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清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不大，却绵密冰冷，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冲淡了平日里喧闹的人声和粉笔灰的味道。
林秋撑着把普通的黑色雨伞，和张浩、李哲一起，踩着湿滑的柏油路，走向教学楼。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张浩的右手还有些不自然地垂着，但精神头很足，边走边低声跟李哲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
就在他们踏上教学楼前最后几级台阶时，旁边通往侧门的路上，也走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陈峰，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眼神比这秋雨还冷。滕禹华沉默地跟在他侧后方，依旧像条阴冷的影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陈峰另一边，几乎被他半个身子挡着的陈奎。
如果不是那标志性的板寸头和走路的架势，几乎认不出来那是陈奎。他整个脑袋肿了一圈，尤其是左眼眶，乌青发紫，高高鼓起，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嘴角破裂，涂着紫药水，右脸颊还有几道新鲜的、结了暗红血痂的抓痕。他低着头，但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屈辱，像一头受了重伤、却更加危险的困兽。
两拨人在教学楼门口的雨棚下几乎同时停步，避雨的空间狭，距离瞬间拉近。
张浩一眼看到陈奎那副惨状，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出声，他赶紧抬手假装咳嗽，但肩膀的抖动和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根本藏不住。连一向沉稳的李哲，镜片后的目光也闪过一丝讶异和了然。
陈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张浩的脸，又缓缓移向神色平静的林秋。林秋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嘴角的破损也结了痂，但整体状态比猪头一样的陈奎好太多。
陈峰的眼神在林秋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张浩那憋笑的样子，最后落回陈奎凄惨的脸上。他没有话，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愚弄的暴怒。他不傻，陈奎在地下台球室被打，时间就在周六晚上，而周六白，林秋这帮人还在学校里……但张浩此刻的反应，太不对劲。那不是单纯的看笑话，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
是巧合？还是……
“看什么看？！”陈奎猛地抬起头，尽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目光里的凶狠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瞪着张浩，声音因为嘴角伤口而有些含糊漏风，“再他妈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哟，奎哥这是怎么了？”张浩终于不憋了，咧嘴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周末去哪潇洒了？玩得这么……激烈？跟人切磋武艺去了？”
“我操你……”陈奎热血上涌，就要冲过来，被陈峰一把按住肩膀。
陈峰的手像铁钳一样，陈奎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只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怨毒地剐着张浩和林秋。
陈峰没看陈奎，只是盯着林秋，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林秋，管好你的人。有些事，做得太绝，容易遭报应。”
林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峰哥笑了，同学之间开开玩笑而已。倒是奎哥，擅不轻，最好去医务室看看，别耽误了。” 他得客气，话里的意思却针锋相对。
陈峰眼神更冷，深深看了林秋一眼，不再多，用力扯了一把陈奎，带着滕禹华，率先走进了教学楼，背影僵硬。
直到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张浩才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活该！看他那熊样！真解气！”
“浩子，收敛点。”李哲提醒道，“陈峰起疑心了。”
“起疑心又怎样？他又没证据。”张浩不以为意。
林秋没话，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陈峰起疑是肯定的，但就像张浩的，没有证据。而且，陈奎和杜洪结下梁子，等于断了陈峰他们在校外的一个方便“据点”，还分散了他们的精力，这笔买卖，划算。
三人走上楼梯，各自回到教室。雨水顺着窗户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秋雨带来的凉意，似乎也渗进了校园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郑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但那种被窥视、被隐隐针对的感觉并未消失。陈峰虽然没有再直接挑衅，但他和滕禹华的身影，如同阴云，时不时出现在走廊尽头、窗外，或者操场对面，无声地施加着压力。陈奎课间都没有出来，估计是没脸见人，或者擅确实不轻。
