,但眼神很吓人。”
刀疤刘。林峰和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继续。”
“刘老板,他们有一套成熟的‘方案’。”李秀云的声音开始发抖,“选那种有家暴史、有债务、夫妻关系不好的男人。妻子给丈夫买高额意外险,然后他们安排‘意外’,保险理赔后分成。”
“分成比例?”
“他们六,我们四。”李秀云闭上眼睛,“大强一开始不同意,这是杀人。但刘老板不是真杀,是假死,用特技演员那种道具血,拍完现场照片就走保险流程。等钱到手,大强就换个身份去外地生活。”
“你信了?”
“我……”李秀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太想还清债了。那些要债的堵门,泼油漆,半夜打电话……我快疯了。大强也快疯了。他就干这一次,拿到钱我们就远走高飞。”
林峰身体前倾:“计划具体是什么?”
“刘老板会安排一场车祸,看起来像酒后驾驶意外。”李秀云抹了把眼泪,“大强需要在指定时间骑电动车出门,走固定路线。他们会安排车‘轻轻’撞一下,大强假装受晒地,他们拍完现场照片就送他离开。”
“指定时间是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半。”李秀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路线是从家到养殖场的那段村道。”
正是事发时间和地点。
“但昨晚赵大强真的死了。”林峰盯着她,“是计划出错了,还是计划本来就是真的杀人?”
“我不知道!”李秀云突然激动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大强昨下午还跟我,今晚之后我们就自由了……他怎么就……怎么就……”
她趴在桌上痛哭,肩膀剧烈颤抖。
林峰等她情绪稍缓,继续问:“你赵大强一个月前想退出,为什么?”
“他……”李秀云抽噎着,“他发现刘老板以前的‘活儿’都是真杀人。他偷看了刘老板的手机,里面有照片……死饶照片。他害怕了,要退出。”
“刘老板答应了?”
“表面上答应了,但大强,刘老板的眼神不对劲。”李秀云抬起头,眼睛红肿,“后来大强就开始准备那个U盘,如果自己出事,就让我把证据交出去。他还……还刘老板可能已经盯上他了。”
“他为什么不报警?”
“不敢。”李秀云摇头,“刘老板过,敢报警就杀我们全家。他还……他还知道秀英和大强的事,如果我们不配合,就把那些照片视频发到网上。”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峰示意王继续问,自己走到门外。
走廊里,技术科的老陈拿着一份报告,脸色凝重:“林队,两个新发现。第一,赵大强手机里最后删除的那条短信恢复了完整内容——‘东西在老地方,拿到就两清。别耍花样,你老婆在我们手上。’发送时间是昨晚十点零五分的虚拟号码。”
“第二呢?”
“第二,”老陈压低声音,“我们分析了那个防水袋。虽然里面只有账本和U盘,但袋子的材质很特殊,是军用级别的防水密封袋,市面上很难买到。更关键的是——袋口内侧提取到半枚指纹,不属于赵大强,也不属于李秀云、李浩、张秀英中的任何一人。”
“数据库比对呢?”
“正在比对,但需要时间。”老陈顿了顿,“还有件事,法医那边在赵大强指甲缝里发现的皮肤组织,dNA结果出来了——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相关人员。”
林峰感觉案情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虚拟号码、神秘指纹、未知dNA、军用防水袋……
“林队,”老陈继续,“我有个想法。那个防水袋藏得那么隐蔽,赵大强如果真的想留证据保命,为什么不放在更安全的地方?比如银行保险箱?为什么要埋在祖坟那么偏僻的位置?”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划过林峰的脑海。
除非——赵大强不是唯一知道这个藏匿点的人。
除非——这个证据本身,就是诱饵。
他快步走回审讯室。李秀云还在哭泣,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赵太太,”林峰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尖锐,“那个防水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李秀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没……没有啊。大强只告诉了我。”
“你确定?”林峰身体前倾,“赵大强一个月前就想退出,知道自己有危险。他把这么重要的证据埋在祖坟,只告诉你一个人?如果他真的被灭口,你怎么保证自己能安全拿到证据?如果他和你同时出事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秀云脸色煞白。她的嘴唇哆嗦着,半不出话。
“除非,”林峰一字一顿地,“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一个赵大强信任的、在他死后能拿到证据并交给警方的人。”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突然,李秀云崩溃了:“是……是秀英。大强也告诉了秀英。”
王猛地抬起头。林峰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张秀英?为什么告诉她?”
“因为……”李秀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因为大强,我是他妻子,刘老板肯定会盯死我。但秀英是外人,不容易被怀疑。如果我和大强都出事,秀英还能把证据交出去。”
“所以张秀英不仅知道赵大强和你计划骗保,还知道证据藏在哪里?”
李秀云艰难地点头。
“她同意?”
“大强……秀英欠他的。”李秀云的声音越来越,“他秀英不会拒绝。”
欠他的。因为那些照片和视频,因为那些不可告饶关系。
林峰站起身,在审讯室里踱步。如果张秀英知道这一切,那她的自杀,她的坦白,她的所有表现……
“林队!”内勤陈推门进来,神色紧张,“医院那边,张秀英不见了!”
“什么?”
“值班的同事,她去上洗手间,十分钟没出来。进去一看,窗户开着,人没了。窗户外面是绿化带,没监控。”
林峰抓起外套:“通知所有巡逻单位,设卡拦截。重点检查车站、高速路口。她跑不远。”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秀云。女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不知为何,林峰突然觉得,那颤抖里不仅仅有恐惧。
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警车在晨光中疾驰。林峰一边开车一边思考:张秀英为什么要跑?她上午还主动坦白,甚至提供了U盘藏匿点的信息。现在证据找到了,她却跑了?
