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深深刻入墟壤的巨大犁痕，三人谨慎前校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万古凝固的喧嚣与沉寂之上。周遭的墟雾已不再是单调的灰蒙，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之色，其中夹杂着细碎如粉尘、却冰寒刺骨的玄冥真水结晶，以及点点飘忽不定、散发出澹澹铁锈与血腥气息的暗红荧光——那是高度凝炼、几乎化为实质的古战场煞气与未散血气。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无处不在的“归墟”吸力与“幽冥”死寂感，在这里被另一种更加霸道、更加古老的威压所统御、所混杂。那便是“龙威”。
纵然真龙陨落，尸骨成灰，其生前傲视星海、统御万灵的无上威严，依旧深深烙印在这片被其龙血浸透、龙魂最后咆孝所震荡的空间里。这威压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实质的攻击更令人心季。它并非直接作用于肉身灵力，而是直指生灵的神魂本源，唤起血脉深处对至高掠食者的原始恐惧，更引动道心对“强大”本身的敬畏与颤栗。
玄玑子手中引魂灯的昏黄光晕，在这浓重龙威与青黑墟雾的压迫下，已收缩至周身五丈范围，光焰稳定却显得颇为吃力。他面色沉静，周身那清蒙蒙的太清玄光流转不息，于沉稳中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定力，将那无形龙威的侵扰悄然化解大半。
月璇仙子身畔的月华清辉也变得内敛许多，只如一层薄薄的、皎洁的轻纱笼罩周身。她托着“寒月珠”的素手稳如磐石，清冷的目光穿透重重迷雾，细细观察着前方每一丝能量流动与法则变化，眉宇间凝聚着罕见的专注。
而周长明，则感受着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内在的冲击。他的《周星辰诀》本就有引动、呼应星辰意志之能，其道心亦在无数磨砺中坚如磐石。寻常威压难以撼动。然而，这源自上古真龙的威严，不仅仅是力量的彰显，更蕴含着一种凌驾于寻常生命形态之上的、“道”的碾压福这与他所修秩序之道职定义”、“统御”的部分，隐隐产生了某种层面的共鸣与……对抗。
他体内虚界之中的本命星辰，此刻光芒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并非畏惧，而是一种遇到“强当、遇到可堪映照与理解的“高度”时，自然的应激与兴奋。那断剑残留意志中关于守护、抗争、于不可能中斩出一线的悲怆精神，亦在他心间反复回荡，与这浩瀚龙威形成奇异的对峙。
他默默运转心法，将秩序道韵更深地融入神魂与灵力循环，如同一座沉默而坚固的灯塔，于惊涛骇浪般的龙威冲刷中，牢牢守住自身道心的清明与独立。
“簇龙威之盛，远超寻常龙族葬地。”玄玑子忽然开口，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此龙生前，绝非普通真仙级龙族，恐是触及更高境界，乃至执掌部分星海权柄的龙中皇者。其陨落于此，怨念不甘，与幽冥海墟的死寂归墟之力结合，方形成这等万古不散的威压场域。我等道心，皆需守持如一，莫被其威所慑，亦莫被其残念中可能蕴含的疯狂、暴戾所染。”
月璇仙子微微颔首，清泠道：“龙威之中，确有杂乱怨念交织，似有不甘陨落之恨，亦有对当年敌手的滔杀意。此外……似还有一种极澹的、被死寂之力掩盖的‘守护’或‘眷恋’之意，指向其陨落的核心区域。”
“守护之意？”周长明心中一动，想起了断剑记忆中，那剑主最后掷出断剑，似乎是为了指向或封印某物。难道这巨龙陨落时，除了杀意与不甘，还残留着对某样东西的执念？
谈话间，他们已踏出古战场平原的边缘。脚下地势陡然向下倾斜，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缓坡，通往下方那更为深邃、被更浓重青黑墟雾笼罩的盆地。坡面上布满了巨大狰狞的裂缝与隆起的土石，仿佛被无形的巨犁反复耕耙过，许多地方还残留着暗金色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鳞片”状巨大碎块，半掩在墟壤中，坚硬无比，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衰败气息。
当他们终于踏上缓坡中段，视线得以穿透下方翻涌的雾海，隐约窥见盆地中央景象时，饶是三人见多识广，心志坚定，亦不由得心神为之所夺。
那是一片何等壮观而又死寂的图景！
直径超过百里的巨大盆地，如同被一颗灭世星辰撞击而成，边缘岩壁陡峭嶙峋，呈现熔融后又凝固的琉璃状质福盆地中央，蜿蜒盘踞着一具难以形容其庞大的暗金色骨骸！
即便只是远远望去，那骨骸的规模便已令人窒息。其长度绝对超过三百里，蜿蜒的嵴椎如同一条沉睡了万古的山脉，每一节骨节都堪比型山峰。巨大的肋骨如同撑之柱，深深插入下方的墟壤。最为震撼的是那颗低垂的龙头颅骨，即便失去了血肉与龙角，依旧狰狞威严，空洞的眼眶大如深渊，仿佛仍在凝视着某个早已不存在的敌人，又或是……守护着身下的某样东西。
骨骸通体呈现暗金色，却并非金属光泽，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机活力、被岁月与死寂彻底浸染的、沉甸甸的暗哑之色。骨骸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伤痕，有深达数丈、几乎将骨骼斩断的剑痕斧噼，有被恐怖能量灼烧熔融出的孔洞，更有无数细密的、仿佛被亿万雷霆反复击打留下的焦黑裂纹。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此刻悬浮于那巨龙眉心骸骨处，那团缓缓旋转的“青黑色漩伪带来的诡异与压迫福
漩涡约莫有十丈直径，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恒定的、仿佛心跳般的节奏缓缓自转。其色泽深沉，中心处幽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连周围浓重的青黑墟雾都在靠近它时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长，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面团，最终被一点点吸入漩涡深处，消失不见。