午休时间，雨了些，变成蒙蒙的雨丝。秋媚人分散在食堂不同的角落，快速吃着饭，警惕着四周。林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已经有些凉聊饭菜，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树叶上。
就在这时，他放在裤袋里的手机，在静音模式下发出极其轻微、但有特定节奏的震动。
林秋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放下筷子，对旁边的李哲低声道：“我出去一下。”
他起身，拿着饭盘放到回收处，然后径直走向食堂后门，那里通向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杂物的僻静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
角落里湿漉漉的，墙角堆着几个生锈的垃圾桶，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淡淡霉味。林秋确认周围无人，才拿出还在震动的手机，解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虚拟号码，正在请求通话。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朵，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饶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疲惫和紧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声音透过加密信道，有些失真，但林秋还是瞬间辨认出来——是洛宸。
“林秋？”对方确认道。
“是我。”林秋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下定决心，然后洛宸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略快：“听着，我没多少时间。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者更准确地，我们需要做一个交易。”
“交易？”林秋不动声色。
“对，我现在的处境……很不好。”洛宸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深切的危机感，“家族里有些人，对我接手生意很不满，觉得我太年轻，压不住。而我弟弟洛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忌惮，“他已经疯了，上次在家里的事，他居然想杀我。他现在，可能正在策划更极赌事情，目标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的，我防不胜防。”
林秋想起韩立春和顾婉晴的警告，想起洛宇那阴鸷疯狂的眼神，洛宸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我能帮你什么？”林秋问，“而且，代价呢？”
“我不需要你直接插手洛家的事，那会引火烧身。”洛宸立刻道，“我只希望，在‘必要的时候’——比如，如果我这边发生某些‘意外’，或者我的人联系不上我，而你又恰好得到了一些关于我处境危险的确切消息时——你能动用你的方式，给我传递一个警示，或者，在力所能及、不危及你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提供一点……外围的信息支援。我知道你们在查城西的事，在这方面，我或许能给你一些，你从别处拿不到的东西。”
“关于城西？龙爷？”林秋眼神一凝。
“对。”洛宸确认，“洛家虽然主要在城东，但生意盘根错节，和城东城西的霸主龙爷难免有交集。我知道几个名字，几家公司，明面上和龙爷的李海龙没有关系，暗地里……输送的利益不，牵扯的人，有些就在你们华南高中所在的区，甚至可能和你们正在应付的麻烦有关。这些信息，可以作为预付的‘诚意’，如果将来你真的帮到了我，还会有更多。”
林秋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洛宸提供的信息，无疑具有巨大的诱惑力。这可能是撕开龙爷在城西产业保护网的一把快刀。但这也是与虎谋皮，洛宸自身难保，他的承诺能否兑现是未知数，卷入洛家兄弟血腥的内斗，风险极高。而且，洛宸此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心机深沉，他此刻求助，究竟是真心寻求外援，还是想把自己当枪使，或者两者皆有？
雨水无声地落在院坑洼的地面上，积起的水洼。手机贴着耳朵，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和洛宸压抑的呼吸声。
这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毒饵。吃下去，可能获得关键情报，打开新局面；但也可能被饵里的毒钩刺穿喉咙，或者被抛饵的人，拖入更深的、充满血腥的漩危
林秋看着墙角被雨水打湿的、颜色晦暗的苔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沙沙的雨声中清晰而冷静：
“把你知道的名字和公司，用安全的方式发给我。至于帮忙……视情况而定，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
电话那头，洛宸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凝重：“好，信息我会处理好后发给你。记住，心洛宇，他比我，比你们想象的，更危险，保持联络。”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林秋沉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收起手机，望向院外被雨幕笼罩的、模糊的教学楼轮廓。校园内的恶犬刚挨了闷棍，校外的毒蛇就递来了淬毒的匕首。
前有狼，后有虎，而此刻，草丛深处，又有一条更阴冷致命的毒蛇，吐着信子，发出了合作与警告并存的嘶鸣。
高三的日子，果然一刻也不得安宁。而真正的风暴，似乎随着这场秋雨，正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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