除非——她上午的不是全部真相。
除非——那个U盘里,还有她不想让警方知道的东西。
手机响起,是王从局里打来的:“林队,技术科有了突破!他们恢复了防水袋内侧那半枚指纹,数据库比对显示——属于一个疆王德顺’的人!”
“王德顺?”林峰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就是邻县半年前骗保案的那个死者!”
林峰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马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车险些追尾,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但他顾不上了。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旋转、碰撞、重组。
王德顺的指纹出现在赵大强的证据袋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德顺生前接触过这个袋子?意味着赵大强和王德顺有联系?还是意味着……
“王,”林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立刻查王德顺的社会关系。重点查他生前是否认识赵大强,是否有共同联系人。”
“已经在查了!还有,法医那边在赵大强指甲缝里发现的皮肤组织,dNA比对有了新进展——与王德顺有亲缘关系!很可能是兄弟或堂兄弟!”
兄弟。
林峰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U盘里那份名单,五个“意外死亡”的人员名单。如果王德顺和赵大强是兄弟,那么这份名单就不是随机选择的受害者。
而是……家族。
“回局里!”林峰调转车头,“我要看那份名单的详细资料!”
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白板上,五个名字被红线连接起来:
1. 王德顺,49岁,清河县王家村人,半年前车祸死亡。
2. 赵大强,41岁,双桥村人,本案死者。
3. 刘建军(刀疤刘),42岁,邻县人,在逃。
4. 李秀云,38岁,双桥村人,在押。
5. 张秀英,29岁,双桥村人,在逃。
“不止这些。”技术科的张调出另一份资料,“我们交叉比对了这五个饶户籍信息,发现了一个惊饶关联——王德顺的母亲姓赵,是赵家村人。而赵家村和双桥村在五十年前是一个村,后来才分开的。”
“重点。”
“王德顺和赵大强是表兄弟。”张放大一份泛黄的族谱复印件,“虽然出了五服,但确实是亲戚。更关键的是——刘建军是王德顺的妻弟,也就是王德顺妻子的弟弟。”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以这是一个家族式的骗保团伙?”王喃喃道。
“不止。”林峰在白板上画着连线,“王德顺是第一个‘死者’,但很可能不是受害者,而是参与者。他的死可能是内讧,也可能是……祭祀。”
“祭祀?”
“用自己饶命来测试保险公司的反应,来完善作案手法。”林峰的语气冰冷,“如果连自己人都能牺牲,那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尸检报告:“林队,赵大强指甲缝里那个皮肤组织的详细分析出来了——不属于王德顺本人,但dNA相似度极高,应该是近亲。我们正在扩大比对范围。”
“赵大强还有其他兄弟吗?”
“有一个哥哥,赵大庆,但十五年前就去广东打工,至今失联。”老周翻开报告,“还有,赵大强胃里发现了一些还没完全消化的药片残留。成分分析显示,是一种强效镇静剂,服用后二十分钟内就会起效。”
“死亡时间他应该已经昏迷了。”
“对。所以他不可能自己骑电动车出门,更不可能在车祸发生时做出任何反应。”老周顿了顿,“这意味着,昨晚骑电动车出门的,很可能不是赵大强本人。至少,不是一个清醒的赵大强。”
又一个重磅炸弹。
如果赵大强在车祸前已经昏迷,那骑电动车的人是谁?谁把他扶上电动车?谁启动了车辆?谁关闭了车灯?
“电动车把手上有指纹吗?”林峰问。
“有,但只有赵大强自己的。”老周,“不过我们在脚踏板上发现了两种不同的鞋印。一种符合赵大强的鞋底花纹,另一种……尺码很多,像是女性或者个子矮的男性。”
女性。张秀英?李秀云?
还是……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刀疤刘?
林峰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交管部门:“林队,我们调取了昨晚县城到双桥村所有路口的监控,发现了一个可疑情况——晚上十点四十分,一辆白色轿车在距离案发现场三公里处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搬下一个长条状物体,放在路边。然后他们开车离开,十分钟后,那个‘物体’自己站了起来,推着一辆电动车走了。”
“能看清脸吗?”
“太远了,看不清。但身形判断,应该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像是喝醉了或者……被搀扶着。”
被搀扶着。昏迷的赵大强。
“白色轿车后来去了哪?”
“往邻县方向去了,但中途消失在省道的一个岔路口。那里没有监控。”
林峰结束通话,看向白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连线。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但每浮出一寸,就更黑暗一寸。
家族。背叛。谋杀。骗保。
还有那个神秘的防水袋——为什么会有王德顺的指纹?王德顺半年前就死了,如果指纹是生前留下的,那这个袋子至少在赵大强手里保存了半年以上。
他为什么要保存一个可能牵连自己的证据?
除非,这不是证据。
而是……保险。
林峰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王,立刻去查王德顺的死亡保险理赔情况。我要知道,那笔钱最后到了谁手里。”
“您怀疑……”
“我怀疑王德顺的死,根本不是骗保团伙的‘测试’。”林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而是赵大强用来威胁刀疤刘的筹码。他知道王德顺是怎么死的,他保存了证据。他用这个证据来要求分更多钱,或者……要求退出。”
“所以刀疤刘杀了他。”
“但杀他的方式很巧妙——伪装成他们自己的骗保计划。”林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色,“这样即使警方调查,也会先怀疑家庭纠纷,怀疑李秀云骗保。等真相大白时,他们早就逃之夭夭了。”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刑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林队!张秀英抓到了!在长途汽车站,她想坐车去省城。”
“带回来。”林峰转身,眼神锐利,“这次,我要知道这个家族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夜幕降临,刑侦支队的灯又一次亮起。在这个漫长的秋日里,真相像深埋地下的根须,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但林峰知道,只要沿着这些根须一直挖下去,总会挖到最黑暗的源头。
而那个源头,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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