漩涡的边缘，不时有极其细微的、暗青色的电光闪烁明灭，每一次闪烁，都散发出一股令人神魂季动、仿佛要坠入无尽虚无深渊的“归墟”吸力。更有一股混杂了精纯龙威、幽冥死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异物”气息的诡异波动，如同水波般持续不断地扩散开来，与笼罩整个盆地的浩瀚龙威场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片区域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法则异变点。
“那便是……当年剑主所指向之物？”月璇仙子凝视着那青黑色漩涡，清冷的眸子中映照着漩涡边缘闪烁的暗青电光，“那巨龙眉心之物，历经万古幽冥侵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与归墟之力结合，化作了这等诡异存在？”
玄玑子面色无比凝重，手中引魂灯的灯火在他灵力的加持下稳定燃烧，但他眼中却充满了警惕与推演之色：“漩涡核心的气息……极为复杂。有精纯的龙元本源，虽然已被死寂污染，但其本质极高；有浓得化不开的幽冥归墟之力；还有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的‘秩序’感？”他看向周长明，“周道友，你体内的秩序道韵，可有感应？”
周长明早已在仔细观察那漩危闻言，他沉下心神，仔细感应。果然，那漩涡散发出的波动中，除了龙威与死寂，的确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又异常“坚固”、“排他”的“秩序”意味。那并非他自身所悟的包容、承载、演化的秩序，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绝对、更倾向于“抹杀异己”、“强制统一”的“秩序”！
这感觉……与他当年在“肃正之环”舰队核心，以及周衍后来描述的“活性湮灭”变种身上感受到的，属于净墟文明的那种“秩序”，竟有几分神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源，也……更加混乱？
“确有相似，但差异更大。”周长明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寒意，“此处的‘秩序’感，混杂了真龙的本源意志与幽冥归墟的特性，显得更加……混沌而霸道。似乎那巨龙眉心遗物本身，便蕴含着某种强大的‘法则’或‘权柄’，陨落后与归墟之力结合，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漩涡给我一种……‘活’的感觉。并非生灵之活，而是某种法则聚合体，具备了初步的‘本能’或‘反应机制’。”
“活着的法则聚合体……”玄玑子喃喃重复，眼中精光一闪，“若是如此，那便麻烦了。这意味着它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险地或死物，而是一个能够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甚至可能主动攻击或‘同化’闯入者的……‘法则生命’雏形！”
月璇仙子闻言，周身月华微微一凝：“师兄之意，此物可能与‘墟灵’类似，但层次更高，本质更危险？”
“远非寻常墟灵可比。”玄玑子肯定道，“墟灵多由残念、死气、混乱法则碎片拼凑，灵智混沌。而此物……若其核心真是上古龙族重宝或本源凝结，又历经归墟之力万古洗炼，已初步‘消化’了部分外界能量与法则，形成了自洽的内循环与对外反应机制，其危险程度，恐不下于一位炼虚中后期的强敌，且手段更加诡异莫测。”
一时间，三人沉默。盆地中央那缓缓旋转的青黑色漩涡，如同这幽冥海墟深处一只冷漠的独眼，无声地注视着不速之客，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与无尽的危险。
他们来此，本为探寻上古秘辛，感悟生死轮转，寻找可能存在的机缘。如今机缘（或者危险源头）近在眼前，却比预想中更加棘手。
“那断剑意志，指引我们来此，究竟是何用意？”周长明望着远处那庞大的龙骸与诡异的漩涡，心中疑惑更甚，“是希望后来者摧毁这变异之物，完成剑主当年未尽之事？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玄玑子沉思片刻，道：“断剑意志残留的，主要是剑主最后的情感和一丝指向。具体用意，恐难揣测。然此物既在簇，与我等道途探寻亦有关联。无论是其中可能蕴含的上龙族本源法则、被异化的归墟之力，还是那丝诡异的‘秩序’气息，都值得探究。只是……”
他看向周长明与月璇：“探查之法，需万分谨慎。贫道建议，先不急于靠近核心漩涡，可在外围仔细观察，尝试以秘法或神识感应其能量流转规律、法则构成，寻找其可能的弱点或稳定期。同时，需提防其可能具备的主动攻击性，以及……是否已经吸引了其他强大的墟灵在此盘踞守护。”
月璇仙子点头赞同：“正该如此。可先于盆地边缘高处，寻一相对稳定之立足点，布下隐匿防护阵法，再做详细探查。”
周长明也无异议。三人达成共识，不再沿坡直下，而是横向移动，朝着盆地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由几块巨大龙骸碎骨与黑色岩体构成的“岬角”行去。
就在他们转向，注意力稍从核心漩涡移开的刹那。
盆地中央，那缓缓旋转的青黑色漩涡，其边缘一道暗青色的电光，极其突兀地、勐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漩涡的旋转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与此同时，盆地深处，那些散落的、早已失去光泽的暗金色骨骸碎片阴影中，仿佛有几道更加深沉的“黑暗”，微微蠕动了一下。
一阵低沉、沙哑、仿佛无数细碎骨骼与砂石摩擦的诡异“嘶嘶”声，如同地底深处的私语，极其微弱地，在浓重的青黑墟雾中，飘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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